格雷尔·莫里安提出“无害共鸣实验”的时候,语气依然温和。
温和到如果不是红叶站在旁边,七羽几乎会觉得那真的是一个普通导师在为学生提供帮助。
“只是低强度实验。”
格雷尔把一张术式说明纸放在长桌上。
纸面整洁,符号排列清晰,没有任何会让一年级学生一眼感到危险的结构。
“目的也很简单。激发月之泪最外层残留信息,确认它是否与阿尔贝特小姐留下的笔记存在术式对应。”
七羽坐在图书馆古术式区的长桌旁,手指按着胸前的月之泪。
月之泪没有亮。
可是自从上一次在格雷尔的识别阵旁微微发光后,它就像在七羽心里留下一枚细小的刺。
不疼到无法忍受。
却总会在她想忽视的时候,提醒她:
也许真的能听见爱花的声音。
哪怕只有一点。
格雷尔继续说道:
“地点可以选在旧术式实验室。那里有学院登记过的保护阵,设备比图书馆更稳定。实验过程中,艾尔菲利亚同学和铜铃同学都可以在场。”
他说得太周全了。
不要求七羽单独前往。
不要求直接拿走吊坠。
不要求她相信他。
只是提出一个看似合理的可能。
七羽低头看着那张术式说明纸。
她想拒绝。
真的想。
因为红叶已经说过,格雷尔可疑。
莉可也说过,他的识别阵像是在试探月之泪的反应。
可是纸面上“残留信息”四个字,像轻轻碰到了她心里最深的地方。
爱花会不会真的留下过什么?
除了那张夹层纸之外。
除了“不要害怕你的光”之外。
会不会还有声音?
会不会有一句没能说出口的话?
红叶站在桌边,直接说:
“不去。”
格雷尔没有意外。
“当然,我尊重你的判断。”
他看向七羽。
“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谨慎是正确的。”
莉可低头检查那张说明纸。
“外层术式看起来没有污染结构……但是旧术式实验室的设备太复杂了,如果有人提前改过供魔线,很难现场看出来。”
格雷尔点头。
“铜铃同学的担忧合理。你可以提前检查设备。”
“全部吗?”
“全部。”
他说得毫不犹豫。
莉可反而更紧张了。
因为太干净。
和红叶说的一样。
格雷尔这个人从语气到举止,都干净得像一张没有写错过的羊皮纸。
七羽看着他们,低声说:
“如果真的只是残留信息……”
红叶看向她。
“七羽。”
七羽握紧月之泪。
“我知道他可疑。”
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我也知道不能随便相信。”
“那就不要去。”
“可是……”
七羽低下头。
月之泪贴着掌心。
银色的,小小的。
那是爱花亲手给她戴上的东西。
也是现在唯一能告诉她“爱花没有彻底消失”的东西。
“可是如果里面真的有学姐留下的话……”
她说不下去了。
红叶的眼神沉了下来。
不是生气。
而是担心。
七羽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更难受。
格雷尔这时温声开口:
“七羽同学,我不会劝你冒险。”
他把说明纸推回她面前。
“你可以带走这份术式说明。三天内,如果你们认为不安全,实验取消。如果你们愿意,也可以请薇拉女士或塞蕾娜老师旁观。”
红叶冷冷道:
“塞蕾娜老师不会允许未知实验触碰学生护身符。”
“那就请薇拉女士。”
格雷尔仍然微笑。
“或者奥尔德里奇院长。”
红叶没有回答。
七羽抬头看他。
“为什么帮我?”
这个问题让空气稍微安静了一下。
格雷尔看着她,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点类似怜悯的东西。
“因为失去重要之人的学生,不应该只能从战报里得到答案。”
七羽的手指猛地收紧。
莉可脸色也变了。
红叶的风魔力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格雷尔像是意识到那句话有些过界,轻轻叹了一声。
“抱歉。”
他说。
“我只是觉得,阿尔贝特小姐既然留下这些笔记,也许她并不希望你永远停在不知道里。”
七羽的心轻轻一颤。
不知道。
这个词比“悲伤”更准确。
她不是只在难过。
她是一直站在不知道的地方。
不知道爱花是否安全。
不知道战报是否是谎言。
不知道她为什么有紫色眼睛和幼角。
不知道月之泪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爱花留下这些笔记,究竟是希望她发现,还是害怕她发现。
格雷尔的声音像在那片不知道里打开一扇门。
门后也许是答案。
也许是陷阱。
可它就是在那里。
七羽没有立刻答应。
她只是把那张术式说明纸收进笔记本。
“我会考虑。”
红叶看了她一眼。
没有阻止她收下。
但七羽知道,那不是同意。
只是红叶暂时没有在图书馆当场把纸撕掉。
旧术式实验室位于学院北侧地下。
那里原本用于高年级学生学习古代术式复原,后来因为设备维护成本太高,使用频率越来越低。
第三天下午,七羽还是去了。
不是一个人。
红叶在她右侧,莉可在左侧,工具包里装满检测仪,机械鼠三号和四号也被临时征用。
薇拉女士原本答应旁观。
可上午临时被院长叫去处理封存资料调阅,只能留下一个防护记录水晶,并严肃提醒:
“如果实验室里出现你们看不懂的黑线,立刻砸掉供魔核心。赔偿账单记在我名下。”
莉可听见这句话时,表情敬畏。
“薇拉女士好帅。”
红叶淡淡道:
“重点是立刻砸掉。”
七羽点头。
“我知道。”
她们走下旧石阶。
地下走廊很冷。
墙壁上的魔法灯泛着暗黄色光,空气里有灰尘、旧魔导铜线和长期不用的防潮药剂味。
七羽抱紧笔记本。
她不喜欢这里。
这里不像图书馆,也不像旧钟楼。
旧钟楼虽然破旧,却有风,有月光,有她和爱花的回忆。
旧术式实验室则像一间被时间遗忘的密闭房间。
所有声音都会被墙壁吞回去。
实验室门口,格雷尔已经在等。
他穿着导师长袍,手里拿着实验记录板。
看见她们,他微笑着点头。
“你们来了。”
红叶没有回应寒暄。
“设备先检查。”
“当然。”
格雷尔退后一步,让开门口。
莉可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她把工具包放下,三号和四号从包里爬出来,沿着地面供魔线开始检查。
“小心不要碰中央阵。”
莉可小声命令。
“三号负责左侧供魔管,四号负责右侧记录水晶。遇到不明黑线立刻后退,不可以像上次那样用鼻子去闻。”
七羽愣了一下。
“机械鼠有鼻子吗?”
莉可严肃道:
“它以为自己有。”
红叶没有参与这个问题。
她走进实验室后,第一时间观察四周。
旧术式实验室是圆形空间。
中央地面刻着一座大型古术式阵,阵纹已经被清理过,外层有明显的新绘制痕迹。
四周摆放着旧式记录仪、魔力稳定柱和几台高年级实验用的共鸣器。
乍一看,没有深渊气息。
可红叶的眉头没有松开。
这里太安静。
格雷尔也太从容。
莉可花了足足半个小时检查设备。
“外层供魔线正常。”
“记录水晶正常。”
“稳定柱有点老,但没有被篡改。”
“三号说左侧管线灰尘很多,需要维修申请。”
格雷尔微笑道:
“我会向学院提交。”
莉可又看向中央阵。
“中央阵……外层没有污染结构。”
红叶问:
“内层?”
莉可抿了抿唇。
“内层需要启动后才能完整检测。”
七羽的手指按住月之泪。
启动。
一旦启动,月之泪就会被放入阵中央。
格雷尔温声说:
“实验可以随时停止。七羽同学,最后由你决定。”
红叶看着七羽。
“你可以现在离开。”
七羽低下头。
她想离开。
也想留下。
这两个念头几乎同时存在,像两道拉扯她的线。
如果离开,她就安全。
至少今天安全。
可是如果留下,也许她能听见爱花留下的声音。
哪怕只是残留。
她深吸一口气。
“只做最外层。”
红叶皱眉。
“七羽。”
七羽看着她。
“如果有任何不对,就停。”
莉可立刻举起手。
“我会盯着仪器!”
红叶沉默片刻。
“我站在阵边。”
格雷尔点头。
“可以。”
实验开始。
中央阵被注入低强度魔力。
暗淡的银线沿着地面缓缓亮起。
七羽取下月之泪。
那一瞬间,她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月之泪离开胸口,像心口忽然空了一块。
她双手捧着吊坠,没有立刻放下。
格雷尔没有催促。
红叶站在阵边,风已经聚在指尖。
莉可盯着测量仪,机械鼠三号和四号分别趴在两侧稳定柱下。
七羽慢慢走向中央。
阵纹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蹲下,准备把月之泪放进中央的空白圆环。
就在吊坠即将落下的瞬间——
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
轻得像从月之泪内部传出来。
又像从她记忆最深的地方响起。
七羽。
七羽整个人僵住。
手停在半空。
月之泪微微发光。
不是外层阵纹照亮它。
而是它自己在亮。
银色光芒从吊坠内部透出,柔和、细弱,却真实得让七羽胸口一瞬间发疼。
“学姐……”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红叶脸色骤变。
“七羽,停下。”
可那道声音又响了一次。
七羽。
像爱花。
真的像爱花。
温柔,低缓,带着她无数次在旧钟楼听过的那种克制。
七羽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格雷尔站在不远处,声音低得像诱导,又像叹息。
“听见了吗?”
七羽没有看他。
她只看着手里的月之泪。
格雷尔继续说:
“她在等你。”
这句话落下时,七羽的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了一点。
只要把月之泪放进阵中央。
也许她就能听见更多。
不只是名字。
也许是“我还活着”。
也许是“不要怕”。
也许是“七羽,我想你”。
七羽的呼吸变得急促。
红叶直接冲进阵内。
风刃切过外层供魔线。
嗡——
阵纹剧烈一闪。
莉可也几乎同时按下测量箱的紧急断路钮。
“停止!波动不对!”
中央阵的银线熄灭了一半。
月之泪的光也瞬间暗下去。
那道声音断了。
七羽猛地抬头。
“红叶!”
红叶按住她的手腕,把月之泪从阵中央拉开。
“结束。”
“可是我听见了!”
七羽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近乎失控的急切。
“我听见学姐叫我!”
红叶没有松手。
“所以更要停。”
“为什么?!”
七羽眼睛通红。
“如果那真的是学姐呢?”
这句话在旧术式实验室里回荡。
莉可脸色发白。
格雷尔站在一旁,表情仍旧遗憾而温和。
“也许只是因为中断太早,残留信息没有完全展开。”
七羽看向他。
红叶挡在七羽与格雷尔之间。
“闭嘴。”
格雷尔轻轻叹息。
“艾尔菲利亚同学,我理解你的警惕。但刚才确实出现了阿尔贝特小姐声纹类似反应。”
莉可低头看仪器,声音发抖。
“不是声纹。至少不是普通声纹。波动里有诱导性回路。”
七羽怔住。
“诱导性?”
莉可看向她,眼睛红了。
“七羽,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爱花学姐。但它在引导你把月之泪放进去。”
七羽低头看吊坠。
银色光芒已经消失。
它又变回安静的模样。
可是那声“七羽”还留在她耳边。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红叶握着她的手腕,声音低而稳:
“如果那真的是她,她不会让你把吊坠交给可疑的人。”
七羽僵住。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不是伤害。
而是让她从快要窒息的热痛里醒了一点。
如果那真的是爱花。
如果爱花真的想保护她。
她会让七羽把月之泪放进一个由格雷尔准备的未知术式阵里吗?
不会。
爱花会先说:
慢一点。
会说:
看清楚再决定。
会说:
不要把自己的喜欢交给别人利用。
七羽的手开始发抖。
她把月之泪紧紧按回胸前。
“不做了。”
声音很轻。
但终于清醒。
红叶没有松开她,直到确认她真的后退。
莉可立刻收起仪器,机械鼠三号和四号也迅速撤回工具包。
格雷尔看着熄灭的阵纹,露出遗憾神色。
“很可惜。”
红叶冷冷道:
“不可惜。”
格雷尔微笑。
“当然,安全最重要。”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可七羽低头时,没有看见他袖口下方那道极细的黑印纹路轻轻亮了一瞬。
他已经确认了。
月之泪确实能被诱导。
而七羽,确实听见了声音。
那天晚上,阁楼里很安静。
莉可一直待到很晚。
她反复检查白天记录下来的仪器数据,脸色越来越难看。
“外层波动确实像爱花学姐的共鸣频率。”
她小声说。
“但是里面混着别的东西。”
七羽坐在床上,抱着月之泪。
“别的东西?”
莉可点头。
“很细。像藏在线里的钩子。”
红叶坐在桌边,神情冰冷。
“诱导。”
莉可低下头。
“嗯。”
七羽没有说话。
那声“七羽”还在她脑子里。
她知道可能是假的。
可是知道是假的,不代表听见时不会痛。
因为她真的太想听见爱花叫她了。
想得连一个被污染过的诱导声,都能让她差点把月之泪放下去。
七羽低头,声音很小:
“我是不是又差点被骗?”
红叶看着她。
“你停下了。”
“是你让我停下的。”
“你自己说了不做了。”
七羽抬头。
红叶继续道:
“这也算停下。”
莉可用力点头。
“而且我们也有收获!至少知道格雷尔导师……不,格雷尔先生的实验非常不对!”
红叶淡淡道:
“导师称呼暂时保留,方便他暴露更多。”
莉可小声说:
“红叶,你的说法好像狩猎。”
红叶没有否认。
七羽抱紧月之泪。
“如果下一次又听见呢?”
房间安静下来。
红叶看着她。
“不要一个人听。”
七羽怔住。
红叶说:
“你想确认,可以。但必须我们都在。”
莉可立刻举手。
“还有仪器!”
红叶补充:
“还有能砸掉供魔核心的人。”
莉可小声说:
“薇拉女士吗?”
“或者塞蕾娜老师。”
七羽低头。
“嗯。”
那一晚,她没有再查资料。
也没有去旧钟楼。
她只是抱着月之泪躺下。
格雷尔的声音、月之泪里的呼唤、红叶的话,混在一起,让她很久都睡不着。
最后,她在疲惫里慢慢沉入梦中。
梦里,她站在旧钟楼天台。
可那不是她熟悉的旧钟楼。
一半是学院的石栏与月光。
另一半,却是黑色宫殿的高窗、冰冷的紫月和铺满黑曜石的地面。
两种景色重叠在一起。
像她记忆里的爱花,与梦中紫眸幼角的爱花,被强行缝在同一片夜色里。
七羽低头。
月之泪在胸前发烫。
她抬起头,看见远处有一道背影。
金发。
白色学院制服。
站在黑色月光的边缘。
“学姐!”
七羽立刻跑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雨水阻挡。
没有崩塌的梦境。
她拼命向那道背影跑去。
“学姐!”
爱花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隔着一层无法跨越的光。
七羽伸出手。
“等等我!”
就在她快要追上时,爱花轻轻开口。
声音很低。
却清楚地传进七羽耳中。
“不要相信呼唤你的声音。”
七羽停住。
“什么?”
爱花仍然没有回头。
“七羽,不要相信呼唤你的声音。”
黑色月光从她脚下扩散。
旧钟楼的石栏开始变得模糊。
七羽急忙向前。
“那今天下午的声音不是你吗?”
爱花没有回答。
七羽的声音发抖。
“学姐,是不是你?”
她终于追到爱花身后,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袖。
这一次,没有穿过去。
触感很轻。
却存在。
爱花缓缓转过身。
她的眼睛仍然是紫色。
但不像上一次那样冰冷遥远。
那双紫眸里有很深的疲惫,也有七羽熟悉的温柔。
七羽怔住。
“学姐……”
爱花低头看着她。
像有很多话想说。
却一句都不能完整出口。
最后,她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七羽的脸颊。
七羽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爱花没有回答。
她低头,轻轻吻了七羽一下。
不是唇。
只是落在她额头与眉心之间,很轻很轻。
像一阵梦中残留的温度。
也像一次拼尽全力传来的提醒。
七羽下意识抓紧她。
“不要走。”
爱花的身影开始变淡。
七羽急了。
“学姐!”
爱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守住月之泪。”
下一瞬,幻境碎开。
七羽猛地醒来。
阁楼里一片昏暗。
红叶还坐在窗边,几乎在她动的瞬间就抬起头。
“七羽?”
七羽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月之泪在她掌心发烫。
不是发光。
而是烫。
像刚刚被某种深处的力量触碰过。
七羽低头看着它。
白天那道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七羽。
然后梦里的爱花说:
不要相信呼唤你的声音。
七羽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终于明白了。
格雷尔制造的声音,不是爱花。
至少,不是完整的爱花。
有人在利用她想见爱花的心。
用她最想听见的声音,引她交出月之泪。
红叶走到床边。
“梦见什么?”
七羽抬头看她。
眼中还带着泪,却比白天清醒得多。
“我梦见学姐了。”
红叶没有打断。
七羽握紧月之泪。
“她说,不要相信呼唤我的声音。”
红叶的表情沉下去。
七羽低声说:
“格雷尔的声音是假的。”
“他在利用我。”
说完这句话时,她的声音还是会痛。
因为承认那道声音是假的,就等于再次失去一次爱花。
可这一次,七羽没有崩溃。
她只是把月之泪贴回心口。
“我差点把它交出去。”
红叶说:
“没有交。”
七羽闭了闭眼。
“下次不会了。”
红叶看着她。
“会更难。”
“我知道。”
七羽低声说。
“因为我还是想听见学姐的声音。”
她抬起头。
“可是我不会把想听见她的心,交给别人利用。”
窗外的夜很安静。
月亮被云遮住一半。
七羽握着发烫的月之泪,第一次清楚感觉到——
靠近真相的路,不只会带来希望。
也会有陷阱。
而最危险的陷阱,不一定长得像敌人。
它可能会用爱花的声音叫她。
让她心甘情愿地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