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尔·莫里安被封印后的第三日,学院的钟声比平时沉重。
没有公开通报。
没有全校集会。
甚至连“深渊结社”这个名字,也没有出现在任何张贴于公告栏上的文字里。
可学院里的人都感觉到了异样。
旧术式实验室被封锁。
北侧地下走廊禁止通行。
巡逻教师增加了一倍。
高年级学生开始被临时调入夜间结界维护。
有人说,是旧实验室发生了魔力事故。
有人说,是北方污染术式样本泄漏。
还有人压低声音说,曾经温和的术式史导师格雷尔,被院长亲自带走,再也没有出现在课堂上。
七羽坐在白鸽楼阁楼的床边,低头看着胸前的月之泪。
吊坠很安静。
仿佛那天的黑印结界、诱导声、残光盾,都只是她做过的一场可怕的梦。
可是她知道不是。
她的左手还因为过度压缩细光而微微发酸。
红叶的手腕上贴着风系治疗贴。
莉可的机械鼠三号和四号正在工具包里接受“英勇维护”。
旧术式实验室的供魔管线,据说需要一整周才能修好。
一切都是真的。
格雷尔是真的。
深渊黑印是真的。
“魔族王血”是真的。
“黑月”这个词,也是真的。
七羽握住月之泪。
那天,她守住了它。
可是守住之后,她反而更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学院并不再是安全的地方。
至少,不像她过去以为的那样安全。
午后三点,奥尔德里奇院长派人来请她。
地点不是院长办公室,而是白银塔下方的秘密会议室。
红叶和莉可陪她一起去。
走进会议室时,七羽下意识停了一下。
圆形长桌旁已经坐着几个人。
奥尔德里奇院长坐在主位,白发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苍老。
塞蕾娜老师站在窗边,双臂抱胸,脸色很冷。
薇拉·银烛坐在一堆封存资料旁,眼镜链垂在胸前。
梅尔维恩教授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着记录板与封印墨水。
克拉丽莎也在,只是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门边,像是随时准备把某个没吃饭的学生拎回宿舍。
七羽小声说:
“院长。”
奥尔德里奇点了点头。
“坐吧,七羽。”
她坐下。
红叶坐在她右侧。
莉可抱着工具包坐在左侧,一坐下就小声问:
“这里的桌子可以放工具包吗?”
克拉丽莎淡淡道:
“只要不爆炸。”
莉可立刻把工具包抱得更紧。
“它最近很稳定。”
红叶低声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
莉可更小声:
“那次是四号情绪不稳定。”
七羽本来很紧张。
听见这句话,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克拉丽莎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只是把一杯热茶放到她面前。
不是药茶。
七羽愣了一下。
克拉丽莎淡淡道:
“今天不是惩罚日。”
莉可睁大眼睛。
“原来药茶是惩罚吗?”
“不是。”
克拉丽莎回答得非常快。
七羽捧着茶杯,指尖终于稍微暖了一点。
奥尔德里奇看向梅尔维恩。
“开始记录。”
梅尔维恩点头。
“秘密会议记录,帝都中央联合魔法学院白银塔地下会议室。时间,十月二十六日下午三时十二分。参会者……”
他一一念出名字。
念到格雷尔时,声音停了一下。
“相关事件:术式史导师格雷尔·莫里安确认持有深渊黑印,已由院长封印,移交前置封印室看守。”
七羽听见“导师”两个字,心里还是轻轻沉了一下。
格雷尔曾经站在图书馆里,温和地替她取下那本够不到的书。
他曾经说:
“你不想知道阿尔贝特小姐真正留下了什么吗?”
那时七羽真的差点相信他。
不是因为她笨。
而是因为那句话击中了她最痛的地方。
她想知道。
太想知道。
奥尔德里奇低声道:
“结论先说。”
会议室安静下来。
院长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七羽身上。
“学院并不安全。”
这句话落下时,七羽的手指轻轻收紧。
她其实已经猜到了。
可亲耳听见,还是不一样。
奥尔德里奇继续道:
“深渊结社已经确认月之泪的存在,也知道它与七羽、爱花·冯·阿尔贝特之间存在特殊联系。”
梅尔维恩教授的笔尖在记录板上沙沙作响。
塞蕾娜接过话:
“他们还知道‘魔族王血’这个方向。”
七羽抬头。
“格雷尔说的是真的?”
会议室里一瞬间安静。
没有人立刻回答。
这种沉默,让七羽心里更冷。
薇拉·银烛推了推眼镜。
“至少,他不是随口胡说。”
七羽的呼吸微微一滞。
薇拉继续:
“爱花留下的笔记中,确实有魔族王庭体系的高位术式。月之泪的双端结构,也不像普通护身符。格雷尔想通过它追踪另一端,这个判断基本成立。”
另一端。
爱花。
或者说,爱花身上的某个东西。
七羽低头看月之泪。
“所以,如果我继续留在学院……”
塞蕾娜冷声道:
“你会成为下一次袭击目标。”
莉可脸色一白。
“可是学院有结界,有老师,还有院长……”
“格雷尔就是老师。”
塞蕾娜一句话让莉可闭上了嘴。
会议室再次安静。
克拉丽莎靠在门边,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臂弯。
“所以不要用‘学院很安全’这种话骗她。”
奥尔德里奇没有反驳。
“是。学院仍会保护学生,但我们必须承认,深渊结社已经伸手进来了。”
七羽握着茶杯,觉得杯里的热意一点点传到掌心。
可是胸口仍然冷。
这座学院,是她从边境来到帝都后,第一次真正想留下的地方。
这里有图书馆。
有旧钟楼。
有白鸽楼阁楼。
有莉可的工具包。
有红叶冷冰冰的“驳回”。
也有爱花曾经坐过的位置。
可是现在,这里不再只是回忆。
也变成了深渊能靠近她的地方。
薇拉把几份资料推到桌中央。
“还有一个问题。”
她说。
“爱花笔记中的魔族术式,人族学院无法完全解读。”
梅尔维恩皱眉。
“薇拉女士,学院藏书已经是帝国最高规格之一。”
薇拉瞥了他一眼。
“最高规格不代表最合适。”
梅尔维恩闭嘴了。
薇拉继续道:
“人族对魔族王庭术式的研究,大多来自战场残片、俘获阵图和外交时期的公开文献。真正涉及王血、月相礼法、黑月旧史的部分,大量缺失。”
七羽听见“黑月”两个字,指尖一颤。
红叶也抬起眼。
“精灵之森有。”
她说。
众人看向她。
红叶将一枚风晶放在桌面上。
风晶中浮现出几行精灵文字,随后被翻译成人族通用语。
“艾尔菲利亚长老会保存着三族古术式文献。包括早期三族盟约时期关于魔族王庭的部分记录。虽然不完整,但比学院藏书更接近源头。”
薇拉点头。
“这点我同意。”
塞蕾娜皱眉。
“你是说,把七羽送去精灵之森?”
“不是送。”
红叶声音冷静。
“是以三族古术式外部研修的名义转移。”
莉可小声说:
“听起来像把危险说得比较文雅。”
红叶看她。
“是。”
莉可:“……”
七羽低头看着月之泪。
她想起梦里的爱花。
黑色月光里,爱花亲吻她的额头,然后说:
不要来找我。
七羽一直记得。
不是因为这句话让她退缩。
而是因为她知道,那里面有爱花的害怕。
爱花害怕她冲动。
害怕她弱小。
害怕她被卷入人族、魔族、深渊之间最危险的中心。
七羽现在不会冲向魔族王庭。
不会喊着“我要去找学姐”就跑出学院。
她已经不是那个只知道在雨里等月亮的自己了。
可是查真相,不等于立刻去找她。
去精灵之森,也不等于违背爱花的警告。
她只是要知道。
爱花到底是谁。
月之泪到底是什么。
黑月又在哪里。
那份阵亡战报,到底是谁让它变成了“真的”。
七羽慢慢放下茶杯。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声音。
“我要离开学院。”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莉可睁大眼睛。
梅尔维恩教授的笔尖停住。
塞蕾娜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又被冲动推着往前走。
红叶没有说话。
七羽抬起头。
“不是逃走。”
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也不是现在去找学姐。”
她按住月之泪。
“我要去能查到真相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
“我要知道爱花学姐到底是谁。”
胸口有一点痛。
可是她没有移开视线。
“也要知道,那份战报是谁让它变成真的。”
这句话说出口后,七羽自己也意识到,她的心里已经不只是在追寻爱花。
还有愤怒。
那份战报把爱花从学院里“杀死”。
让所有人相信阿尔贝特小姐已经阵亡。
让她在雨里哭到站不起来。
让爱花只能在黑色宫殿里沉默。
如果那是王庭的切断。
她要知道。
如果是人族军方里有人配合。
她也要知道。
如果深渊在其中动过手。
那她更要知道。
红叶看着她。
“你知道这不是短期研修。”
七羽点头。
“我知道。”
“去了精灵之森,就不只是查资料。你会被长老会审视。也会被卷入精灵、人族、魔族之间的旧问题。”
“嗯。”
“路上也可能遭遇深渊追踪。”
“嗯。”
红叶的声音低了一点。
“你可能会更接近爱花的秘密,也可能更痛。”
七羽握紧月之泪。
“我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吊坠。
“可是我不想再只是等。”
以前,她以为等待就是留在原地。
爱花说让她向前走,她才学着在等待里训练、上课、控制光。
现在,她终于明白。
向前走,也许真的要离开熟悉的地方。
她抬起头。
“我会害怕。”
“也会难过。”
“可能还会哭。”
莉可已经开始擦眼睛。
七羽看着她,声音轻了一点。
“但是我想去。”
莉可猛地举手。
“那我也去。”
红叶看向她。
“你?”
莉可抱紧工具包。
“为什么是这种反应!”
红叶平静道:
“因为精灵之森不是矮人工坊。”
莉可认真回答:
“月之泪检测设备还没完成,而且七羽没有技术支援会很危险。还有,三号说它也想去精灵之森。”
红叶冷淡道:
“机械鼠没有旅行意愿。”
莉可挺起胸口。
“工匠说有,就有。”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七羽终于笑了一下。
不是被迫的。
不是很短就消失的。
虽然还有一点泪意,却是真的笑了。
克拉丽莎看了她一眼,像是确认什么,然后淡淡道:
“笑了就等于还有力气吃晚饭。”
七羽:“……”
莉可小声说:
“克拉丽莎小姐的判断标准好现实。”
克拉丽莎:“现实能让人活下去。”
奥尔德里奇院长终于开口。
“七羽。”
七羽立刻坐直。
“是。”
“如果你以个人名义离开学院,我不会批准。”
七羽的心一紧。
院长继续道:
“但如果以学院外部研修名义,前往精灵之森查阅三族古术式资料,并由艾尔菲利亚同学担任领路与安全负责人,铜铃同学担任魔导技术支援……”
他看向塞蕾娜。
塞蕾娜叹了口气。
“我会安排路线。避开北方军道,走西侧林缘。至少前半段由学院护送队暗中跟随。”
莉可小声问:
“暗中跟随是什么意思?”
塞蕾娜看她。
“你不需要知道他们在哪里。”
莉可更紧张了。
“那我会一直怀疑草丛。”
奥尔德里奇看向梅尔维恩。
“记录为三族古术式外部研修。”
梅尔维恩点头。
“是。”
薇拉把一本薄薄的封存目录推给七羽。
“拿着。”
七羽接过。
“这是?”
“精灵之森可能允许你查阅的资料目录。不是全部,但够你知道该问什么。”
七羽小心收好。
“谢谢您。”
薇拉淡淡道:
“别谢太早。真相通常不温柔。”
七羽点头。
“我知道。”
红叶取出一张精灵信纸。
“我会写信给长老会。”
她停了一下。
“措辞会很麻烦。”
莉可小声说:
“因为要说七羽带着月之泪、爱花学姐可能和魔族王庭有关、深渊还在追?”
红叶看她。
“谢谢你总结出最不能直接写的部分。”
莉可立刻闭嘴。
会议结束后,白鸽楼阁楼变成了小型搬家现场。
准确来说,是克拉丽莎单方面认为七羽的行李状态“惨不忍睹”。
“这是什么?”
“训练笔记。”
“这又是什么?”
“爱花学姐留下的训练笔记。”
“这三摞呢?”
“需要查的资料。”
克拉丽莎面无表情看着桌上快要塌下来的纸堆。
“你是去精灵之森,不是把图书馆搬走。”
七羽小声说:
“可是这些都可能有用。”
“有用不代表全部带。”
克拉丽莎伸手,把其中两本厚得可以当砖头的书抽出来。
“这个留下。”
七羽急了。
“可是——”
“红叶会用精灵之森的资料替代。”
红叶站在旁边,点头。
“嗯。”
七羽只好放手。
莉可则在另一边整理工具包。
她嘴里念念有词:
“月之泪检测箱,带。备用共鸣线,带。三号维护油,带。四号备用螺丝,带。友情通信铃,带。防深渊诱导警示牌,带。”
红叶皱眉。
“最后一个是什么?”
莉可举起一张纸牌。
上面写着:
想听见,不等于可以相信!
七羽怔了一下。
然后轻轻笑了。
“带着吧。”
红叶看她一眼,最终没有反对。
克拉丽莎替七羽把几件衣服叠好,又把备用斗篷塞进行李。
最后,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药包。
七羽脸色一变。
“药茶?”
“浓缩版。”
七羽的表情像被深渊黑印攻击了一下。
“可以不带吗?”
“不可以。”
克拉丽莎把药包塞进行李最深处。
“森林里潮湿。发热、魔力循环乱、睡不好,都用得上。”
七羽小声说:
“我会努力不发热。”
“身体不接受努力宣言。”
莉可在旁边悄悄点头。
“克拉丽莎小姐说得对。”
七羽看向莉可。
莉可立刻假装检查工具包。
整理到最后,克拉丽莎忽然把一条浅色围巾放进七羽手里。
七羽愣住。
“这是?”
“夜里冷。”
“可是现在不是冬天。”
“精灵之森早晚温差大。”
克拉丽莎说完,转身去关柜门。
七羽低头看着那条围巾。
很软。
像一种不说出口的关心。
她轻声说:
“谢谢。”
克拉丽莎没有回头。
“东西别再乱塞。”
“嗯。”
当晚,七羽一个人去了旧钟楼。
红叶允许她去。
时间:半小时。
条件:不训练,不乱用月之泪,不翻栏杆,不淋雨。
七羽听到最后一条时,小声说:
“今天没有雨。”
红叶淡淡道:
“以防你找到雨。”
七羽:“……”
她没有反驳。
旧钟楼天台的风很干净。
夜空没有云。
月亮悬在学院上方,照亮石栏、屋顶和远处白银礼堂的尖顶。
这里有太多回忆。
秘密训练。
古歌。
钟楼之吻。
暴雨里的崩溃。
梦里爱花的“不要来找我”。
七羽走到天台中央。
没有哭。
她摸着月之泪,轻声说:
“学姐,我不会现在去找你。”
风轻轻吹起她的发。
月之泪贴在掌心,很安静。
七羽继续说:
“可是我会去找真相。”
“我会去精灵之森。”
“红叶说那里有三族古术式文献。”
“莉可也会去。”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
“三号和四号好像也会去。”
说完这句,她自己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很快淡去。
她低头看着吊坠。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生气。”
“你说不要来找你。”
“我记得。”
“所以我现在不去找你。”
七羽的手指慢慢收紧。
“可是如果你不想让我来,那就等我变强以后,亲口拦住我。”
月之泪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微微亮了一下。
很轻。
像远处有人听见,却不能回答。
七羽怔怔看着那点光。
胸口涌上来的不是崩溃。
而是一种很深、很痛,也很温柔的坚定。
“我会向前走。”
她轻声说。
“这一次,不是在原地等。”
学院之外,夜风吹向远方。
更远处,是森林。
是精灵之森。
也是爱花真相的第一道门。
红叶站在天台入口,没有出声。
她看着七羽的背影。
少女仍然很瘦。
制服领结依旧有点歪。
肩膀看起来也没有比过去更强壮。
可红叶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这一次,七羽不是留在原地等月亮。
她要走进风里。
走向未知的森林。
走向爱花留下的秘密。
走向也许更痛、也许更危险的真相。
红叶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已经封好的精灵长老会信件。
她知道回到精灵之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也要面对自己的责任、家族、长老会,以及那些她原本不想这么早带七羽接触的东西。
但她没有后悔。
红叶抬头,看向月光下的七羽。
她会陪她。
不是因为爱花拜托。
不是因为战术判断。
也不只是因为七羽需要保护。
而是因为她自己决定,要守护这个仍然带着伤口向前走的人。
风从天台掠过。
红叶轻声说:
“出发前,把领结系好。”
七羽回头,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看见自己歪掉的领结,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明明早上整理过!”
红叶走过去,语气冷淡:
“你的整理和没整理差别不大。”
“太过分了!”
“事实。”
月光下,七羽终于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
却真实地落在旧钟楼天台上。
像雨停之后,残光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