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影走廊里没有风。
七羽踏入其中的第一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里明明属于风眠秘境。
从入口到白石广场,从白石柱廊到悬空花园,处处都有风的痕迹。风铃、风桥、风枝纹章,连瑟菲尔说话时的声音都像从很远的风里传来。
可是镜影走廊没有风。
银色镜面立在两侧,高得像没有尽头。
脚下是光滑的白石地面,每走一步,都会有淡淡银光从脚边扩散开来,然后又被镜面吞回去。
红叶和莉可的声音消失了。
刚才她们明明还在身后。
莉可还小声说过“如果我先喊了,你们也要救我”。
红叶也说过:
“如果听见我的声音让你做奇怪的事,先怀疑。”
可现在,七羽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自己的呼吸。
还有胸前月之泪轻轻贴着心口的触感。
七羽握紧短杖,努力让脚步不要停下。
她告诉自己:
这只是试炼。
瑟菲尔说过,镜影会映照挑战者恐惧。
恐惧不等于真相。
秘境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的。
红叶也说过,就算它很像,也要怀疑。
她知道。
她都知道。
可是当第一面镜子亮起时,七羽还是停住了。
镜中出现了一张纸。
白色的纸。
边缘被雨水打湿,墨字却清晰得刺眼。
北方第七补给线防卫队。
爱花·冯·阿尔贝特。
荣誉阵亡。
七羽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她明明早就看过这份战报。
在第五卷那场雨开始之前,在学院告示厅,在埃德蒙军官低沉的声音里,在所有人沉默看向她的时候。
那四个字曾经像冰冷的钉子,一根一根钉进她心里。
荣誉阵亡。
她那时不信。
现在也不信。
可镜子里的纸张太真实。
连雨水洇开的墨迹都和记忆里一样。
七羽握紧短杖,指节微微发白。
“假的。”
她低声说。
“这只是镜子。”
镜面中的纸张没有回应。
只是慢慢被雨水打湿,字迹一点点模糊。
下一面镜子亮起。
雨声出现了。
走廊里明明没有风,没有天空,可雨声却突然落在耳边。
七羽僵硬地转过头。
镜子里,是旧钟楼。
夜色沉重。
雨水顺着石阶流下,钟楼东侧天台被冰冷雨幕笼罩。一个黑发少女跪坐在地上,怀里死死攥着银色吊坠。
那是她自己。
第五卷那场雨里的自己。
她看见镜中的自己抬头,哽咽着说:
“你说过会回来见我的。”
“可是今天没有月亮啊。”
七羽胸口猛地疼了一下。
她想移开视线。
可是镜子像抓住了她的眼睛,让她无法逃开。
镜中的少女在雨里发抖。
看起来那么小,那么狼狈,那么无力。
七羽知道那是过去。
那一天已经过去了。
红叶把她从雨里带回白鸽楼。
克拉丽莎给她灌了药茶。
莉可用奇怪又笨拙的方式陪着她。
她后来重新站起来,开始查战报、查笔记、查月之泪。
可是镜子里的雨声仍然让她觉得冷。
像身体还记得那天的温度。
她低声说:
“不要看。”
可是下一面镜子已经亮起。
那里没有雨。
只有月之泪。
银色吊坠安静地躺在她掌心。
不发光。
不回应。
无论她怎么呼唤,都只是沉默。
镜中的七羽一遍遍用指尖摩挲它,眼睛通红,却不敢哭出声。
“学姐。”
“你听得见吗?”
“如果你还活着,为什么不回答我?”
七羽后退半步。
脚下银光荡开。
走廊两侧的镜子像同时靠近了一点。
她感觉到某种冰冷的东西贴上心口。
不是月之泪。
是恐惧。
她最害怕的并不是爱花离开。
不是等待。
也不是被人嘲笑她还相信一个“阵亡”的人会回来。
她最害怕的是——
月之泪真的永远不会回应。
她所有的坚持,都只是她不肯承认失去。
“不是。”
七羽摇头。
“不是这样。”
她想继续往前走。
可是镜子越来越亮。
第四面镜子里,出现了爱花的背影。
白色学院制服。
金色长发。
月光下的旧钟楼。
爱花站在天台边缘,没有回头。
七羽的心几乎停止。
“学姐……”
镜中的爱花开口了。
声音温柔,却遥远。
“不要来找我。”
七羽的手指一颤。
她听过这句话。
在梦里。
爱花亲吻她额头,眼神悲伤地对她说:
“不要来找我。”
那时候,七羽醒来后看见月之泪发光,告诉红叶自己看见了紫色眼睛和幼角。
那是最接近真相的一次。
也是最痛的一次。
镜中的爱花又说:
“不要来找我。”
七羽咬住唇。
“我没有现在去找你。”
她声音很轻。
“我只是……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镜中的爱花没有回答。
她的背影逐渐被黑月光吞没。
七羽伸出手,却只碰到冰冷镜面。
指尖触上去的一瞬,镜子泛起涟漪。
所有画面同时消失。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片黑月光。
七羽慢慢抬头。
前方原本看不见尽头的银色走廊,忽然打开了一处宽阔空间。
那里像旧钟楼,又像黑月宫,又像风眠秘境的白石广场。
所有景色叠在一起。
碎裂的月光铺满地面。
黑月悬在上方。
在那片碎月中央,有一个人安静地躺着。
七羽的呼吸停住。
金色长发散落在白石地面上。
白色学院制服被黑月光笼罩,显得比记忆中更苍白。
那张脸安静得不像睡着。
更像永远不会再睁开眼。
没有血。
没有可怕的伤口。
也没有任何会让人转开视线的残酷痕迹。
只是太安静了。
安静到比任何伤口都让人害怕。
七羽觉得自己的腿忽然失去了力气。
短杖差点从手里滑落。
她向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脚下的碎月发出很轻的声响。
“学姐?”
她的声音轻得像怕吵醒对方。
没有回应。
七羽又走近一点。
“爱花学姐?”
仍然没有回应。
金发少女安静地躺在黑月下。
蓝色眼睛闭着。
睫毛不再颤动。
那双曾经会温柔看着她、会在她摔倒时微微弯起、会在她说“我喜欢你”后浮现动摇与爱意的眼睛,此刻被永远藏在眼睑下。
七羽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捏紧。
“不要。”
她低声说。
“不要这样。”
她跪在爱花身边,伸出手,却在快要碰到对方肩膀时停住。
她不敢碰。
因为她怕触碰到冰冷。
怕触碰到之后,这一切就会变成现实。
“学姐。”
她一遍遍叫。
“学姐,醒醒。”
“你说过会回来见我的。”
“你说过……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你爱我是真的。”
声音越来越抖。
可躺在黑月下的人没有回应。
整个镜影空间安静得可怕。
这时,一个声音从镜面深处传来。
低沉,空洞,像古老铠甲里传出的回响。
“你找了这么久。”
七羽猛地抬头。
周围镜面里浮现出一道影子。
银白古铠。
面甲如镜。
胸口有一处漆黑裂痕,像残留的黑印。
那影子没有完全走出镜面,只站在无数倒影之后,像被镜子本身包围。
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翻过战报。”
“追查笔记。”
“守着月之泪。”
“离开学院。”
“走进森林。”
“打开秘境。”
每一句,都像在念出七羽走过的路。
七羽握紧短杖。
“你是谁?”
银白影子没有回答。
它只是看着地上安静的爱花。
“可如果她真的已经死了呢?”
七羽的心猛地一颤。
“不是。”
“如果你所有坚持,只是因为无法接受失去呢?”
“不是!”
“如果月之泪没有回应,是因为另一端早已无人?”
“闭嘴!”
残光从七羽手中亮起。
可是光刚刚出现,就颤抖了一下。
因为她的视线落到爱花身上。
她无法出手。
明明知道这可能是幻象。
明明知道镜影试炼会映照恐惧。
可她无法把光对准爱花的样子。
就算只是假的。
就算只是镜子。
那也是爱花的脸。
她曾经亲吻过这张脸。
曾经被这双手牵着学跳舞。
曾经在旧钟楼月光下听她唱古老歌谣。
曾经被她抱住,被她说“慢一点”。
七羽的残光亮起。
又熄灭。
银白影子低声道:
“光之女,为什么不攻击?”
镜面中无数个七羽同时低下头。
有的七羽在雨夜哭泣。
有的七羽抱着月之泪发抖。
有的七羽站在图书馆里,翻着爱花留下的笔记。
有的七羽在旧钟楼上说“我会去找真相”。
而现在的七羽跪在黑月下,面对死去的爱花幻象,连一道光都放不出去。
“因为你知道。”
镜影骑士的声音更近。
“你害怕的不是幻象。”
“是它可能是真的。”
七羽的手指剧烈发抖。
残光盾在身前展开。
很薄。
像一片雨后勉强留下的光。
可下一瞬,镜面里伸出无数银色锁链,缠住盾面。
锁链上浮现战报文字。
荣誉阵亡。
无遗体。
推定死亡。
阿尔贝特小姐已阵亡。
七羽咬牙支撑。
“不对。”
她低声说。
“不对。”
镜影骑士问:
“哪里不对?”
七羽张了张口。
可是她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没有遗体,所以不能算数?
月之泪曾经发光,所以爱花还活着?
梦里看见紫色眼睛和幼角,所以她在黑月宫?
这些都像证据。
可每一个证据都那么脆弱。
脆弱到只要镜子里这个爱花安静地躺在那里,她就会被重新拖回雨夜。
“学姐……”
七羽再次看向爱花。
金发少女没有动。
黑月光笼罩着她,像一层永远无法融化的冰。
七羽的残光盾再次亮起。
又暗下去。
她几乎被镜面拖进去。
周围的镜子开始靠近。
银色走廊扭曲成一个巨大的圆形牢笼。
镜面里的雨声、战报、月之泪沉默、爱花的背影交叠在一起。
不要来找我。
荣誉阵亡。
没有回应。
她真的死了。
七羽捂住耳朵。
“不……”
她的声音几乎被镜面吞没。
“不对……”
可是她的脚下已经出现裂纹。
碎月一点点向下塌陷。
她像要沉入镜子里。
残光盾薄得几乎透明。
就在这一刻,胸前的月之泪突然发烫。
不是刺痛。
也不是强烈光芒。
只是很短的一瞬温度。
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用尽力气碰了她一下。
七羽猛地睁大眼。
月之泪没有说话。
没有传来爱花的声音。
没有像奇迹一样告诉她:
我还活着。
它只是发烫了一瞬。
然后又慢慢冷下去。
可是那一瞬已经足够了。
七羽喘着气,手指按住吊坠。
她想起爱花。
不只是镜子里安静躺着的爱花。
而是会在她摔倒时伸手的人。
是会在图书馆里替她压低声音说“慢一点”的人。
是会在钟楼之吻前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记住我爱你是真的”的人。
是梦里即使说“不要来找我”,也会用那种痛到快要碎掉的眼神看她的人。
真正的爱花,不会用自己的死亡逼她停下。
真正的爱花,不会让她把自己交给镜子。
七羽握紧月之泪。
“你不是学姐。”
镜影骑士的声音停了一瞬。
七羽抬起头。
眼睛还是红的。
手还是在抖。
可她没有继续下沉。
“我不知道学姐现在在哪里。”
她声音很轻,却比刚才更稳。
“也不知道她到底变成了什么身份。”
“我还是会害怕。”
“看见这个,我还是会难过到站不起来。”
她看向黑月下的爱花幻象。
眼泪沿着脸颊滑落。
“可是……”
残光盾重新亮起。
这一次,不是为了攻击爱花。
而是挡住镜子伸出的锁链。
“我不能输给假的她。”
镜影骑士的面甲泛起银光。
“你仍然不敢斩她。”
七羽咬住唇。
残光凝聚在短杖前端。
她想让那道光斩开幻象。
可是当光线对准爱花时,她的手又停住了。
做不到。
她还是做不到。
就算知道是假的。
就算月之泪刚才发烫。
就算她已经明白不能输给幻影。
她仍然无法亲手让爱花的样子在自己面前碎掉。
“我……”
残光颤抖。
镜影骑士低声道:
“看吧。”
“光之女,你说要前进。”
“可一旦月亮死在你眼前,你仍然无法迈步。”
七羽的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
镜面锁链再次逼近。
残光盾被压得发出轻微裂响。
她咬紧牙关,却仍然无法挥下光。
就在镜面即将再次合拢时,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道风声。
不是镜子里的风。
是真正的风。
清冷。
锋利。
带着七羽熟悉到几乎想哭的气息。
银色镜面猛地震动。
一道绿色风刃从远处斩来,硬生生切开镜影走廊的屏障。
镜面碎裂声清脆响起。
风从裂缝里灌入。
七羽抬头。
碎开的银光中,红叶踏着风轨冲进来。
她的银绿色长发被风吹起,脸色有些苍白,手中风刃还在震动。
显然,她是强行突破了属于自己的镜面区域。
“七羽!”
红叶的声音落下时,七羽一直紧绷的心终于像被人接住。
“红叶……”
她几乎站不起来。
红叶一眼看见黑月下的爱花幻象。
那一瞬,红叶的表情也变了。
她当然知道这是谁。
也知道这对七羽来说意味着什么。
镜影骑士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风之女。”
“你也要看吗?”
红叶没有回答它。
她只是走到七羽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肩。
“看着我。”
七羽怔怔抬头。
红叶的眼神很冷。
却很稳。
“那不是她。”
七羽的眼泪又落下来。
“我知道。”
“但你下不了手。”
七羽低下头。
“嗯。”
她承认了。
承认自己知道,却做不到。
承认自己仍然被幻影困住。
承认爱花的样子,就是她最脆弱的地方。
红叶看了她一眼,没有责怪。
也没有说她软弱。
她只是抬起风刃,挡在七羽和爱花幻象之间。
“那就先由我来。”
七羽猛地睁大眼。
“红叶!”
红叶没有回头。
镜影骑士低低笑了。
“你要斩断她的月亮?”
红叶的手指收紧。
风刃轻轻震动。
七羽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红叶也不是毫无动摇。
她知道红叶在意她。
也知道红叶一定明白,对七羽来说,爱花幻象不是普通敌人。
红叶要挥下这一刀,也不会轻松。
可是红叶仍然站在那里。
像她在雨夜里站在七羽身边。
像她在腐藤根域里为七羽切开净化路径。
像她一次又一次用风挡住七羽身后袭来的东西。
红叶低声说:
“活着的人,不能永远输给幻影。”
七羽的心猛地一震。
下一瞬,红叶挥下风刃。
风没有斩向爱花本身。
而是斩向爱花幻象脚下的镜面。
咔嚓。
碎月裂开。
黑月光剧烈晃动。
镜中死去的月亮,在风刃下出现第一道裂痕。
七羽看着那道裂痕,眼泪仍然停不下来。
可是这一次,她没有再被镜子拖下去。
她握紧月之泪,站在红叶身后。
残光,重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