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三日,黎明前。
精灵之森没有真正睡着。
从昨夜开始,风铃声就没有完全停下。
那声音原本应该清亮、温柔,像叶片之间传来的祝福。可是现在,它断断续续地从树冠深处响起,时而急促,时而低沉,像一片巨大森林在疼痛中压抑呼吸。
七羽一夜没有睡好。
不是因为噩梦。
而是因为每当她闭上眼,就会想起地下根域里那些灰黑色的斑纹。
想起腐藤祭司的声音。
月之女已经回到黑月。
风之女。
光之女。
她翻身时,手总会不自觉摸到胸前的月之泪。
吊坠已经不再发烫,却也不像平时那样安静。
它贴在心口,像一滴被森林低语惊醒的月光。
窗外第一缕晨光落进客树屋时,红叶来了。
她没有敲很久。
只是轻轻两下。
七羽几乎立刻坐起身。
“我醒着。”
门打开。
红叶站在门外,披着深绿色短斗篷,腰侧挂着精灵风晶,银绿色长发束得很高。她看起来比昨天更冷静,也更像那个被众人称为“候选殿下”的人。
可七羽看见她眼下很淡的一点疲惫。
红叶也没有睡好。
“长老会决定今日处理根域污染。”
红叶说。
七羽立刻下床。
“我也去。”
“所以我来叫你。”
莉可从旁边床上猛地坐起。
头发乱得像被三号四号联手修理过。
“我、我也醒了!工具包已经准备好了吗?不对,工具包昨晚就准备好了!三号?四号?”
工具包里传来两声咔哒。
红叶看向莉可。
“检测器、净化标记、牵引线、备用断路水晶。”
莉可立刻开始翻包。
“都有!还有根域防滑鞋套、临时封闭夹、三号四号用小型风压稳定器,以及防止机械鼠因为精灵古树结构过于迷人而擅自研究的道德牵引绳。”
七羽愣了一下。
“道德牵引绳是什么?”
莉可认真举起两根小链子。
“物理意义上的道德。”
红叶淡淡道:
“有用就行。”
七羽迅速整理好衣服,拿起短杖。
她看向桌面。
那里放着爱花留下的笔记摘录。
昨晚她翻了很久,最后停在那句已经被她读过无数次的话上。
不要让光变成审判。
让它变成断线的手。
七羽伸手,把那张摘录折好,放进胸前内袋。
红叶看见了。
“害怕?”
七羽诚实地点头。
“害怕。”
莉可抱着工具包,表情也紧张起来。
红叶问:
“怕什么?”
七羽低头看自己的手。
“怕我的光太强。”
她声音很轻。
“古树不是敌人。如果我用错了,会不会伤到它?”
红叶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进房间,站到七羽面前。
“七羽。”
“嗯。”
“你不是来毁掉它的。”
七羽抬头。
红叶看着她,声音冷静,却不像平时那样锋利。
“你是来把它从污染里拉出来。”
七羽怔住。
这句话像把她心里纠缠了一夜的恐惧轻轻分开。
不是毁掉。
不是审判。
不是用光证明自己更正确。
而是拉出来。
把重要的东西,从深渊手里拉回来。
七羽慢慢握紧短杖。
“嗯。”
红叶看了她一会儿,点头。
“走。”
下层根域入口已经被封锁。
艾琳瑟站在古树内侧裂门前,身后是数名精灵长老会术士与守卫。
她今日没有戴冠饰,只束着一条银绿发带,长袍袖口收紧,显然已经做好进入根域的准备。
她看见红叶三人,目光先落在红叶身上。
“候选殿下。”
红叶点头。
“污染状况?”
艾琳瑟抬手,半透明根域图浮现。
比昨日更暗。
原本只有三处灰黑斑纹,现在已经扩散成七条污染支脉,最深处有一道粗大的主根被黑色雾气缠绕。
“深层污染停止扩张,但只是暂时。”
艾琳瑟声音很冷。
“它在等待。”
七羽心里一沉。
等待她们。
等待光之女和风之女再次进入。
莉可看着根域图,脸色发白。
“污染节点变多了。昨天标记的点有三个已经移动。”
“会移动?”
“不是点自己移动。”
莉可咬着唇。
“是腐藤把污染拆开,转移到更深的寄生分支里。像……像它在把自己藏进古树的呼吸里。”
七羽握紧短杖。
红叶看着根域图。
“守卫不能大规模攻击。”
艾琳瑟点头。
“古树根系承受不了全面风刃清洗。若主根受损,外围结界会直接塌陷。”
一名年长术士沉声补充:
“封锁阵只能维持到今晚。若腐藤继续向古树核心侵入,明日之前,污染会进入内林。”
七羽听见“内林”,心里一紧。
精灵之森不是普通森林。
它像一座活着的城。
如果污染进入内林,会有更多树屋、风桥、古树记忆被波及。
红叶沉默片刻,抬手在根域图上划出几道线。
“不能砍断主根。”
艾琳瑟看她。
“是。”
“但可以切断污染与主根之间的连接。”
年长术士皱眉。
“那需要极高精度。腐藤寄生线已经混入根脉魔力,普通风刃会伤到古树。”
红叶淡淡道:
“所以不用普通风刃。”
艾琳瑟的眼神微变。
“你要用王风断脉?”
周围精灵守卫低声骚动。
七羽看向红叶。
王风断脉。
她没有听过这个术式名。
但从艾琳瑟的表情判断,那不是普通魔法。
红叶没有否认。
“我切连接。”
她看向七羽。
“七羽净化。”
莉可立刻举手。
“我负责定位污染节点和标记路径!”
红叶点头。
“三号四号?”
莉可表情严肃。
“它们负责投放小型净化标记,但我会用牵引线控制,不让它们英勇到超出许可范围。”
三号从工具包里探出头,小灯亮了一下。
莉可低头对它说:
“今天不是表现个性的日子。”
艾琳瑟看着红叶,声音低了些。
“王风断脉对施术者负担很大。”
红叶冷静道:
“我知道。”
“若你失败,污染会顺着反向风轨侵蚀你的魔力。”
“所以不失败。”
艾琳瑟沉默。
那种沉默和昨天不一样。
不是审视外来客。
而是在看一个她熟悉却又陌生的孩子。
最后,她说:
“我会负责封锁外层根域。”
红叶点头。
“足够了。”
七羽看向红叶。
红叶的表情没有任何动摇。
可七羽忽然想起昨天夜里她一个人站在树桥上的背影。
那么多人称呼她候选殿下。
那么多人尊敬她。
也有那么多责任压在她身上。
现在,她又要在所有精灵面前使用王族风术。
七羽轻轻拉住她的袖口。
红叶低头。
“怎么?”
七羽小声说:
“如果太勉强,要说。”
红叶看着她。
七羽认真补充:
“你以前也总是这样对我说。”
红叶沉默了一瞬。
然后移开视线。
“你先管好自己的光。”
语气冷淡。
可是耳尖有一点红。
七羽忽然安心了一点。
红叶还是红叶。
地下根域比昨天更暗。
一行人沿着木阶向下时,七羽明显感觉到空气里的浑浊加重了。
昨天还能听见清澈根脉流动声。
今天,那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变得低沉而混乱。
莉可打开检测器。
蓝白色光幕跳出一排排曲线。
“污染浓度比昨天高了三倍……”
她声音发紧。
“但是没有扩散到外围根域。它真的在等我们。”
七羽低头看月之泪。
吊坠开始微微发热。
不是格雷尔那种诱导时的热。
而像根域深处有什么东西看见了它。
红叶走在前方。
“七羽,别听低语。”
“嗯。”
“莉可,标记路线。”
“明白!”
调查队进入第二根域防线后,艾琳瑟与术士们留在外圈,开始展开封锁阵。
淡绿色风障从根域边缘升起,一层又一层,将污染区域围住。
红叶、七羽和莉可继续向深处前进。
几名精灵守卫随行,但红叶明确要求他们只负责防护,不主动攻击主根。
越往里走,腐藤越多。
灰黑色藤蔓缠绕在根脉之间,表面布满细小黑印纹路。它们没有立刻攻击,只是随着三人的靠近缓慢蠕动,像在等待猎物主动走进网里。
七羽握紧短杖。
忽然,根须深处传来低哑笑声。
“来了。”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风之女。”
“光之女。”
七羽身体一僵。
红叶抬手,风轨在脚下展开。
“别回应。”
腐藤祭司的声音继续道:
“森林很疼。”
“你们听见了吗?”
七羽确实听见了。
在那些低语之下,有更深的声音。
古树的声音。
它没有说话。
可它在痛。
根脉被污染缠住,魔力流动被强行切断,就像有人把它的呼吸一点点勒紧。
七羽的手指轻轻发抖。
“红叶……”
“现在开始。”
红叶向前一步。
她闭上眼。
一瞬间,整片根域的风都像静止了。
然后,风从她脚下升起。
不是平时锋利的风刃。
也不是战斗时快速铺开的风轨。
那是一种更细、更深、更安静的风。
像无数看不见的线,从她身后展开,沿着根脉缝隙一寸寸延伸。
艾琳瑟在外圈看见这一幕,低声道:
“王风断脉……”
七羽屏住呼吸。
红叶睁开眼。
她的瞳色在风中变得更浅,像一整片森林的风都暂时停在她眼底。
“莉可,第一组节点。”
莉可立刻看检测器。
“三点钟方向,污染支脉三条!离主根很近,不能炸!”
“知道。”
红叶抬手。
风线骤然收紧。
七羽看见了。
那不是斩断树根。
而是风化作无数细线,精确地切入腐藤与古树根脉之间极细的缝隙。
它像手术。
冷静,细致,没有多余破坏。
腐藤猛地扭动起来。
灰黑色汁液般的污染气息从连接处渗出,却没有伤到根脉主体。
红叶声音低而稳:
“七羽。”
七羽立刻举起短杖。
“嗯!”
她展开残光盾。
左手防护,右手凝光。
这一次,她没有用强光压过去。
她把光压成温和的线。
像雨停后云缝里留下的一束残光,细而柔,不刺眼。
她让那道光沿着红叶切开的路径进入污染连接处。
腐藤剧烈一颤。
灰黑色斑纹被残光一点点逼出根脉表面。
七羽听见了沙沙声。
污染在反抗。
它想顺着光钻进她心里。
残光盾亮起。
挡住了第一波低语。
腐藤祭司的声音从根脉里传来。
“七羽。”
是爱花的声音。
温柔,低缓,带着她最熟悉的克制。
七羽心口猛地一疼。
可她没有停。
格雷尔已经用过这一招。
腐藤祭司也想用。
七羽。
我在这里。
来找我。
七羽咬住唇。
残光盾轻轻震动。
她想见爱花。
这种心情从来没有消失。
不会因为她识破过一次诱导,就变得不痛。
可是这一次,她知道怎么让自己站稳。
她低声说:
“你不是学姐。”
残光沿着红叶切开的路径继续流动。
污染斑纹被从根脉里拉出,化成灰黑色烟雾。
莉可立刻投下净化标记。
“三号,左边!四号,右边!不许咬根脉!”
两只机械鼠拖着细小银线飞快穿梭,将小型标记贴在被净化过的节点旁。
第一组污染支脉被切断。
根脉内部的绿色光芒稍微清澈了一点。
七羽眼睛亮了。
“有效!”
红叶没有放松。
“第二组。”
莉可立刻看检测器。
“上方主根旁!五条连接,移动很快!”
腐藤祭司的低笑声变得阴冷。
“你们想把森林从我手里拉走?”
根域四周腐藤骤然暴起。
几名精灵守卫举起风盾,将大量腐藤挡在外侧。
红叶没有回头。
她的风线已经缠上第二组污染连接。
这一次,腐藤有了防备。
污染节点主动深入根脉,像要和古树魔力混在一起。
红叶眉头微皱。
风线切入时,几乎贴着根脉内侧通过。
七羽看得心都提起来。
太近了。
一旦偏一点,就会伤到古树。
红叶的指尖微微发白。
七羽意识到,王风断脉的负担比她表现出来的更大。
她想说停一下。
可是红叶已经开口:
“七羽。”
七羽立刻把所有犹豫压下去。
“我在!”
这一次污染更顽固。
残光线刚一进入,腐藤祭司立刻将精神诱导集中到她身上。
爱花的声音再次响起。
七羽,你太慢了。
七羽手一颤。
残光线险些偏离。
红叶厉声道:
“稳住!”
腐藤祭司低笑。
下一瞬,声音变了。
不再是爱花。
而是红叶。
冷淡、精准,带着她平时最熟悉的语调。
七羽,你太弱了。
七羽愣了一下。
腐藤祭司继续模仿红叶的声音。
你的光还是太粗糙。
你只会拖累别人。
你根本守不住月之泪。
残光盾震动。
莉可在后方脸色一变。
“七羽!”
红叶的眼神也冷到了极点。
“别听。”
可是七羽忽然没有那么动摇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蠕动的腐藤。
然后说:
“假的。”
腐藤祭司的声音一顿。
七羽握紧短杖。
“红叶说我弱的时候,会顺便告诉我怎么改。”
根域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红叶的耳尖红了一下。
非常短。
短到如果不是七羽离她很近,几乎看不见。
莉可抱着检测器,小声说:
“这个辨别方式好准确……”
红叶冷声道:
“莉可,下一组。”
莉可立刻站直。
“是!”
七羽笑了一下。
然后残光线重新稳定。
污染从第二组支脉中被拉出。
她没有让腐藤祭司的声音钻进心里。
因为真正的红叶不会只说她弱。
真正的红叶会说:
太粗糙了。重来。
会说:
第三层你漏了。
会说:
你不是来毁掉它的。你是来把它从污染里拉出来。
所以这个声音是假的。
第二组污染连接断开。
根域中清澈光芒恢复了一小片。
腐藤祭司的笑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低沉的怒意。
“有趣。”
“月之女留下的光。”
“风之女切开的路。”
“光之女净化的手。”
“你们果然会把记忆唤醒。”
七羽心口一紧。
记忆。
又是古树记忆。
它到底在找什么?
红叶没有给它继续说话的机会。
“莉可,主污染节点。”
莉可额头全是汗。
她的检测器已经因为魔力干扰不断闪烁。
三号四号跑回工具包,又带着新标记冲出去。
“找到了!但是很深!”
光幕上显示,深层主根下方有一团灰黑色核心。
它不在表面。
而是藏在根系交错的最内侧。
腐藤祭司本体就在那里。
红叶看了一眼位置。
“必须斩开主根外侧污染。”
艾琳瑟在外圈听见,脸色一变。
“候选殿下,那太接近核心!”
红叶没有回头。
“所以我来。”
“红叶……”
七羽看着她。
红叶转头。
“七羽,等我切开路径,你只净化污染,不碰核心。”
“我能做到吗?”
“能。”
红叶回答得很快。
七羽怔住。
红叶看着她。
“你已经做到了两次。”
这句话很简单。
却比任何安慰都让七羽安心。
她点头。
“嗯。”
腐藤祭司终于开始真正反击。
四周所有腐藤同时涌来。
精灵守卫们展开风障,但腐藤数量太多,像灰黑色潮水从根域深处翻卷而来。
莉可急忙打开备用防护器。
“小型护盾展开!三号四号回防!回防!”
机械鼠拖着两枚净化标记从腐藤缝隙中冲回来,几乎被追上。
七羽立刻展开残光盾。
腐藤撞上盾面,发出刺耳摩擦声。
她咬牙支撑。
污染低语不断袭来。
光之女。
门钥匙。
把月之泪给我。
你会见到月之女。
七羽的心依然会痛。
因为它提到了月之女。
提到了爱花。
可是她没有退。
“我想见她。”
七羽低声说。
腐藤祭司像抓住机会,声音柔和下来。
那就把门打开。
七羽抬起眼。
“可是我不会让你开。”
残光盾光芒更稳。
她想见爱花。
但她不会把想见她的心交给深渊利用。
这个答案,她已经说过一次。
现在,她要再说一次。
用战斗说。
红叶站在主根前,双手同时抬起。
整片根域的风在这一刻向她汇聚。
树叶的低语。
风铃的震颤。
古树根脉的呼吸。
都像化成了一根根极细的线,落入她掌中。
红叶的脸色变得苍白。
艾琳瑟在外圈低声:
“红叶……”
这一次,她没有叫候选殿下。
但红叶没有回头。
她睁开眼,声音冷而清晰:
“王风断脉。”
无数风线同时展开。
七羽看见,那些风线不是斩向古树。
而是绕过主根,穿过腐藤寄生的缝隙,像在复杂到极点的术式迷宫里找出唯一不会伤害古树的路径。
腐藤祭司发出尖锐低吼。
污染主根剧烈扭曲。
“你敢切断我和森林的连接?”
红叶声音冷淡:
“你不属于森林。”
风线骤然收紧。
第一层污染连接断开。
第二层断开。
第三层断开。
红叶指尖渗出细小血线般的风痕,但没有停。
七羽看得心口发紧。
“红叶!”
“准备净化!”
红叶的声音压过她。
主根外侧灰黑色污染被切开一道极细裂口。
不是伤口。
是路径。
一条通向腐藤祭司本体的路径。
莉可大喊:
“七羽!现在!三号四号标记已经固定!顺着红叶的风线走!”
七羽深吸一口气。
她把残光盾缩小,贴在自己胸前,保护月之泪与心口。
右手的光不再扩散。
而是压成一束极细、极柔的净化线。
像从夜色缝隙里留下的光。
她想起爱花。
想起旧钟楼。
想起那张夹层纸。
不要害怕你的光。
她想起红叶刚才说:
你不是来毁掉它的。
她想起自己在格雷尔面前说过:
这是学姐留给我的东西。也是我自己决定要守住的东西。
七羽抬起短杖。
残光沿着红叶切开的风线路径流入主根。
一瞬间,整个根域都亮了起来。
不是刺眼的光。
是温和、细密、像晨曦从树叶缝隙一点点渗入地下的光。
污染开始剧烈收缩。
腐藤祭司惨叫起来。
那声音从根脉深处传出,震得风铃乱响。
“住手!”
灰黑色腐藤从四面八方扑向七羽。
它们不再试图攻击守卫。
目标只有一个。
月之泪。
七羽看见无数腐藤伸向自己胸前。
残光盾展开。
砰!
第一波腐藤被挡下。
砰!
第二波撞得盾面剧烈震动。
七羽后退半步,脚跟几乎滑开。
莉可急得声音发抖:
“七羽!”
七羽咬紧牙关。
“我没事!”
腐藤祭司的声音变得狰狞。
“把月之泪给我!”
“门钥匙属于深渊!”
七羽抬起头。
残光盾在她身前亮着,虽然薄,却没有碎。
“我的光不是为了审判谁。”
她的声音在混乱根域中响起。
不大。
却清楚。
“也不是为了证明我比谁正确。”
残光顺着风线继续注入主根。
污染被一点点拉出。
“它是为了把重要的东西,从深渊手里拉回来。”
话音落下,残光骤然收束。
净化线穿过最后一层污染膜。
深层根脉中,一团腐黑色核心暴露出来。
那不是完整的人。
而是由枯藤、黑印、腐烂叶片与深渊污染缠成的祭司本体。
它蜷缩在根脉深处,像一颗寄生在古树心口附近的毒瘤。
莉可大喊:
“本体暴露!”
红叶抬起头。
风在她手中凝成一道极细却极亮的刃。
她脸色很白,耳边发丝被风吹乱,但眼神前所未有地锋利。
腐藤祭司发出低吼:
“风之女!”
“你终会背叛森林!”
红叶没有回答。
她只是挥下风刃。
王风斩击沿着七羽净化出的路径落入根脉深处。
精准命中腐藤祭司本体。
没有破坏主根。
没有伤及古树核心。
只斩断了那枚寄生核心与所有残余污染的连接。
腐藤祭司的惨叫声撕裂根域。
灰黑色腐藤大片枯萎。
缠绕根脉的斑纹像被水洗去,逐渐褪色。
七羽立刻继续输出残光,把残余污染从根脉中拉出。
莉可投下最后一组净化标记。
“三号!四号!收线!”
两只机械鼠飞快撤回。
外圈的艾琳瑟与术士们同时施法,封锁阵由外向内收缩,将被七羽拉出的灰黑污染彻底包裹。
精灵守卫们齐声吟唱。
风铃声从混乱变得清亮。
一点点。
一点点。
古树根域的绿色光芒重新流动起来。
像沉睡中的巨大生命,终于能重新呼吸。
七羽的残光慢慢散开。
她几乎站不稳。
红叶也后退了一步,手扶住旁边根脉。
七羽立刻转向她。
“红叶!”
“别过来。”
红叶声音仍然冷静。
“你自己也快倒了。”
七羽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莉可抱着工具包跑过来,眼睛红红的。
“你们两个都不要逞强!按照工匠判断,你们现在属于需要坐下的状态!”
红叶看她。
“工匠判断?”
莉可认真道:
“因为不坐下可能会摔坏。”
七羽原本还很紧张,听见这句话差点笑出来。
可笑意刚起,根域深处忽然传来腐藤祭司残留的声音。
非常微弱。
却清楚。
“月之女已经回到黑月。”
七羽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红叶也抬起眼。
那团腐黑色核心正在被封锁阵彻底吞没。
腐藤祭司本体已经碎裂,只剩残留意识依附在最后一点黑印上。
它低低笑着。
“风之女终会背叛森林。”
艾琳瑟脸色一沉。
“封印它!”
术士们加快吟唱。
可那声音仍然从封印缝隙里钻出。
“光之女……”
七羽握紧月之泪。
腐藤祭司的声音变得极轻。
像诅咒。
又像预言。
“会亲吻灾厄。”
七羽和红叶的脸色同时变了。
亲吻灾厄。
七羽几乎瞬间想起爱花。
想起旧钟楼的吻。
想起黑月宫。
想起爱花隐藏的魔族王血。
灾厄。
它说的是谁?
爱花吗?
还是更遥远、更可怕的东西?
红叶的手指也收紧了。
“闭嘴。”
她低声说。
最后一道风封印落下。
腐藤祭司的残留声音彻底消失。
根域重新安静。
只剩古树魔力缓缓流动的声音。
清澈。
疲惫。
但活着。
七羽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月之泪。
吊坠没有发光。
可是那句“月之女已经回到黑月”像被刻进了心里。
月之女。
黑月。
灾厄。
她忽然觉得,她们离真相更近了。
也离更大的危险更近了。
艾琳瑟走上前,检查被净化的主根。
她伸手触碰根脉,闭眼感受片刻。
“污染断开了。”
周围精灵术士明显松了一口气。
莉可整个人几乎瘫坐在地。
“三号四号都还完整……太好了……”
三号头顶的小灯闪了闪。
莉可抹了抹眼睛。
“不是哭,是根域空气湿度太高。”
红叶淡淡道:
“借口粗糙。”
莉可小声说:
“你们都没事就好。”
七羽看向红叶。
红叶的脸色仍然有些白。
七羽走过去,伸手扶住她。
红叶皱眉。
“我没事。”
七羽认真地看着她。
“红叶说‘没事’的时候,通常不太没事。”
红叶沉默。
莉可立刻点头。
“同意。”
红叶看了她们一眼,最终没有甩开七羽的手。
七羽扶着她,低声说:
“刚才谢谢你。”
“你也净化成功了。”
“是因为你切开了路。”
红叶没有回答。
只是看向已经恢复流光的古树主根。
过了很久,她说:
“你没有伤到它。”
七羽怔住。
然后,胸口那块从清晨开始压着的石头终于轻轻落下。
她看着那条重新流动的绿色根脉,眼眶有点热。
“嗯。”
她低声说。
“我把它拉回来了。”
不是毁掉。
不是审判。
是拉回来。
艾琳瑟转身看向她们。
那位代理长老的目光仍然严肃,却不再像初见时那样只有审视。
“今日之事,长老会会记录。”
她看向七羽。
“人族光魔法少女,你的光没有伤害古树。”
七羽小声说:
“是红叶帮我开的路。”
艾琳瑟看向红叶。
“我看见了。”
红叶没有说话。
艾琳瑟的声音低了一点。
“王风断脉用得很好。”
红叶垂眸。
“职责而已。”
七羽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有点闷。
又是职责。
红叶似乎总是把很多东西归为职责。
保护她是职责。
回到精灵之森是职责。
使用王族风术也是职责。
可七羽知道,不只是这样。
如果只是职责,红叶不会在她害怕时那样看着她。
不会说“你不是来毁掉它的”。
不会在她说“红叶会告诉我怎么改”时耳尖发红。
七羽没有当着大家说出来。
她只是更用力地扶住红叶。
红叶侧头看她。
“我可以自己走。”
“我知道。”
“那你松手。”
“不要。”
红叶:“……”
莉可小声感叹:
“七羽变强了。”
红叶冷冷看过去。
莉可立刻抱紧三号四号。
“我是说精神层面。”
离开根域时,风铃声终于恢复清澈。
精灵之森外围结界不再摇晃。
树叶上那些无风卷黑的痕迹开始慢慢舒展,虽然还留着淡淡灰痕,但至少不再继续蔓延。
七羽走出古树内侧裂门时,抬头看见阳光从高处落下。
她忽然觉得那光很亮。
亮得像很久没有真正照进来的东西。
艾米露不知什么时候等在远处树桥上。
看见红叶出来,她立刻想跑过来,却被旁边年长精灵拦了一下。
她只好站在原地,小声喊:
“候选殿下!”
红叶看过去。
艾米露犹豫片刻,鼓起勇气说:
“风铃没有再乱响了!”
红叶沉默了一下。
“嗯。”
艾米露又看向七羽。
“人族姐姐,你也很厉害!”
七羽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只是帮忙。”
红叶淡淡道:
“她净化了主根污染。”
七羽惊讶地看向红叶。
这算夸奖吗?
红叶没有看她。
可是七羽觉得,这应该算。
艾米露眼睛亮起来。
莉可在旁边小声说:
“七羽,被精灵幼年组认可了。”
七羽更不好意思了。
可下一瞬,她又想起腐藤祭司最后的话。
光之女会亲吻灾厄。
心口的温暖被一层冷意覆盖。
她低头摸向月之泪。
红叶也在同一时间看向她。
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她们都明白。
战斗赢了。
古树根域暂时被救回来了。
可是腐藤祭司留下的东西,没有消失。
月之女。
风之女。
光之女。
黑月。
灾厄。
这些词像新的根须,悄悄钻进她们脚下的土地。
七羽抬头,看向精灵之森更深处。
她知道,自己离爱花的真相又近了一步。
可这一步之后,等着她的也许不是答案。
而是一幅更古老、更沉重的壁画。
风从树冠间吹过。
这一次,它不再混乱。
却像在低声提醒她们:
森林已经开始记起某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