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二 她身边有风之女

作者:HY花雨 更新时间:2026/7/11 12:00:01 字数:3633

黑羽信使回到黑月宫时,已是十一月十三日深夜。

紫月被薄云遮住一半。

黑月宫的高塔之间,风像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着冷而潮湿的气味。

爱花站在窗前。

桌上没有摊开王庭文书,也没有继承试炼记录。

只有一张还没有写下开头的白纸。

她已经习惯等待黑羽归来。

这种等待,与过去在学院里等七羽下课不同。

那时的等待,是带着一点柔软的。

她会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翻着书,听见七羽匆匆跑来的脚步声,然后在对方气喘吁吁道歉前,先把准备好的笔记推过去。

而现在的等待,是冰冷的。

她不知道黑羽带回来的会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不知道七羽是否安全。

不知道月之泪是否又被深渊触碰。

不知道红叶和莉可是否还能挡住所有危险。

所以每一次羽翼声靠近高窗,影之心都会先一步收紧。

今夜也是如此。

黑羽落在窗沿时,爱花没有回头。

“说。”

鸦羽低下头。

“王女殿下,精灵之森发生腐藤污染。”

爱花指尖一紧。

窗边的黑色石栏发出极轻裂响。

“七羽呢?”

鸦羽立刻回答:

“光之少女存活。”

爱花闭了闭眼。

只是这四个字,就让她胸口那根绷紧的线暂时没有断开。

但还不够。

“详细说。”

“深渊结社外环信徒潜入精灵之森,以古树根脉为媒介布置植物寄生型黑印污染阵。污染曾侵入下层根域,导致外围结界摇晃。”

爱花转过身。

“深渊结社?”

“是。”

鸦羽继续道:

“敌方自称腐藤祭司。没有以完整肉身出现,而是将本体藏入根脉深处,通过腐藤外显行动。”

爱花眼神沉了下去。

腐藤祭司。

外环信徒。

不是七席主教,却已经能污染精灵古树根系。

深渊的手,比她想得更快。

“七羽参与战斗了?”

“是。”

影之心轻轻一痛。

爱花低声问:

“她用了光?”

鸦羽点头。

“光之少女使用残光术式,净化古树污染根脉。”

残光。

爱花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很柔和。

她知道那个术式。

更准确地说,她能从影之心偶尔传来的模糊波动中,感知到七羽正在把自己的光变得不同。

不再只是庞大。

不再只是热烈。

不再只是因为害怕失去而拼命爆发。

那孩子开始学会留下。

学会控制。

学会把悲伤之后仍未熄灭的光,变成守护某些东西的盾。

爱花轻轻垂下眼。

“她又向前走了一步。”

声音很轻。

像安慰。

也像心疼。

鸦羽停顿片刻,继续报告:

“风之女保护了她。”

爱花抬眼。

“风之女?”

“红叶·艾尔菲利亚。”

鸦羽低头。

“多次。”

房间里安静下来。

紫月的光从高窗落进来,照在爱花脚边,像一片没有温度的水。

她当然知道红叶会保护七羽。

从学院开始,她就知道。

甚至在离开学院前,她亲口拜托过红叶。

那时,红叶冷着脸回答:

“我会守护她。但不是因为你拜托。”

爱花记得很清楚。

那句话让她安心。

也让她第一次真正承认,自己不在的时候,七羽身边仍然有人能站住。

可是现在,听见鸦羽说“风之女保护了她,多次”,爱花心里仍然有一种说不清的刺痛。

不是嫉妒那么简单。

嫉妒太浅了。

那种疼,更像她隔着无法跨越的黑月,看见另一个人替她做了她最想做的事。

七羽害怕自己的光会伤害古树时,红叶在。

七羽被腐藤祭司诱导时,红叶在。

七羽走进陌生森林、面对精灵长老会、站在根域深处时,红叶在。

而她只能坐在黑月宫里,听一只黑羽信使报告。

爱花抬手,按住影之心。

它没有发作。

只是沉沉地痛。

“七羽有没有受伤?”

鸦羽回答:

“轻伤。已处理。”

爱花闭了闭眼。

轻伤。

已处理。

这两个词让她稍微放下心,却无法完全平静。

因为她知道,七羽一定又会说“我没事”。

即使手还在发抖。

即使魔力耗尽。

即使残光盾几乎碎掉。

她也会抬起头,用那种努力让人放心的表情说:

“我没事。”

爱花太了解她。

也太清楚自己不在时,那句话只能由别人拆穿。

也许是红叶。

也许是莉可。

想到这里,她低声问:

“红叶受伤了吗?”

鸦羽答:

“轻度魔力负荷,未见严重外伤。”

爱花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莉可呢?”

“未受明显伤害。机械鼠三号、四号完整。”

爱花沉默了一下。

“你连机械鼠也确认了?”

鸦羽低头。

“王女殿下曾命令,保护她们。”

爱花的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做得好。”

鸦羽似乎有些不习惯被这样夸奖,羽翼微微收拢。

片刻后,它继续说道:

“腐藤祭司消散前留下了话。”

爱花的表情变了。

“什么话?”

鸦羽低声复述:

“月之女已经回到黑月。”

紫月被云彻底遮住了一瞬。

寝殿暗下来。

爱花没有说话。

鸦羽继续:

“风之女终会背叛森林。”

爱花的手指缓缓收紧。

“还有呢?”

“光之女会亲吻灾厄。”

空气像被无形的冰冻结住。

爱花静静站在窗边。

很久都没有动。

灾厄。

她当然知道魔族王庭如何看待自己的血脉。

王血是权柄。

是继承。

也是一旦失控便会被各族称为灾厄的力量。

她也知道深渊最擅长把古老预言扭成利刃。

月之女。

风之女。

光之女。

这些称呼如果真的来自三族古史,那么七羽和红叶此刻正在接近的,已经不只是爱花的身份。

而是某个被森林、王庭与深渊共同盯上的旧预言。

爱花低声说:

“七羽听见了?”

“是。”

“红叶也听见了?”

“是。”

爱花闭上眼。

她几乎能想象七羽的表情。

一定会先发白。

然后握紧月之泪。

也许会想到她。

想到旧钟楼的吻。

想到黑月。

想到“灾厄”这个词是不是指向她。

爱花的心口泛起钝痛。

她最不想让七羽面对的事情,正在一步步逼近她。

可是七羽没有停。

红叶也没有让她停。

她们正在一起往前走。

爱花缓缓睁眼。

“继续跟着她们。”

鸦羽低头。

“是。”

“腐藤祭司若有残余信标,全部清除。”

“是。”

“不要让王庭其他耳目靠近精灵之森。”

鸦羽的银灰色眼睛微微一动。

“若遇到赛勒斯大人的影卫?”

爱花的声音冷下来。

“绕开。”

“若无法绕开?”

“让他们以为你在追踪深渊残党。”

鸦羽低头。

“遵命。”

爱花停顿片刻,又说:

“红叶若再次陷入危险,可以出手。”

鸦羽抬头。

爱花看着高窗外被云遮住的紫月。

“七羽会因为她受伤而难过。”

这句话她已经说过一次。

可这一次,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只为了七羽。

她承认。

红叶保护了七羽。

也保护了月之泪。

保护了爱花无法亲手触碰的那一点联系。

所以红叶也必须活着。

鸦羽低头:

“明白。”

“去吧。”

黑羽信使展开翅膀,跃入夜色。

它很快消失在高塔之间。

寝殿再次安静。

爱花回到书桌前。

白纸仍然空着。

她拿起笔。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

笔尖落下,写出熟悉的开头。

七羽。

她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我听说你净化了古树。

写完这句,她轻轻闭了闭眼。

她想象七羽站在古树根域里。

四周都是腐藤,污染低语不断钻进她心里。

那孩子一定会害怕。

怕自己的光太强,怕伤到不该伤害的东西,怕再一次失控,怕自己以为是在救,结果变成审判。

爱花继续写:

你一定又害怕自己的光会伤害别人。

这句话写得很慢。

因为她知道七羽会这样害怕。

从第一次光失控开始,七羽就一直害怕自己的光会变成危险。

所以爱花才一遍遍告诉她:

真正强大的魔法师,不是释放最大力量的人。

所以她才在笔记里写:

不要让光变成审判。

让它变成断线的手。

爱花低头,在信上写:

但你做到了。

她的眼神柔和下来。

你没有伤害古树。

你把它从污染里拉了回来。

写到这里,她的笔尖停住。

因为接下来这句话,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还是写了。

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也有人告诉你该怎么握住光。

红叶。

风之女。

她不只是替七羽挡住敌人。

也在教七羽听风。

教她如何不急。

教她如何在陌生的森林里慢慢站稳。

这很好。

真的很好。

爱花低头,继续写:

这很好。

停了一下。

又写:

真的很好。

墨迹在纸上慢慢干去。

她看着那两句“很好”,忽然觉得胸口疼得有些厉害。

因为那是真心话。

也是谎言。

不是说它不真。

而是说它不完整。

她希望七羽被保护。

希望七羽身边有人。

希望七羽害怕时,有人比黑月宫里的自己更快握住她的手。

这些都是真的。

可是还有另一句真话,藏在更深处。

她想成为那个人。

想站在七羽身边。

想在七羽害怕自己光的时候,说“慢一点”。

想在七羽战斗后扶住她,告诉她做得很好。

想在七羽学会残光时,亲眼看见她眼睛亮起来。

爱花握着笔,久久没有动。

黑月宫很安静。

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最后,她在信上补上一句。

可是我还是会想,如果那个人是我就好了。

写完后,爱花的手指轻轻发抖。

她没有划掉。

也没有把这句话藏起来。

反正这封信不能寄出。

反正七羽不会看见她这样不够高尚、不够冷静、不够王女的心情。

她只是坐在黑月宫里,承认自己也会有这样的软弱。

承认她很感谢红叶。

也承认她羡慕红叶。

承认她希望七羽安全。

也承认她想亲自站在七羽身边。

爱花低头,又写下一段。

红叶保护了你。

我应该向她道谢。

也许有一天,我会亲口说。

笔尖停住。

她想起红叶冷淡的眼神。

如果真的有一天,自己站在红叶面前说谢谢,红叶大概会回答:

“不是为了你。”

爱花轻轻笑了一下。

“我知道。”

她低声说。

然后在信上继续写:

我知道,她不是为了我。

所以我更该感谢她。

写到这里,她抬头看向窗外。

紫月重新从云后露出。

冷光洒满黑月宫高塔。

爱花把信纸折好。

没有封口。

她打开黑色匣子,把这封信放在最上方。

匣子里已经堆了许多信。

每一封都没有寄出。

每一封都藏着她不能说出口的思念。

每一封都像她向七羽所在方向伸出的手。

可是没有一封真的抵达。

爱花合上匣子。

抬手按住影之心。

“七羽。”

她轻声说。

“你做得很好。”

声音仍然传不到远方。

她知道。

但她还是说了。

“还有……”

她看向紫月下的南方。

“红叶,谢谢你。”

这句也传不到。

可这一夜,黑月宫里的王女殿下,第一次把感谢说给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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