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日,深夜第一钟。
黑月宫的封印阵亮起时,爱花正在写信。
那封信已经写到一半。
纸上第一行依旧是:
七羽。
她原本想写风眠秘境。
想写如果秘境让她看见可怕的东西,不要太快相信。
想写红叶一定会在她身边,莉可也会用奇怪又可靠的方式保护她。
可是笔尖停在半空,还没有落下,胸口的影之心忽然剧烈震动。
不是入口认证时那种古老风铃般的共鸣。
这一次,是痛。
像有人隔着遥远秘境,把一滴极冷的月光刺进了她心口。
爱花猛地按住胸口。
桌上的墨瓶被她手肘碰倒,黑色墨水沿着白纸边缘缓缓流开。
下一瞬,她听见了七羽的声音。
不完整。
很远。
像从被无数镜面隔开的地方传来。
可是她听得见。
“学姐?”
爱花呼吸一滞。
影之心再次震动。
“爱花学姐?”
那声音在发抖。
不是平时被红叶训斥后慌张的发抖。
也不是练习失败后委屈的发抖。
那是从最深的恐惧里传来的声音。
爱花站起身,椅子向后轻轻撞上地面。
她看不见完整画面。
看不见风眠秘境里发生了什么。
但她能感觉到月之泪正被某种幻象强烈牵引。
她听见七羽一遍遍叫她。
像雨夜旧钟楼那一次。
像第五卷那场不会停的雨。
像七羽抱着月之泪,拼命想从沉默里找到一点回应。
爱花的指尖颤抖起来。
不。
不要给她看那个。
不要让七羽看见那个。
影之心传来的碎片越来越清晰。
黑月。
镜面。
碎月。
安静躺着的金发少女。
白色学院制服。
无法回应。
爱花几乎瞬间明白,七羽看见了什么。
她看见了自己的死亡。
镜影试炼把七羽最害怕的东西摆到了她面前。
不是敌人。
不是深渊怪物。
不是王庭追兵。
而是一个不会再回应她的爱花。
爱花的呼吸乱了一瞬。
她想告诉七羽:
我没有死。
那不是我。
不要哭。
可是黑月宫的封印阵安静地压在她胸口,像一只冰冷的手,将所有回应都按回影之心深处。
七羽的声音再次传来。
“学姐,醒醒。”
爱花的心口像被狠狠撕开。
她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黑紫色魔力从她掌心涌出,沿着影之心的封印边缘强行撕开一条细缝。
只要一点。
不需要完整话语。
只要让月之泪发烫一下。
只要让七羽知道,那不是现实。
她还在。
她还没有亲口道歉。
还没有亲口解释所有谎言。
还没有亲口告诉七羽,她每一天都在想她。
所以她不能让七羽相信那个幻象。
“七羽……”
爱花低声唤她。
影之心骤然亮起。
同一瞬间,整个寝殿地面上的黑月封印阵全部浮现。
黑紫色锁纹从地面攀上墙壁,又沿着窗框与天花板合拢,像一只巨大的牢笼瞬间收紧。
爱花胸口传来更强烈的反噬。
她闷哼一声,却没有停下。
她强行把魔力压进影之心。
哪怕只能送出一瞬温度。
哪怕只有一瞬。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这一次,蕾赛尔和赛勒斯几乎同时赶到。
寝殿门被推开。
蕾赛尔脸色少有地变了。
“殿下!”
赛勒斯的视线扫过已经完全亮起的封印阵,神情冷得像黑月下的霜。
“殿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您又想把她的位置暴露给谁?”
爱花缓缓抬眼。
紫色瞳孔深处,王血光芒正在燃烧。
“她在看见我的死亡。”
赛勒斯沉默了一瞬。
蕾赛尔也怔住。
寝殿里,封印阵仍在收紧。
爱花一只手按着胸口,另一只手撑在桌边。桌上的信纸已经被墨水染黑了一角,可她没有看。
她只看着赛勒斯。
“她在叫我。”
声音很轻。
却比任何怒吼都锋利。
“她以为那是真的。”
赛勒斯没有立刻开口。
爱花继续道:
“我只需要告诉她一句。”
“我没有死。”
封印阵猛地亮起。
赛勒斯抬手,黑紫色术式从他指尖展开,压向影之心的共鸣方向。
爱花眼神一冷。
“赛勒斯。”
“臣必须阻止您。”
“让开。”
“殿下,若您现在回应,王庭观测阵会捕捉到月之泪的坐标。风眠秘境的位置会暴露。那名光之少女也会暴露。”
“她已经暴露给深渊了!”
爱花的声音第一次在黑月宫寝殿里失去平静。
蕾赛尔低下头。
赛勒斯的表情也微不可见地一变。
爱花一步向前。
封印锁纹缠上她的手腕,像冷铁一样压住她的魔力。
她没有停。
“你们说不能暴露。”
“说不能回应。”
“说不能让她知道我还活着。”
“那你们知不知道,她一次又一次被深渊用我的声音诱导?”
爱花的眼底泛起疼痛。
“格雷尔用我的声音骗她。”
“腐藤祭司用月之女吓她。”
“现在远古秘境让她看见我的死亡。”
她的声音低下来。
“如果王庭连一句‘我还活着’都不允许我告诉她……”
爱花看着赛勒斯。
“那这座宫殿和深渊有什么区别?”
寝殿彻底安静。
赛勒斯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瞬裂纹。
那不是动摇到退让。
而是他确实听懂了这句话的重量。
黑月宫。
深渊。
本该是敌对的两端。
可此刻,在七羽的痛苦面前,它们都同样沉默地阻止爱花回应。
蕾赛尔轻声道:
“殿下……”
爱花没有看她。
影之心仍在震动。
七羽的声音再次从遥远处传来。
这一次更轻。
像快被镜面吞没。
“学姐……”
爱花闭了闭眼。
不能再等了。
她猛地调动王血。
黑紫色魔力冲破第一层封印,化作一道极细的线,向南方月之泪所在的位置伸去。
封印阵骤然发出尖锐鸣响。
赛勒斯立刻启动第二层封锁。
“殿下,够了。”
“还不够。”
爱花声音冰冷。
“我还没有碰到她。”
黑紫色锁纹缠住她的手臂,压得她指尖发白。
蕾赛尔上前一步,似乎想扶住她,却被王血威压逼得停下。
赛勒斯沉声道:
“您这样只会让她更危险。”
爱花冷冷抬眼。
“她现在就在危险里。”
“那是试炼。”
“那是我的死亡。”
赛勒斯没有回答。
爱花再次强行推进那缕共鸣。
影之心痛得像要裂开。
可终于,在封印完全合拢之前,那一点微弱的温度穿过黑月宫、穿过王庭封锁、穿过遥远空间,抵达了月之泪。
只有一瞬。
甚至无法形成话语。
无法说出“我没有死”。
无法说出“不要哭”。
无法说出“那是幻象”。
只有一瞬间的温度。
像黑夜里有人拼命伸手,终于碰到对方指尖,却立刻被黑暗拉开。
爱花身体晃了一下。
封印阵彻底合拢。
影之心被压回胸口深处。
所有共鸣断开。
寝殿中的黑紫光芒慢慢暗下去。
爱花撑着桌沿,没有倒下。
赛勒斯站在不远处,收回手。
他的声音恢复冷静。
“殿下,您只送出了一瞬无意义的波动。”
爱花垂着眼。
胸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可是她还是低声回答:
“对我来说,不无意义。”
赛勒斯皱眉。
“她未必能理解。”
爱花闭了闭眼。
“我知道。”
这才是最痛的。
她不知道七羽是否明白。
不知道那一瞬温度是否足够把她从幻象里拉回来。
不知道七羽会不会依然跪在镜中,叫着“学姐”却得不到回应。
她努力了。
却也许只是让月之泪短暂发烫了一下。
那么轻。
那么短。
也许不够。
可那已经是她能送出的全部。
蕾赛尔终于走上前。
“殿下,请坐下。您的魔力循环已经紊乱。”
爱花没有动。
赛勒斯冷声道:
“从现在起,影之心封印将提升一层。”
爱花抬眼看他。
赛勒斯继续道:
“这是王庭安全规程。”
“你不如说,这是你们害怕我再次回应她。”
“臣确实害怕。”
赛勒斯没有回避。
“因为您每次回应,都会把她推到更危险的位置。”
爱花看着他。
“而你每次阻止,都把我推得离她更远。”
赛勒斯沉默。
爱花低声说:
“你们以为这样能切断软弱。”
“殿下。”
“可你们切断的不是软弱。”
她抬手,按住胸口。
“是我还能像人一样活着的部分。”
蕾赛尔垂下眼。
赛勒斯没有再说话。
片刻后,他转身离开。
“封印调整将在第二钟后完成。”
门重新合上。
寝殿里只剩蕾赛尔与爱花。
蕾赛尔低声说:
“殿下,您至少需要服用稳定药。”
爱花没有反驳。
她确实站得很勉强。
蕾赛尔扶她坐下,动作仍旧恭敬克制,却比平时更轻。
爱花看见桌上被墨水染黑的信纸。
“换一张。”
蕾赛尔抬头。
“殿下现在还要写?”
“嗯。”
“您的手在发抖。”
“那就写慢一点。”
蕾赛尔沉默片刻,最终没有劝阻。
她取来新的白纸,替爱花擦干桌上的墨迹,又把笔递给她。
爱花握住笔。
指尖仍然在颤。
胸口的影之心被封印压着,疼得沉闷。
但她必须写。
因为她没有把完整的话送出去。
那就至少写下来。
哪怕这封信仍然不能寄出。
她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
七羽。
这两个字刚写完,她眼前仿佛又浮现七羽在镜中一遍遍叫她的样子。
爱花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继续写。
如果你看见我死去,请不要相信得太快。
写完,她停了很久。
这句话太残酷。
她甚至不愿想象七羽真的看见那个画面。
可如果看见了,她希望七羽至少不要立刻相信。
她继续写:
那不一定是我。
她想了想,又轻轻划掉“不一定”。
重新写:
那不是我。
这一次,她写得更坚定。
我还没有亲口向你道歉。
笔尖微微颤了一下。
她欠七羽的道歉太多。
为阿尔贝特的谎言。
为阵亡战报。
为梦里的“不要来找我”。
为月之泪里的王血。
为她把七羽一个人留在了所有疑问面前。
每一件,都需要她亲口说。
不是通过梦。
不是通过信。
也不是通过月之泪一瞬间的温度。
而是站在七羽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说出来。
爱花继续写:
也还没有亲口告诉你,我每天都想你。
这句话写完,她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很少允许自己这样。
王女殿下不该在信纸前显得脆弱。
可是这封信不会被寄出。
所以她至少可以在这里诚实一点。
所以,我不会那么轻易消失。
最后一个字写完后,爱花停下笔。
她看着这几行字,像看着一条自己无法跨越的河。
她想把它折好。
想像之前每一封信那样放进黑色匣子。
可是手指碰到信纸时,她忽然停住。
蕾赛尔站在一旁,低声问:
“殿下?”
爱花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那封信轻轻压在掌心。
如果七羽真的在镜中听不见她。
如果那一瞬温度没有被理解。
如果那个孩子仍然在哭。
至少,这封信证明她不是没有想回应。
不是没有挣扎。
不是没有在黑月之下,用尽全力想告诉她:
我没有死。
那不是我。
不要哭。
许久后,爱花才将信折好。
没有封口。
放进黑色匣子里。
黑匣子合上的声音很轻。
却像某扇门再次关上。
蕾赛尔低声道:
“殿下,封印调整后,您短时间内无法再感知月之泪。”
爱花垂眸。
“我知道。”
“若她再次遇险……”
“我知道。”
蕾赛尔没有继续说。
爱花走到高窗前。
紫月仍然悬在天上。
冷而遥远。
她看向南方,那里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还是望着。
她不知道七羽是否已经走出镜影试炼。
不知道红叶是否赶到了她身边。
不知道莉可是否平安。
不知道那一瞬温度,是否真的抵达七羽心里。
可是她只能相信。
相信七羽不会输给幻影。
相信红叶会把她拉回来。
相信那个笨拙、会念错精灵语、却从来没有真正逃跑过的少女,会带着恐惧继续向前走。
爱花轻声说:
“七羽。”
声音很轻。
这一次,她没有试图让影之心回应。
因为封印已经压得太紧。
因为她不能再暴露七羽的位置。
她只能在黑月下,用自己的声音说给自己听。
“我还活着。”
“所以,你也要继续往前走。”
窗外没有风回应。
黑月宫仍旧安静。
第三十一封信依旧没有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