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羽信使回到黑月宫时,已是十一月十三日深夜。
紫月被薄云遮住一半。
黑月宫的高塔之间,风像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着冷而潮湿的气味。
爱花站在窗前。
桌上没有摊开王庭文书,也没有继承试炼记录。
只有一张还没有写下开头的白纸。
她已经习惯等待黑羽归来。
这种等待,与过去在学院里等七羽下课不同。
那时的等待,是带着一点柔软的。
她会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翻着书,听见七羽匆匆跑来的脚步声,然后在对方气喘吁吁道歉前,先把准备好的笔记推过去。
而现在的等待,是冰冷的。
她不知道黑羽带回来的会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不知道七羽是否安全。
不知道月之泪是否又被深渊触碰。
不知道红叶和莉可是否还能挡住所有危险。
所以每一次羽翼声靠近高窗,影之心都会先一步收紧。
今夜也是如此。
黑羽落在窗沿时,爱花没有回头。
“说。”
鸦羽低下头。
“王女殿下,精灵之森发生腐藤污染。”
爱花指尖一紧。
窗边的黑色石栏发出极轻裂响。
“七羽呢?”
鸦羽立刻回答:
“光之少女存活。”
爱花闭了闭眼。
只是这四个字,就让她胸口那根绷紧的线暂时没有断开。
但还不够。
“详细说。”
“深渊结社外环信徒潜入精灵之森,以古树根脉为媒介布置植物寄生型黑印污染阵。污染曾侵入下层根域,导致外围结界摇晃。”
爱花转过身。
“深渊结社?”
“是。”
鸦羽继续道:
“敌方自称腐藤祭司。没有以完整肉身出现,而是将本体藏入根脉深处,通过腐藤外显行动。”
爱花眼神沉了下去。
腐藤祭司。
外环信徒。
不是七席主教,却已经能污染精灵古树根系。
深渊的手,比她想得更快。
“七羽参与战斗了?”
“是。”
影之心轻轻一痛。
爱花低声问:
“她用了光?”
鸦羽点头。
“光之少女使用残光术式,净化古树污染根脉。”
残光。
爱花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很柔和。
她知道那个术式。
更准确地说,她能从影之心偶尔传来的模糊波动中,感知到七羽正在把自己的光变得不同。
不再只是庞大。
不再只是热烈。
不再只是因为害怕失去而拼命爆发。
那孩子开始学会留下。
学会控制。
学会把悲伤之后仍未熄灭的光,变成守护某些东西的盾。
爱花轻轻垂下眼。
“她又向前走了一步。”
声音很轻。
像安慰。
也像心疼。
鸦羽停顿片刻,继续报告:
“风之女保护了她。”
爱花抬眼。
“风之女?”
“红叶·艾尔菲利亚。”
鸦羽低头。
“多次。”
房间里安静下来。
紫月的光从高窗落进来,照在爱花脚边,像一片没有温度的水。
她当然知道红叶会保护七羽。
从学院开始,她就知道。
甚至在离开学院前,她亲口拜托过红叶。
那时,红叶冷着脸回答:
“我会守护她。但不是因为你拜托。”
爱花记得很清楚。
那句话让她安心。
也让她第一次真正承认,自己不在的时候,七羽身边仍然有人能站住。
可是现在,听见鸦羽说“风之女保护了她,多次”,爱花心里仍然有一种说不清的刺痛。
不是嫉妒那么简单。
嫉妒太浅了。
那种疼,更像她隔着无法跨越的黑月,看见另一个人替她做了她最想做的事。
七羽害怕自己的光会伤害古树时,红叶在。
七羽被腐藤祭司诱导时,红叶在。
七羽走进陌生森林、面对精灵长老会、站在根域深处时,红叶在。
而她只能坐在黑月宫里,听一只黑羽信使报告。
爱花抬手,按住影之心。
它没有发作。
只是沉沉地痛。
“七羽有没有受伤?”
鸦羽回答:
“轻伤。已处理。”
爱花闭了闭眼。
轻伤。
已处理。
这两个词让她稍微放下心,却无法完全平静。
因为她知道,七羽一定又会说“我没事”。
即使手还在发抖。
即使魔力耗尽。
即使残光盾几乎碎掉。
她也会抬起头,用那种努力让人放心的表情说:
“我没事。”
爱花太了解她。
也太清楚自己不在时,那句话只能由别人拆穿。
也许是红叶。
也许是莉可。
想到这里,她低声问:
“红叶受伤了吗?”
鸦羽答:
“轻度魔力负荷,未见严重外伤。”
爱花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莉可呢?”
“未受明显伤害。机械鼠三号、四号完整。”
爱花沉默了一下。
“你连机械鼠也确认了?”
鸦羽低头。
“王女殿下曾命令,保护她们。”
爱花的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做得好。”
鸦羽似乎有些不习惯被这样夸奖,羽翼微微收拢。
片刻后,它继续说道:
“腐藤祭司消散前留下了话。”
爱花的表情变了。
“什么话?”
鸦羽低声复述:
“月之女已经回到黑月。”
紫月被云彻底遮住了一瞬。
寝殿暗下来。
爱花没有说话。
鸦羽继续:
“风之女终会背叛森林。”
爱花的手指缓缓收紧。
“还有呢?”
“光之女会亲吻灾厄。”
空气像被无形的冰冻结住。
爱花静静站在窗边。
很久都没有动。
灾厄。
她当然知道魔族王庭如何看待自己的血脉。
王血是权柄。
是继承。
也是一旦失控便会被各族称为灾厄的力量。
她也知道深渊最擅长把古老预言扭成利刃。
月之女。
风之女。
光之女。
这些称呼如果真的来自三族古史,那么七羽和红叶此刻正在接近的,已经不只是爱花的身份。
而是某个被森林、王庭与深渊共同盯上的旧预言。
爱花低声说:
“七羽听见了?”
“是。”
“红叶也听见了?”
“是。”
爱花闭上眼。
她几乎能想象七羽的表情。
一定会先发白。
然后握紧月之泪。
也许会想到她。
想到旧钟楼的吻。
想到黑月。
想到“灾厄”这个词是不是指向她。
爱花的心口泛起钝痛。
她最不想让七羽面对的事情,正在一步步逼近她。
可是七羽没有停。
红叶也没有让她停。
她们正在一起往前走。
爱花缓缓睁眼。
“继续跟着她们。”
鸦羽低头。
“是。”
“腐藤祭司若有残余信标,全部清除。”
“是。”
“不要让王庭其他耳目靠近精灵之森。”
鸦羽的银灰色眼睛微微一动。
“若遇到赛勒斯大人的影卫?”
爱花的声音冷下来。
“绕开。”
“若无法绕开?”
“让他们以为你在追踪深渊残党。”
鸦羽低头。
“遵命。”
爱花停顿片刻,又说:
“红叶若再次陷入危险,可以出手。”
鸦羽抬头。
爱花看着高窗外被云遮住的紫月。
“七羽会因为她受伤而难过。”
这句话她已经说过一次。
可这一次,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只为了七羽。
她承认。
红叶保护了七羽。
也保护了月之泪。
保护了爱花无法亲手触碰的那一点联系。
所以红叶也必须活着。
鸦羽低头:
“明白。”
“去吧。”
黑羽信使展开翅膀,跃入夜色。
它很快消失在高塔之间。
寝殿再次安静。
爱花回到书桌前。
白纸仍然空着。
她拿起笔。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
笔尖落下,写出熟悉的开头。
七羽。
她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我听说你净化了古树。
写完这句,她轻轻闭了闭眼。
她想象七羽站在古树根域里。
四周都是腐藤,污染低语不断钻进她心里。
那孩子一定会害怕。
怕自己的光太强,怕伤到不该伤害的东西,怕再一次失控,怕自己以为是在救,结果变成审判。
爱花继续写:
你一定又害怕自己的光会伤害别人。
这句话写得很慢。
因为她知道七羽会这样害怕。
从第一次光失控开始,七羽就一直害怕自己的光会变成危险。
所以爱花才一遍遍告诉她:
真正强大的魔法师,不是释放最大力量的人。
所以她才在笔记里写:
不要让光变成审判。
让它变成断线的手。
爱花低头,在信上写:
但你做到了。
她的眼神柔和下来。
你没有伤害古树。
你把它从污染里拉了回来。
写到这里,她的笔尖停住。
因为接下来这句话,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还是写了。
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也有人告诉你该怎么握住光。
红叶。
风之女。
她不只是替七羽挡住敌人。
也在教七羽听风。
教她如何不急。
教她如何在陌生的森林里慢慢站稳。
这很好。
真的很好。
爱花低头,继续写:
这很好。
停了一下。
又写:
真的很好。
墨迹在纸上慢慢干去。
她看着那两句“很好”,忽然觉得胸口疼得有些厉害。
因为那是真心话。
也是谎言。
不是说它不真。
而是说它不完整。
她希望七羽被保护。
希望七羽身边有人。
希望七羽害怕时,有人比黑月宫里的自己更快握住她的手。
这些都是真的。
可是还有另一句真话,藏在更深处。
她想成为那个人。
想站在七羽身边。
想在七羽害怕自己光的时候,说“慢一点”。
想在七羽战斗后扶住她,告诉她做得很好。
想在七羽学会残光时,亲眼看见她眼睛亮起来。
爱花握着笔,久久没有动。
黑月宫很安静。
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最后,她在信上补上一句。
可是我还是会想,如果那个人是我就好了。
写完后,爱花的手指轻轻发抖。
她没有划掉。
也没有把这句话藏起来。
反正这封信不能寄出。
反正七羽不会看见她这样不够高尚、不够冷静、不够王女的心情。
她只是坐在黑月宫里,承认自己也会有这样的软弱。
承认她很感谢红叶。
也承认她羡慕红叶。
承认她希望七羽安全。
也承认她想亲自站在七羽身边。
爱花低头,又写下一段。
红叶保护了你。
我应该向她道谢。
也许有一天,我会亲口说。
笔尖停住。
她想起红叶冷淡的眼神。
如果真的有一天,自己站在红叶面前说谢谢,红叶大概会回答:
“不是为了你。”
爱花轻轻笑了一下。
“我知道。”
她低声说。
然后在信上继续写:
我知道,她不是为了我。
所以我更该感谢她。
写到这里,她抬头看向窗外。
紫月重新从云后露出。
冷光洒满黑月宫高塔。
爱花把信纸折好。
没有封口。
她打开黑色匣子,把这封信放在最上方。
匣子里已经堆了许多信。
每一封都没有寄出。
每一封都藏着她不能说出口的思念。
每一封都像她向七羽所在方向伸出的手。
可是没有一封真的抵达。
爱花合上匣子。
抬手按住影之心。
“七羽。”
她轻声说。
“你做得很好。”
声音仍然传不到远方。
她知道。
但她还是说了。
“还有……”
她看向紫月下的南方。
“红叶,谢谢你。”
这句也传不到。
可这一夜,黑月宫里的王女殿下,第一次把感谢说给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