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刃落下的瞬间,镜中的黑月碎开了一道裂缝。
七羽跪在地上,手里握着月之泪,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刚才那一幕仍然留在她眼前。
金发散落。
白色学院制服。
黑月光下,安静得再也不会回应的爱花。
即使她已经知道那是幻象,心口还是痛得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按住。
可是红叶来了。
她强行斩开镜影走廊的屏障,站在七羽面前,对她说:
“活着的人,不能永远输给幻影。”
那句话像一道风,把七羽从镜子里拉了回来。
七羽抬头,看见红叶站在碎月之上。
银绿色长发被秘境里忽然出现的风吹起,手中的风刃仍在发光。
她的背影一如既往地笔直。
冷静。
可靠。
像无论什么样的幻影,都无法让她动摇。
可是七羽很快发现,红叶的手在轻轻发抖。
很细微。
如果不是她就在红叶身后,如果不是她已经开始学会看见红叶藏起来的情绪,她大概不会注意到。
“红叶……”
七羽低声叫她。
红叶没有回头。
镜面深处,银白铠甲的影子缓缓抬起头。
镜影骑士的面甲映着无数碎裂的月光,胸口那道黑印裂痕像一道沉默的伤。
它低声说:
“风之女。”
红叶握紧风刃。
“闭嘴。”
镜影骑士像没有听见她的警告。
“你斩断了她的恐惧。”
它的声音从周围所有镜面传来。
“那么,你自己的呢?”
七羽心口猛地一紧。
“不行!”
她想站起来。
可脚下镜面忽然泛起银光,一层透明壁障将她和红叶隔开。
七羽伸手拍上去。
“红叶!”
红叶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
“别过来。”
“可是——”
“这是我的镜影。”
红叶的声音很低。
低到不像平时那个总是冷静下达判断的人。
镜影骑士抬起手。
周围被红叶斩裂的镜面一块块升起,重新排列。
死亡的爱花幻象散去。
黑月依旧悬在上方。
但这一次,地面不再是碎月与旧钟楼。
而是一片森林边缘。
七羽怔住。
那像精灵之森。
又不像。
树木比现在更高,风更冷,天空中悬着一轮遥远的黑月。
森林外,是一条通向黑色宫殿的道路。
七羽看见了自己。
不。
那是未来的她。
比现在稍微长高了一点,头发也不再像刚入学时那样乱,眼神坚定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她站在森林边缘,胸前的月之泪发着银光。
而在那条道路尽头,站着爱花。
爱花不再穿学院制服。
她身披黑紫色王族长裙,金发在黑月光下泛着冷白色。额前有细小王角,眼睛是七羽曾在梦里见过的紫色。
她站在黑月下,向七羽伸出手。
七羽几乎无法呼吸。
那样的爱花,和壁画上的月之女太像了。
镜中的未来七羽看见爱花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朝爱花奔去。
没有犹豫。
没有回头。
像终于穿过了所有谎言、战报、黑月与深渊,找到了自己一直追寻的人。
七羽站在镜面这边,看着那个自己奔向爱花,心里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酸痛。
因为她知道。
如果那真的发生,她也许真的会这样做。
她找了爱花这么久。
如果有一天,爱花真的站在她面前,向她伸出手,她怎么可能不奔过去?
可就在这时,她看见红叶。
幻象里的红叶站在森林边缘。
她没有跟上去。
银绿色长发被风吹起,手中没有风刃,也没有平时冷淡的表情。
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七羽的背影越来越远。
树影落在她身上,像整片森林都在安静地把她留下。
七羽的心猛地一疼。
“红叶……”
镜中的未来七羽终于停下脚步。
她回头。
脸上带着温柔又歉疚的笑。
“谢谢你,红叶。”
幻象里的红叶没有说话。
未来七羽继续说:
“接下来,我想和学姐一起走。”
这句话没有恶意。
甚至很温柔。
不是抛弃。
不是厌烦。
不是不需要。
只是一个人终于找到了自己最想抵达的地方,然后回头向陪她走过一段路的人道谢。
正因为温柔,才更刺痛。
现实中的红叶站在镜面前,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七羽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红叶。
不是战斗时受伤的苍白。
不是使用王风断脉后魔力负荷过重的苍白。
而是某个藏得很深的地方,被镜子准确无误地刺中后,连她自己都无法立刻用冷淡遮住的苍白。
镜影骑士的声音低低响起:
“风之女。”
“你守护她,是为了等她离开你吗?”
红叶没有回答。
她的风刃垂在身侧。
指尖却收得很紧。
七羽拍着镜面壁障。
“红叶!不要听!”
银色壁障震了一下,却没有破开。
她的残光贴上去,也只能激起一圈圈涟漪。
镜影骑士继续道:
“你比谁都清楚。”
“光之女的目光,一直望向月亮。”
“你站在她身边,为她挡风,为她开路,为她斩断幻影。”
“可路的尽头,不是你。”
七羽的手指僵住。
她想反驳。
想说不是这样。
可是话到了喉咙口,却被什么东西堵住。
因为镜影骑士说的,不完全是假的。
她确实一直在追寻爱花。
从学院到精灵之森,从壁画到风眠秘境,她所有行动都指向爱花的真相。
红叶陪她走了这么远。
可是她心里最深处的那个名字,仍然是爱花。
七羽第一次这样清楚地意识到:她的前进,也许一直在伤害红叶。
“红叶……”
她的声音发颤。
镜中的未来仍在继续。
爱花站在黑月下,轻轻牵住未来七羽的手。
未来七羽回头看红叶,眼中有感激,有不舍,却没有留下来的意思。
“红叶。”
幻象里的七羽轻声说:
“你一定也会找到自己的路。”
这句话更温柔了。
也更残忍。
现实中的红叶闭了闭眼。
她想斩断幻象。
她知道这是镜影试炼。
知道镜子里的七羽不是真正站在她面前的七羽。
知道镜影骑士正在故意把她最不愿面对的未来摆出来。
可是她的手没有动。
因为这个未来并非完全不可能。
七羽找到爱花。
七羽选择爱花。
七羽感谢红叶,然后向月亮走去。
这不是谎言。
这是红叶从承认自己喜欢七羽那一刻起,就已经隐约知道的结局之一。
她只是一直不看。
不说。
不想。
把那份可能压在“保护”“同行”“风之女”“责任”之下。
可镜子把它拿出来了。
摆在她眼前。
让她无法假装没有看见。
镜影骑士靠近一步。
银白铠甲在镜中泛着冷光。
“你看。”
“她很幸福。”
红叶的呼吸微微一滞。
镜中的未来七羽站在爱花身边,确实在笑。
那不是被诱导的笑。
不是痛苦的笑。
而是找到所爱之人的笑。
红叶看着那笑容,胸口像被一根细线慢慢勒紧。
她喜欢七羽。
正因为喜欢,她知道七羽那样笑的时候有多珍贵。
如果那是七羽真正想要的未来,她有什么资格斩断?
七羽在镜面另一侧用力敲着壁障。
“红叶!”
红叶像终于听见了,慢慢转头。
七羽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发疼。
“那不是我现在想说的话!”
红叶看着她。
隔着银色镜壁,七羽的声音有些模糊。
可红叶听见了。
她低声回答:
“我知道。”
七羽怔住。
红叶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那不是现在的你。”
镜影骑士低声笑了。
“现在不是。”
“那么以后呢?”
红叶的手指微微一颤。
镜影骑士继续道:
“你能保证她不会有一天这样说吗?”
“你能保证月之女不会回来吗?”
“你能保证光之女的吻,不会落向灾厄,而不是风吗?”
风刃上的光闪了一下。
七羽咬紧牙关。
“别听它的!”
红叶低下眼。
别听。
她也想。
可是镜影骑士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胡言乱语。
而是它把真实的可能性磨成刀。
如果它说七羽讨厌她,红叶不会动摇。
如果它说七羽从未信任她,红叶会立刻斩断。
可它偏偏让七羽温柔地道谢。
让七羽幸福地奔向爱花。
让她站在一个“没有人做错”的未来里。
这种未来,才最难斩断。
红叶忽然想起第七卷那个夜晚。
七羽端着热茶走到树桥上,对她说:
“你以前也总是说我不适合独处。”
“现在我觉得,你也不适合一直一个人站在风里。”
那时,红叶第一次清楚地承认自己喜欢七羽。
不是保护欲。
不是责任。
不是爱花的拜托。
是喜欢。
她也想过,这份喜欢不会得到回应。
可是想过是一回事。
亲眼看见七羽走向爱花,是另一回事。
幻象里的爱花低头看着七羽。
那双紫色眼睛里没有敌意。
她甚至轻轻向红叶点了点头。
像在感谢她一路守护七羽。
红叶的心口更疼了。
如果爱花是恶意的,她可以愤怒。
如果七羽是冷酷的,她可以转身。
可幻象里的两个人都温柔。
这让她无处责怪。
镜影骑士问:
“风之女,你为什么还要守护她?”
红叶没有回答。
镜影骑士继续逼近。
“为了让她有一天离开你时,能毫发无伤地奔向别人?”
七羽的残光猛地撞上壁障。
“够了!”
她眼睛发红,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红叶,我没有那样想!”
红叶抬头看她。
七羽的手贴在银色镜面上。
“我现在没有想离开你。”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七羽自己也怔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爱爱花。
这点没有改变。
可她也不想失去红叶。
不想红叶一个人站在风里。
不想红叶被所有人称为候选殿下,却没有人真正靠近。
不想红叶把痛都藏起来,然后对她说“没事”。
她不知道这份感情该叫什么。
但她知道,镜子里的自己那样转身离开,让现实中的她也觉得疼。
“红叶。”
七羽声音低下来。
“我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这句话让红叶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七羽继续说:
“我也不能说,我不会去找学姐。”
她诚实得近乎残酷。
因为她知道,如果爱花在前方,她一定会继续走。
她不能为了安慰红叶,就说谎。
“可是……”
七羽按着镜面,眼眶发红。
“可是现在,站在我身边的人是你。”
“在精灵之森教我听风的人是你。”
“在腐藤根域给我开路的人是你。”
“刚才把我从死亡幻象里拉出来的人,也是你。”
她声音发颤。
“所以不要相信镜子说的,好像你的守护只是等着被丢下。”
红叶怔怔看着她。
镜影骑士的声音冷下来。
“光之女,你无法给她想要的答案。”
七羽咬住唇。
这句话再次刺中她。
因为她确实无法给红叶那个答案。
如果红叶想要的是她不再追寻爱花,她给不了。
如果红叶想要的是她把心里最深的位置空出来,她也给不了。
七羽从来不擅长说漂亮话。
她只能把自己现在能说的真话,一句一句说出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低声说。
“但我不想让红叶一个人被这个幻象伤害。”
红叶的手指松了一点。
镜中的未来七羽仍站在爱花身边。
那画面美好而遥远。
爱花向七羽伸出手。
七羽握住她。
黑月下,两人像终于跨过所有阻碍,抵达彼此。
红叶看着那幅画面。
心口仍然痛。
七羽的话并没有让疼痛消失。
她说得很认真。
也很笨拙。
可是她没有否认爱花。
没有说“我不会去她身边”。
红叶反而因此更清楚地感到痛。
因为这才是真正的七羽。
她不会为了让人安心而抹掉爱花。
也不会为了逃避愧疚而假装自己没有追寻月亮。
正因为她这样诚实,红叶才喜欢她。
也正因为她这样诚实,红叶才无法轻易斩断这个幻象。
镜影骑士走到红叶身侧。
它的面甲映出她苍白的脸。
“看清楚了吗?”
“她心里有月亮。”
“你只是风。”
“风只能送她到月亮面前。”
红叶缓缓抬起眼。
“闭嘴。”
声音很轻。
镜影骑士低笑:
“你动摇了。”
“是。”
红叶承认了。
七羽愣住。
红叶握紧风刃,声音依旧很轻:
“我动摇了。”
她看着镜中的未来七羽。
“因为这不是完全不可能。”
七羽的心像被狠狠拽了一下。
“红叶……”
红叶没有看她。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找到她。”
她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疼。
“你大概会奔过去。”
七羽说不出反驳的话。
红叶继续道:
“如果她向你伸手,你大概会握住。”
“如果你终于确认她还活着,终于听见她亲口解释一切,你会哭,会笑,会忘记周围。”
她太了解七羽了。
所以她知道,那样的七羽一定会很幸福。
红叶的眼神微暗。
“我不讨厌那个你。”
她低声说。
“所以我才斩不下去。”
七羽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爱花。
而是因为红叶这句话。
红叶不是害怕七羽幸福。
她害怕的是,七羽的幸福里没有她。
可即使如此,她仍然没有办法讨厌那个幸福的七羽。
镜影骑士的声音更低:
“那么,风之女,承认吧。”
“你守护她,是为了成全自己的失去。”
红叶的风刃震动起来。
她想否认。
但否认不了全部。
她确实可能失去。
也确实仍想守护。
七羽用残光一次又一次撞向镜面壁障。
“让我过去!”
镜面泛起裂纹,却很快愈合。
镜影骑士不让她过去。
因为这是红叶的恐惧。
旁人不能替她通过。
红叶低头看着手中的风刃。
只要一刀。
她就能斩碎这个未来。
斩碎奔向爱花的七羽。
斩碎黑月下相拥的两人。
斩碎自己独自留下的画面。
可是她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因为那幻象里,七羽确实幸福。
她害怕自己斩断的不是幻象。
而是七羽可能拥有的未来。
风刃的光变得忽明忽暗。
红叶站在森林边缘,现实与幻象重叠在她脚下。
七羽隔着镜面望着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红叶……”
红叶没有回头。
她只是看着那个未来。
看着七羽越走越远。
看着黑月下的爱花握住七羽的手。
看着自己被森林留在原地。
然后,她低声说:
“我知道那不是现在的你。”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镜面吞没。
“可是七羽。”
“知道不代表不痛。”
风停了。
镜影走廊里,银色镜面一片片亮起。
红叶握紧风刃。
却仍然没有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