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宫的夜,比白日更安静。
紫月悬在高窗外,月光穿过黑色窗棂,落在书桌上,把白纸边缘照得近乎透明。
爱花坐在桌前。
黑色匣子打开着。
里面已经放了二十封信。
每一封都折得很整齐。
每一封都没有封口。
每一封都不能寄出。
最上面那封的纸角微微翘起,可以看见开头两个字。
七羽。
她每天都写。
继承试炼之后写。
王庭礼法课之后写。
被赛勒斯召见之后写。
在影之心隐隐作痛、却不能回应的时候写。
每一封的开头都是同样的名字。
七羽。
像是只要写下这两个字,她就还没有完全变成王庭想要的样子。
还没有忘记旧钟楼的月光。
还没有忘记图书馆靠窗的位置。
还没有忘记那个总是把领结系歪、却会努力把光点留在掌心的少女。
爱花拿起新的白纸。
第二十一封。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无意义的动作。
写下。
折好。
放进匣子。
不能寄出。
像每天亲手把思念埋进黑色匣子里。
她提笔,写下第一行。
七羽。
笔尖停住。
今天,她想写的话比平时更多。
她想告诉七羽,王庭继承试炼已经进行到第七项。
想告诉七羽,王血威压越来越稳定。
想告诉七羽,蕾赛尔会在她练习过度时用没有感情的声音提醒“殿下,您需要休息”。
想告诉七羽,她听见这句话时,竟然会想起红叶。
然后她又想告诉七羽:
如果你知道红叶一直陪着你,我会安心一点。
可是这句话也不能写。
太像托付。
太像承认自己短时间内无法回去。
爱花垂下眼,慢慢写道:
今天黑月宫没有下雨。
写完,她看向窗外。
确实没有雨。
但这里即使不下雨,也没有暖意。
黑色高塔沉默地立在远处,紫月照着宫墙,所有东西都像被冷光封住。
她继续写:
这里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我会想起学院图书馆翻书的声音。
笔尖顿了一下。
她几乎能看见七羽坐在图书馆靠窗位置的样子。
也许七羽已经敢坐到那里了。
也许还不敢。
也许她会把爱花留下的笔记摊开,一边哭一边查。
也许红叶会坐在对面,不动声色地把最危险的书抽走。
也许莉可会抱着工具包,用她那种小心又慌张的语气说“这个仪器只是冒烟,不是坏掉”。
爱花的眼神柔和了一点。
她低头,写下下一句。
如果你现在在看我的笔记,请不要太勉强自己。
写到这里,她轻轻笑了一下。
很浅。
几乎不像笑。
因为她知道,这句话如果七羽看见,一定会小声反驳:
“学姐才是。”
然后脸红。
然后又认真地说:
“我现在真的有在休息。”
可那孩子所谓的休息,通常只是把训练从十次减少到八次。
爱花的指尖停在纸面上。
她忽然很想亲眼看见七羽。
看见她有没有瘦。
有没有好好睡。
有没有被格雷尔那样的人靠近。
格雷尔。
这个名字本不该出现在她脑海里。
可是下一瞬,影之心猛地震动。
不是平时那种隐约的痛。
而是像有人把冰冷的针刺进心口,再沿着那条被封锁的连接狠狠拉扯。
爱花手中的笔掉在纸上。
墨水在白纸上晕开一小片黑痕。
她猛地按住胸口。
月之泪。
有人碰了月之泪。
不是七羽的手。
不是莉可的测量仪。
也不是红叶的风晶。
那是一种熟悉而令人厌恶的气息。
深渊污染术式。
爱花的脸色瞬间变了。
“七羽……”
影之心剧烈震动。
那一瞬,她看不见完整画面。
只感到混乱的黑印、封闭的结界、月之泪被诱导时发出的急促波动。
还有七羽的动摇。
有人在用她的声音呼唤七羽。
爱花的紫眸骤然亮起。
黑紫色魔力从她身上爆发,桌上的信纸被风掀起,黑色匣子猛地撞在桌角。
“谁允许你碰她?”
她抬手按住影之心,强行调动王血。
黑月宫墙壁上的封印纹立刻亮起。
银紫色锁链从四面八方浮现,缠上她的手腕、肩侧与心口。
平时,她只要稍微试图回应月之泪,封印就会警告。
可这一次,她没有停。
七羽有危险。
深渊已经碰到月之泪了。
它在模仿她的声音。
爱花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对七羽意味着什么。
那孩子太想见她。
太想听见她。
也太容易因为一句温柔的话,把自己往危险里推。
“让开。”
她低声说。
封印没有意识。
自然不会让开。
锁链收紧,影之心被压回胸腔深处。
痛意让爱花身体微微一晃。
可她仍然抬起手,黑紫色王血威压从脚下铺开,强行冲击封印阵。
砰——
整间寝殿震动。
殿门外立刻传来脚步声。
蕾赛尔·夜纱推门而入,身后跟着数名黑甲近卫。
“殿下!”
她看见满室亮起的封印纹,神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变化。
“请立刻停止!”
爱花没有回头。
她的额前,细小幼角在紫月光下显现。
王血魔力沿着封印锁链逆流而上,黑紫色月影几乎铺满整座寝殿。
近卫本能地低头,不敢直视。
蕾赛尔上前一步,却被王血威压逼停。
“殿下,继续下去会触发内宫封锁。”
爱花的声音冷得可怕。
“深渊碰到她了。”
蕾赛尔一怔。
爱花闭上眼,将全部意识压进影之心。
那条连接很远。
被王庭封印压住。
被黑月宫阻隔。
被七羽那边的黑印术式污染干扰。
她无法传递完整力量。
无法告诉七羽“那不是我”。
无法伸手把她从黑印结界里拉出来。
能传过去的,也许只有一瞬。
一瞬也够。
爱花咬住牙。
王血威压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封印锁链发出尖锐震鸣。
蕾赛尔立刻下令:
“展开近卫封阵!”
黑甲近卫同时结印,银紫色术式从四周升起,试图压制爱花外溢的力量。
爱花没有理会。
她只想着七羽。
七羽,不要听。
不要相信那个声音。
不要把月之泪交出去。
不要因为想见我,就让别人利用你。
影之心猛地一亮。
封印压下的前一瞬,爱花终于把那道警告送了出去。
不是完整的声音。
也不是清晰的通信。
只是一句被撕裂、被压缩、被黑月宫封印阻挡后仍拼命穿过缝隙的话。
不要相信呼唤你的声音。
下一瞬,封印反噬落下。
爱花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黑紫色魔力骤然消散。
桌上的信纸散落满地。
影之心像被硬生生按回最深处,痛得她眼前一阵发白。
蕾赛尔立刻上前,却在离她三步处停下。
“殿下。”
爱花低着头,手仍然按在心口。
她不知道那句话有没有传到。
不知道七羽有没有听见。
不知道月之泪有没有守住。
这种不知道,几乎比反噬更痛。
寝殿门外传来缓慢脚步声。
赛勒斯·夜冠走了进来。
他仍然穿着整洁的黑紫色礼服,神情冷静得像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他扫了一眼满地散落的信纸,又看向跪在封印阵中央的爱花。
“殿下。”
爱花没有抬头。
赛勒斯声音冷淡:
“您险些把她的位置暴露给王庭。”
爱花缓缓抬起眼。
紫眸里没有平日压抑的温和。
只有冰冷的怒意。
“深渊已经碰到她了。”
赛勒斯沉默了一瞬。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蕾赛尔也垂下眼。
爱花撑着地面站起。
封印锁链仍然缠在她身上,但她站得很直。
“你们告诉我,不回应她是为了保护她。”
她看着赛勒斯。
“现在深渊已经找到了月之泪。”
“已经用我的声音诱导她。”
“已经试图顺着那枚吊坠碰到王血。”
她向前一步。
封印锁链被拉得发出低响。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保护?”
赛勒斯看着她。
“王庭会处理。”
爱花冷声道:
“等王庭处理,她已经被卷进来了。”
“殿下——”
“如果王庭不允许我保护她。”
爱花打断他。
她的紫眸在黑月下亮得近乎危险。
“那我迟早会自己出去。”
寝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近卫不敢出声。
蕾赛尔脸色微变。
赛勒斯沉默地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您现在出不去。”
爱花淡淡道:
“现在。”
赛勒斯的眼神终于沉了一点。
“殿下,这句话若被王庭议会听见,会被视为对继承仪式的威胁。”
“那就让他们听见。”
爱花的声音很轻。
“他们最好明白,王女不是王庭养在黑月宫里的装饰。”
赛勒斯没有再说话。
他看了一眼散落在地的信纸。
其中一张纸上,能看见开头两个字。
七羽。
赛勒斯收回视线。
“蕾赛尔,今晚加强内宫封印。近卫轮值加倍。”
蕾赛尔低头。
“是。”
爱花没有阻止。
因为她知道,今晚她已经无法再次冲破封印。
影之心被压得太深。
王血也被反噬牵制。
她能送出去的,只有那一句。
只有那一句。
不要相信呼唤你的声音。
七羽,你一定要听见。
一定要停下来。
一定不要把自己交给深渊。
深夜更深时,寝殿重新安静下来。
近卫退到门外。
蕾赛尔也离开了。
赛勒斯临走前没有再说什么,只留下了更强的封印阵。
爱花坐回桌前。
散落的信纸被她一张一张拾起。
黑色匣子摔在地上,里面二十封信散了一半。
她把它们重新整理好。
第一封。
第二封。
第三封。
每一封开头都是七羽。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二十封不能寄出的信。
二十次无声的思念。
二十次把“我想你”换成别的话。
可当七羽真的遇到危险时,她依然只能送出一句残缺的警告。
爱花拿起刚才写到一半的第二十一封信。
墨迹被晕开了一处。
可还能继续写。
她重新蘸墨。
手指因为反噬还有些发抖。
但她写得很慢,很稳。
七羽。
她没有划掉前面的内容。
只是接着写。
刚才,我感觉到月之泪被深渊碰到了。
写完这句,她停住。
这封信不能寄出。
所以就算写得再清楚,七羽也不会知道。
可她还是继续写。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见我的声音。
如果你听见了,请相信那一句。
不要相信呼唤你的声音。
尤其是像我的声音。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
但没有眼泪落下。
她已经太久没有真正哭出来。
王庭不需要会哭的王女。
但爱花仍然会痛。
她继续写。
你一定会很难过。
因为你真的很想听见我。
我知道。
我也一样。
笔尖在纸面上停住很久。
这一句太接近“我想你”。
可她没有划掉。
反正不能寄出。
至少在这封不会被七羽看见的信里,她不想再完全藏起来。
爱花闭了闭眼,写下最后一段。
七羽,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来到我面前,请不要只问我为什么骗你。
墨水沿着纸面慢慢干去。
她继续写。
也请问我,这些日子有没有想你。
最后一句,她写得很轻。
却像用尽了整夜剩下的力气。
答案是,每一天。
写完后,爱花放下笔。
影之心仍然很痛。
但那种剧烈撕裂已经渐渐平息。
她不知道七羽是否安全。
不知道月之泪是否还在她手里。
不知道那孩子有没有哭。
不知道有没有人陪在她身边。
她只知道,如果深渊已经碰到七羽,那么王庭的封锁再也不是保护,而是牢笼。
而牢笼总有一天会被打开。
她把信纸折好。
没有封口。
放进黑色匣子里。
第二十一封未寄出的信,落在前二十封之上。
匣子已经不再空荡。
像一座小小的、沉默的坟。
又像一盏没有熄灭的灯。
爱花合上匣盖。
窗外,紫月仍然冰冷。
她抬手按住影之心,低声说:
“七羽,守住它。”
声音传不到远方。
但她仍然说了。
“等我。”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不要来”。
因为她终于清楚地意识到——
不是只有七羽在靠近危险。
危险也已经开始靠近七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