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六日,深夜第三钟后。
黑月宫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安眠。
紫月悬在高窗之外,像一枚冷而沉默的眼睛。黑色高塔一座接一座立在夜色里,塔尖的银灯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却照不暖宫墙半分。
爱花坐在窗边。
桌上放着一张白纸。
不是王庭公文。
不是继承试炼记录。
不是赛勒斯要求她批阅的魔族边境军报。
只是普通的白纸。
边角已经不多了。
从学院带来的纸张快用完了。
可是她仍然固执地用这种纸写信。
因为只有这种纸,会让她想起图书馆的书页,想起旧钟楼的训练计划,想起七羽笨拙地把笔记抱在怀里,抬头问她:
“学姐,这个地方我是不是又写错了?”
爱花垂下眼。
黑色匣子摆在桌边。
里面已经放了二十六封信。
每一封都没有封口。
每一封都写给七羽。
每一封都不能寄出。
她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写下熟悉的开头。
七羽。
只是两个字,胸口的影之心便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剧痛。
也不是强烈回应。
只是像很远的地方,有谁在夜里翻身时,下意识握住了月之泪。
爱花闭了闭眼,继续写。
今天王庭没有试炼。
这是真的。
至少今天,赛勒斯没有让她去地下试炼场压制污染核心,也没有让她站在王庭议事厅里听那些长老用“王女殿下”四个字将她一点点钉回属于魔族的身份里。
今天,她本该休息。
可黑月宫越安静,她就越无法休息。
她继续写:
我本该休息。
笔尖停了一下。
随后,又落下。
可我发现,越安静的时候,越容易想你。
写完这一句,爱花看着纸面,很久没有动。
太直白了。
不像她。
至少不像王庭想要的她。
可是这封信不会寄出。
所以她终于可以在这些永远不会抵达七羽手中的白纸上,稍微诚实一点。
她想七羽。
想她皱着脸喝药茶的样子。
想她在课堂上努力睁大眼睛不睡着的样子。
想她因为光点稳定三秒就高兴到眼睛发亮的样子。
想她在旧钟楼月光下,红着眼睛却认真说“我会向前走,也会等你”的样子。
爱花抬手按住心口。
影之心安静下来。
她低声说:
“你今天,有没有好好睡?”
没有人回答。
就在这时,高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羽翼声。
爱花抬起眼。
紫月的光下,一只黑羽鸟落在窗沿。
它看起来像乌鸦,却比普通乌鸦更修长,羽尖泛着淡淡的黑紫色光。它的眼睛不是鸟类的黑,而是一种像夜色凝结后的银灰。
黑羽信使。
王庭旧属中少数仍然听从她个人命令的影鸦系魔使。
它低下头,用沙哑却清楚的声音开口:
“王女殿下。”
爱花放下笔。
“鸦羽。”
黑羽信使轻轻展开翅膀,又收拢。
这不是它真正的名字。
影鸦一族的真名不轻易交给任何人。
“鸦羽”只是爱花给它的称呼。
在她还伪装成阿尔贝特家小姐的时候,曾经有一次在北方边境救过一只被深渊污染咬伤的幼鸦。后来,那只幼鸦长成了黑羽信使,也成为少数愿意绕过赛勒斯,直接为她传递消息的存在。
“南方消息。”
鸦羽低声说。
爱花指尖微微一紧。
“说。”
“光之少女七羽,已于今日清晨离开帝都中央联合魔法学院。”
笔尖从桌上滚落,轻轻碰到黑色匣子边缘。
爱花没有去捡。
她的第一反应,是心口一痛。
不是影之心的反噬。
而是更普通,也更难以防备的痛。
七羽离开学院了。
她真的开始向前走了。
爱花曾经希望她不要停在原地。
希望她不要只抱着月之泪,把日子一点点哭碎。
希望她能重新上课,重新训练,重新拥有自己的路。
可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爱花却发现,自己仍然会害怕。
因为七羽离开学院,意味着她不再处于奥尔德里奇院长的完整保护之下。
意味着她会走进更广阔的世界。
也意味着她距离爱花真正的秘密,又近了一步。
鸦羽继续报告:
“同行者为红叶·艾尔菲利亚,莉可·铜铃。目的地,精灵之森。”
精灵之森。
爱花慢慢闭上眼。
不是北方战场。
不是黑月宫。
不是魔族边境。
而是精灵之森。
她没有直接来找她。
爱花应该松一口气。
可那口气刚松开,便被另一种更深的担忧填满。
精灵之森有三族古术式文献。
有关于魔族王庭的旧史。
有艾尔菲利亚长老会。
如果七羽在那里继续查下去,她迟早会接近“黑月”这个词。
接近王庭。
接近她。
赛勒斯若知道,必定会说:
“殿下,光之少女正在接近不该接近的秘密。”
王庭也会因此提高监视。
可比王庭更危险的是深渊。
格雷尔已经碰到了月之泪。
深渊已经知道了七羽与王血之间存在联系。
七羽离开学院后,那些隐藏在道路、森林、边境暗处的眼睛,必定也会跟上。
爱花站起身。
“她有没有受伤?”
鸦羽低头。
“出发时未见外伤。光之少女状态稳定。仍频繁触碰月之泪。”
爱花的手指微微收紧。
仍频繁触碰月之泪。
她几乎能想象七羽坐在马车里,低着头,手指不自觉按住胸口吊坠的样子。
“她有没有回头?”
鸦羽回答:
“离开学院门前,回头看过一次。”
爱花沉默。
“然后呢?”
“继续前进。”
爱花低下眼。
继续前进。
七羽真的做到了。
她不再只是在原地等月亮。
爱花心里浮起一丝很轻的欣慰。
随即又被疼痛压下去。
因为陪在七羽身边的人,不是她。
是红叶。
是莉可。
爱花知道这很好。
红叶会保护七羽。
莉可会让七羽不要把悲伤闷到只剩沉默。
她们会比被困在黑月宫里的自己,更能陪七羽走过眼前的路。
这很好。
真的很好。
可是心口仍然有一点像被细针刺过的酸涩。
爱花转过身,看向窗外紫月。
“鸦羽。”
“在。”
“跟上她们。”
黑羽信使低头。
“请殿下下令。”
爱花的声音变得冷静。
那是王女该有的声音。
“不要接触她。”
“是。”
“不要让她发现你。”
“是。”
“只清除深渊的眼睛。”
鸦羽银灰色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包括追踪虫、黑印低阶信徒与污染信标?”
“全部。”
爱花停顿一瞬。
“如果她遇到无法处理的危险,再出手。”
鸦羽低头:
“遵命,王女殿下。”
爱花看着它。
有些命令,她不能通过王庭下达。
赛勒斯不会允许。
蕾赛尔会记录。
王庭议会会质问。
所以她只能用自己还能动用的影鸦旧属。
这很危险。
一旦被发现,赛勒斯会更加确信七羽是她无法切断的软肋。
可深渊已经伸出手了。
爱花不能再只坐在黑月宫里写不会寄出的信。
她沉默片刻,又补充:
“还有……”
鸦羽抬起头。
爱花移开视线,看向桌上的信纸。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确认她有没有好好休息。”
鸦羽似乎停顿了一下。
那双银灰色鸟眼看着爱花,像是短暂地不能理解这是否也属于保护任务。
爱花耳尖几乎有一点热。
她淡淡道:
“这也是命令。”
鸦羽低头。
“遵命。”
爱花又说:
“她如果连续两夜没有睡够,你就让莉可·铜铃发现附近有深渊追踪虫。”
鸦羽:“……”
爱花继续道:
“莉可会吵醒红叶。红叶会强迫七羽休息。”
黑羽信使沉默片刻。
“属下明白。”
爱花自己也觉得这条命令不像王女。
太绕。
太细。
太像一个无法亲自陪在恋人身边的人,用笨拙的方法试图照顾她。
可是她没有收回。
鸦羽展开翅膀。
临飞前,它低声问:
“若光之少女接近黑月相关记录,是否阻止?”
爱花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紫月无声地照着她。
阻止吗?
如果阻止七羽,她会停下吗?
不会。
如果她让鸦羽破坏线索,七羽迟早会察觉。
那样只会让她更痛。
爱花闭了闭眼。
“不要阻止。”
鸦羽抬头。
爱花低声说:
“只要她不是立刻来找我,就不要阻止她查。”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更轻。
“她有权知道。”
即使知道后会生气。
会质问。
会哭。
甚至也许会害怕她。
七羽也有权知道。
她不能永远把七羽当成需要保护在谎言里的孩子。
鸦羽低头。
“明白。”
下一瞬,黑羽信使跃出高窗。
它的身影融入紫色夜色,如一枚黑色箭羽,越过黑月宫的高塔,向南方飞去。
很快,它便消失在紫月之下。
爱花站在窗边,久久没有动。
风从高窗吹进来,掀起桌上的白纸。
她回到桌前,弯腰捡起掉落的笔。
第二十七封信还没有写完。
墨迹在“越安静的时候,越容易想你”那一行下方干了一半。
爱花重新坐下。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今晚还能再写一点。
于是她继续写:
七羽,我听说你离开学院了。
笔尖停住。
这句话不该写。
因为这封信如果真的寄出,就会暴露她一直在关注七羽。
可反正它不会寄出。
所以她继续写。
你终于不再只是在原地等我。
写完这一句,爱花的眼神柔和了些。
她想象七羽坐在马车里。
也许莉可正在晕车。
也许红叶正在看路线图。
也许七羽会偷偷摸月之泪,然后假装自己只是整理领结。
爱花轻轻弯了一下唇。
随后又写:
可我仍然希望,你走得慢一点。
不是希望她停下。
只是慢一点。
慢到足够吃饭。
慢到足够睡觉。
慢到遇到危险时,会先想起红叶和莉可就在身边。
慢到不要把所有想见她的心,都变成奔向黑月的理由。
她继续写:
因为前方太危险。
这句话写得很稳。
下一句,却让她停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落笔。
也因为我还追不上你。
写完后,房间里安静得只剩烛火轻晃。
爱花低头看着那句话。
她是魔族王女。
拥有王血。
有影之心。
有黑羽旧属。
可此刻,她却追不上一个离开学院、坐上马车前往精灵之森的人族少女。
不是距离问题。
是锁链。
是黑月宫。
是王庭。
也是她自己曾经选择隐瞒的一切。
爱花慢慢把信纸折好。
没有封口。
她打开黑色匣子。
前二十六封信安静地躺在里面。
第二十七封落下去时,发出非常轻的一声。
像风吹过纸页。
也像一颗心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又向南方走了一步。
爱花合上匣子。
抬手按住影之心。
“七羽。”
她低声说。
“走慢一点。”
声音没有传出去。
可是远方,黑羽已经越过夜色。
朝着精灵之森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