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一日,清晨。
七羽在精灵之森醒来时,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
窗外没有学院钟声。
没有白鸽楼走廊里学生匆匆跑过的脚步声。
也没有克拉丽莎在楼下用极具压迫感的声音说:
“早餐。”
取而代之的,是风。
很轻。
从树叶间穿过,绕过圆形窗户,带着潮湿的草木气味吹进来。
七羽坐起身,低头看见月之泪还好好贴在胸前,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她已经离开学院了。
这里是精灵之森。
她们抵达后的第一个早晨。
房间另一侧,莉可还趴在床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工具包放在床边,机械鼠三号和四号并排趴在包口,像两个守夜失败后正在假装无事发生的小守卫。
七羽轻手轻脚下床。
刚穿好斗篷,门外就传来轻轻敲门声。
“七羽。”
是红叶。
七羽立刻打开门。
红叶站在树屋走廊上,银绿色长发束得比平时更整齐,身上换了精灵族的短斗篷,深绿与银白交织的纹路沿着肩侧垂落,看起来比学院制服更贴合这片森林。
也更像“艾尔菲利亚”。
七羽看得愣了一下。
红叶皱眉。
“看什么?”
七羽回过神,脸微微一热。
“没、没有。只是觉得红叶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
红叶的耳尖动了一下。
“衣服不同而已。”
“嗯。”
七羽点头。
“很好看。”
红叶沉默。
沉默得有点久。
七羽疑惑地眨了眨眼。
“红叶?”
红叶别开视线。
“早餐后去风听台。”
“风听台?”
“精灵幼年学习听风的地方。”
七羽立刻紧张起来。
“是要上课吗?”
“基础自然魔法。”
红叶看着她。
“你昨天在树干前能听见一点风,但太不稳定。今天从最基础开始。”
七羽认真点头。
“我会努力!”
红叶看了她一眼。
“不要一开始就用力。”
“……哦。”
七羽已经大概明白了。
在红叶这里,“我会努力”有时约等于“你又要乱来了”。
她小声补充:
“我会慢慢努力。”
红叶:“……”
走廊另一边,莉可迷迷糊糊探出头,头发乱得像刚从工具包里被倒出来。
“早……风听台能带工具包吗?”
红叶淡淡道:
“不能。”
莉可瞬间清醒一半。
“为什么?”
“那是精灵幼年学习场所,不是矮人工坊。”
莉可抱住门框。
“那我带小工具包。”
“也不能。”
“小小工具包?”
“莉可。”
“我知道了……”
莉可垂头丧气。
机械鼠三号从她脚边探出脑袋。
红叶补充:
“机械鼠也不能。”
三号默默缩了回去。
七羽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轻轻笑了。
这一瞬,精灵之森似乎没有昨天那么遥远了。
至少红叶说“不能”的样子,还是非常熟悉。
风听台位于东侧客树屋更高处。
从树桥一路向上,七羽几乎觉得自己走进了树冠深处。
越往上,空气越清。
枝叶间挂着细细的银色风铃,但那些风铃没有用金属或玻璃制成,而像是某种透明叶片。风一吹,它们便发出清亮却不刺耳的声音。
风听台是一片由巨树枝干自然交织形成的圆形平台。
平台周围没有厚重围栏,只有低矮的藤栏与一圈淡绿色风纹。
七羽一踏上去,立刻下意识往中间站。
红叶看了她一眼。
“怕高?”
七羽立刻摇头。
“不怕。”
风从平台边缘吹过,树下深不见底的绿影轻轻晃动。
七羽又默默往红叶那边挪了一点。
红叶淡淡道:
“你挪得很明显。”
七羽脸红。
“这是……观察地形。”
“地形在下面。”
“……”
莉可因为不能带工具包,只能抱着一本小笔记跟来。她站在平台中央,非常赞同地点头:
“我也在观察地形。主要观察哪里离边缘远。”
红叶没有评价。
她走到风听台中央。
那里立着一棵很小的树。
和周围巨大的古树相比,它几乎像幼苗。树枝上挂满了小小风铃,每一枚风铃下方都刻着精灵文字。
红叶伸手触碰其中一枚。
风铃轻响。
“这里是精灵孩子第一次学习听风的地方。”
七羽看着那棵小树。
“红叶小时候也在这里练习吗?”
“嗯。”
红叶回答得很简短。
七羽眼睛亮了一点。
“那红叶小时候也会失败吗?”
红叶几乎没有停顿。
“不会。”
声音冷淡,毫不犹豫。
七羽眨了眨眼。
“完全不会?”
“不会。”
莉可小声说:
“这个回答快得像提前准备过。”
红叶看她。
莉可立刻假装低头记笔记。
就在这时,旁边树桥上传来很小的脚步声。
一名年幼精灵抱着一篮银色叶片经过。
她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浅绿色短发,耳朵尖尖的,眼睛很大。她原本只是路过,听见红叶的话后,停了一下。
然后,她小声说:
“候选殿下小时候把风铃吹飞过三次。”
空气安静了。
七羽慢慢看向红叶。
莉可也慢慢抬头。
红叶没有说话。
她的表情仍然冷静。
可是耳尖,以一种非常明显的速度红了起来。
七羽努力忍笑。
真的很努力。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红叶看向那名年幼精灵。
“艾米露。”
年幼精灵立刻站直。
“是、是!”
红叶声音平静:
“那是训练。”
艾米露眨了眨眼。
“可是长老说,那是候选殿下太着急,风铃才飞到树顶上。”
红叶:“……”
七羽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是嘲笑。
只是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的红叶站在风听台中央,板着脸努力控制风,结果把风铃呼地一下吹飞到树顶上的画面。
太可爱了。
红叶转头看她。
“七羽。”
七羽立刻捂住嘴。
“我、我不是故意的。”
红叶耳尖还红着,眼神却冷得很熟悉。
“你今天精灵语加练。”
七羽的笑容瞬间僵住。
“为什么?”
“你笑了。”
莉可非常识趣地低头。
红叶又看向她。
“莉可也加练。”
莉可震惊抬头。
“我没笑出声!”
“你工具包不在,肩膀抖得很明显。”
莉可低头看自己的肩膀,悲伤地发现证据确凿。
艾米露抱着篮子,小声问:
“候选殿下,我是不是也要加练?”
红叶看她。
年幼精灵紧张地缩了缩。
红叶沉默片刻,声音稍微放轻:
“你不用。”
艾米露眼睛亮起来。
“真的吗?”
“嗯。”
红叶抬手,把她篮子里歪掉的一片银叶摆正。
“但下次不要在外来客人面前揭长辈旧事。”
艾米露认真点头。
“我知道了。”
她抱着篮子离开前,又偷偷看了一眼七羽。
然后小声说:
“人族姐姐,候选殿下小时候其实很厉害。只是风铃飞得更厉害。”
说完,她飞快跑走。
红叶:“……”
七羽再次低头,努力不笑。
红叶淡淡道:
“二十遍。”
七羽抬头。
“红叶!”
“三十遍。”
“我错了!”
风听台的课程从“不要笑红叶小时候”开始。
红叶让七羽站在小树前,双手自然垂下。
“闭眼。”
七羽照做。
“先听最近的风铃。”
风从树冠间吹来。
透明叶片轻轻碰撞,发出叮铃声。
七羽努力分辨。
“听见了。”
“不要只听声音。”
“那听什么?”
“听风为什么让它响。”
七羽闭着眼,表情逐渐困惑。
莉可坐在旁边,抱着笔记小声说:
“这句话听起来很厉害,但工程上不太好执行。”
红叶没有理她。
她站在七羽身后,声音冷静:
“风经过树枝,被叶片阻挡,转向,再碰到风铃。你要听见的是它改变方向的那一瞬。”
七羽努力听。
可是风铃太多了。
近处的风铃响。
远处的风铃也响。
树叶在响。
莉可的笔在纸上沙沙响。
艾米露跑远后的脚步声也还留在她耳朵里。
七羽越听越乱。
她忍不住睁开眼。
“我听不出来。”
红叶并不意外。
“正常。”
七羽愣住。
她本来以为红叶会说“太粗糙”。
红叶走到小树旁,轻轻摘下一枚风铃,挂到七羽面前较低的枝条上。
“先听一枚。”
七羽看着她。
红叶说:
“你总是想一次听懂全部。”
七羽怔了一下。
这句话好像不只是在说风。
红叶没有看她。
“风也是,真相也是。”
七羽下意识按住月之泪。
红叶的声音仍然平静。
“你想知道爱花是谁,想知道黑月,想知道月之泪,想知道战报。”
“嗯。”
“但一次想听全部,只会听成噪音。”
七羽低头。
“那我要怎么做?”
红叶把那枚风铃轻轻拨了一下。
叮。
清亮的声音在空气里散开。
“先听最近的一声。”
七羽看着那枚风铃。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点头。
“嗯。”
她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她没有试图听完整个森林。
只听眼前这一枚风铃。
风从左侧来。
先碰到她的脸颊。
再擦过红叶的衣袖。
最后让风铃轻轻响起。
叮。
七羽听见了。
不是声音本身。
而是风在抵达风铃前,短暂停顿又转向的感觉。
很细。
像有人用看不见的手,在空气里画了一道弧线。
七羽睁开眼。
“我好像……听到一点了。”
红叶看着她。
“嗯。”
七羽眼睛亮起来。
“真的?”
“这次是真的。”
七羽笑了。
她笑得很开心。
不是因为她终于掌握了多厉害的魔法,而是因为这种“听见一点”的感觉,像她终于和这片陌生森林打了一个很小的招呼。
莉可立刻鼓掌。
“七羽选手成功听见一枚风铃!”
红叶淡淡道:
“不是比赛。”
莉可小声说:
“但有成就感。”
红叶没有否认。
七羽看向红叶。
“红叶小时候第一次听见风,是不是也很开心?”
红叶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很远。
“我不记得了。”
“真的?”
“嗯。”
七羽觉得她没有说谎。
可是“不记得”这三个字里,也许藏着别的东西。
艾米露刚才说,红叶小时候把风铃吹飞过三次。
那说明红叶也曾经在这里练习,也曾经失败,也曾经被长老看着。
但红叶现在却说不记得开心。
七羽心里微微一动。
也许红叶不是不记得第一次听见风。
而是不记得那时候自己有没有被允许单纯开心。
上午课程结束时,红叶被两名精灵族人请去见艾琳瑟。
他们的语气很恭敬。
“候选殿下,代理长老请您前往上层议枝。”
红叶点头。
“我知道了。”
七羽站在风听台边,看着她转身。
“红叶。”
红叶停住。
七羽本来想问自己能不能一起去。
可她看见那两名精灵族人站在红叶身侧,神情严肃而恭敬。
那不是朋友之间的邀请。
是职责。
于是她把话咽了回去。
“我会继续练习的。”
红叶看着她。
“不要靠近边缘。”
“嗯。”
“莉可不要拆风铃。”
莉可立刻举手:
“我真的不会!”
红叶离开后,风听台好像忽然变空了许多。
七羽继续练习。
莉可在旁边陪着她。
中途,艾米露又偷偷跑回来,给她们送了一小篮银叶点心。
“这是给客人的。”
七羽接过,笑着说:
“谢谢你,艾米露。”
艾米露眼睛亮了一下。
“你记住我的名字了?”
“嗯。”
“人族姐姐,你精灵语念得好奇怪。”
七羽受到了沉重打击。
莉可急忙把点心递给她。
“吃点甜的恢复精神。”
艾米露又小声问:
“你和候选殿下是朋友吗?”
七羽愣了一下。
“是。”
艾米露眨眼。
“真的?”
“嗯。”
七羽看向红叶离开的方向。
“红叶帮了我很多。”
艾米露低头看着篮子。
“候选殿下以前很少带朋友回来。”
七羽怔住。
“很少?”
“嗯。大家都很尊敬她,可是不太敢靠近她。”
艾米露小声说。
“长老们说,候选殿下要成为能带领森林的风,所以不能像普通孩子一样玩太久。”
七羽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红叶昨天站在树桥上,被许多精灵行礼,却没有人真正靠近的背影。
艾米露又说:
“可是刚才,她耳朵红了。”
七羽眨眼。
艾米露认真道:
“我第一次看到。”
七羽低头笑了一下。
“我也是最近才发现。”
原来红叶不是一直不害羞。
只是这里的人太少有机会看见。
下午,红叶回来时,脸色比上午更冷。
七羽立刻察觉到了。
莉可也察觉到了。
因为红叶站在风听台边,第一句话就是:
“七羽,精灵语。”
七羽抱着笔记,紧张地念了一遍问候。
红叶听完后说:
“重来。”
“我哪里错了?”
“第三音节。”
七羽又念。
“重来。”
再念。
“重来。”
莉可小声说:
“红叶,你今天的重来好像比平时锋利。”
红叶看向她。
莉可立刻翻开自己的礼仪笔记。
“我自己重来。”
七羽看着红叶,忍不住问:
“艾琳瑟长老说了什么吗?”
红叶没有回答。
七羽小声补充:
“不方便说也没关系。”
红叶沉默片刻。
“长老会三日后审议资料权限。”
“嗯。”
“他们要求我保证,你不会接触未许可古树记忆。”
七羽点头。
“我不会乱碰。”
“还要求我保证,月之泪不会在内林引发未知共鸣。”
七羽的手指按住吊坠。
这个她不能保证。
红叶替她说了。
“我说我会负责。”
七羽心里一紧。
“红叶……”
红叶打断她。
“别用那种表情。不是为了让你愧疚。”
七羽低下头。
“可是这会给你添麻烦。”
红叶淡淡道:
“从你入学第一天开始,你就很麻烦。”
七羽:“……”
“但不是不能处理。”
七羽抬头。
红叶看着她,眼神仍然冷,却不像刚才那么锋利。
“听风。”
她说。
七羽轻轻点头。
“嗯。”
接下来的练习里,七羽明显比上午稳定了一点。
她能听见一枚风铃。
偶尔能听见两枚之间风向的变化。
红叶仍然不断纠正,但语气渐渐恢复平常。
直到傍晚,七羽终于完整念对了“愿风护佑你”。
红叶听完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说:
“合格。”
七羽几乎要跳起来。
“真的?!”
“嗯。”
莉可用力鼓掌。
艾米露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小声鼓掌。
红叶看见她,眉心微动。
艾米露立刻说:
“我只是路过!”
红叶淡淡道:
“你已经路过一下午了。”
艾米露抱着篮子跑掉。
七羽笑了出来。
红叶看向她。
“你今天的加练没有取消。”
七羽的笑容僵住。
“可是我合格了!”
“这是上午笑我的部分。”
“……”
莉可小声说:
“候选殿下记仇能力也很王族。”
红叶:“莉可,礼仪加练。”
莉可:“我什么都没说!”
夜晚,精灵之森亮起银灯。
灯不是挂在屋檐下,而像一颗颗小小星子藏在叶片之间。
东侧客树屋里,莉可和三号四号一起研究“如何在不拆精灵树屋的前提下理解精灵树屋结构”。
七羽听了标题后,觉得这句话本身已经很危险。
她端起一杯热茶。
那是客树屋里准备的草叶茶,味道清淡,和克拉丽莎的药茶完全不同。
她原本想喝。
可走到窗边时,看见远处树桥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红叶。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风吹起她的长发,她身上的王族短斗篷在夜色里轻轻摆动。
树桥另一侧偶尔有精灵经过,都会停下行礼。
红叶点头回应。
等人走远后,她又重新看向远处森林。
七羽看了很久。
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热茶。
“莉可,我出去一下。”
莉可从工具包里抬头。
“要我一起吗?”
七羽摇头。
“我去找红叶。”
莉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窗外。
然后小声说:
“那我不打扰。”
七羽愣了一下。
莉可已经低头假装研究三号。
“我什么都没说。”
七羽脸有点热。
她端着茶走上树桥。
夜里的精灵之森比白天更像梦。
银灯在枝叶间漂浮,远处传来很轻的风铃声。脚下的木桥被风托住,走起来没有声音。
红叶听见她靠近,却没有回头。
“不是说晚上不要一个人出来?”
七羽停住。
“我没有离开东侧树桥太远。”
“这不是回答。”
七羽走到她身边,把热茶递过去。
“给你。”
红叶低头看了一眼。
“不需要。”
“你今天说了很多话。”
“不需要。”
“也去了长老会。”
“七羽。”
“你以前也总是说我不适合独处。”
红叶的声音停住。
七羽把茶杯往她手边又递了递。
夜风吹过,热茶冒起一点白雾。
七羽看着红叶的侧脸,认真地说:
“现在我觉得,你也不适合一直一个人站在风里。”
红叶怔住。
那句话并不华丽。
甚至有点笨拙。
七羽说完后,也没有意识到它有多温柔。
她只是觉得,红叶今天一直很紧绷。
从风听台到长老会。
从“候选殿下”到“我会负责”。
她站得太直了。
直得像如果没有人提醒,她就会一直站在风里,假装自己不冷、不累、也不需要休息。
红叶低头看着那杯茶。
很久没有接。
七羽有点不安。
“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红叶缓缓伸手,接过茶杯。
“没有。”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
七羽松了口气。
两人并肩站在树桥上。
风从远处吹来。
七羽看向夜色中的森林。
“不知道学姐有没有见过这样的森林。”
话说出口后,她才发现自己又提到了爱花。
月之泪贴在胸前,安静无声。
她轻轻摸了一下吊坠。
“她如果在的话,应该会很快学会精灵语吧。”
红叶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七羽没有察觉。
她只是望着远处银灯,声音轻轻的。
“然后会笑我发音很糟。”
“再偷偷教我。”
红叶看着她。
月光落在七羽的侧脸上。
她的眼神很柔软。
也很远。
远到红叶忽然清楚地意识到——
七羽此刻看的不是精灵之森。
是旧钟楼。
是图书馆。
是那位已经不在她身边,却仍然占满她心口的金发学姐。
红叶的心口有一点闷。
不是尖锐的痛。
更像风忽然停在胸腔里,找不到出口。
七羽转头。
“红叶?”
红叶收回视线。
“你精灵语发音确实很糟。”
七羽鼓起脸。
“我今天明明合格了!”
“暂时。”
“红叶太严格了。”
“你需要严格。”
七羽叹气。
“我知道。”
她低头看着月之泪。
“可是今天谢谢你。”
红叶看向她。
“谢什么?”
“教我听风。”
七羽认真道。
“也谢谢你在艾琳瑟长老面前说我是你的同行者。”
红叶移开视线。
“事实而已。”
“嗯。”
七羽笑了一下。
“那也谢谢你。”
红叶喝了一口茶。
草叶茶的热意顺着喉咙落下。
她忽然觉得,这杯茶比想象中暖。
也比想象中难以拒绝。
七羽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陪红叶站了一会儿。
直到远处银灯慢慢变暗,夜风更深,她才小声说:
“我该回去了。不然你又要说我违反规则。”
红叶淡淡道:
“你已经违反了。”
“那可以从轻处罚吗?”
“明天精灵语加练。”
“这不是从轻!”
“从轻是没加自然魔法笔记。”
七羽小声抗议,抱着空杯子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
“红叶。”
红叶看她。
七羽笑着挥了挥手。
“晚安。”
红叶看着她。
过了片刻,才低声说:
“晚安。”
七羽回到客树屋后,树桥重新安静下来。
红叶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只茶杯。
杯壁已经不烫了。
可掌心仍然残留着一点温度。
她低头看着杯子。
心里有一个答案,在这一夜变得无比清楚。
她喜欢七羽。
不是保护欲。
不是责任。
不是爱花临走前的拜托。
也不只是因为七羽需要有人站在身边。
是喜欢。
喜欢她笨拙地念错精灵语。
喜欢她认真听一枚风铃的样子。
喜欢她明明自己还带着伤,却端着热茶来告诉别人不要一直站在风里。
喜欢她哭过之后仍然向前走。
喜欢她看着远方时,眼里仍然有不肯熄灭的光。
红叶闭了闭眼。
可她也清楚地知道,七羽心里仍然全是爱花。
那不是模糊的影子。
也不是可以轻易被时间冲淡的思念。
七羽来到精灵之森,不是为了忘记爱花。
是为了找到她。
红叶抬头,看向七羽离开的方向。
喜欢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人,原来不是愤怒。
是明明知道她在看远方,却还是想替她挡住身后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