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日,午后第二钟。
镜影走廊崩解之后,风眠秘境安静了很久。
七羽坐在白石广场边缘,背靠着一截断柱,手里还握着月之泪。
她的指尖仍然有些发冷。
不是因为秘境里的温度。
而是因为刚才那些幻象还没有完全从心里退去。
死亡的爱花。
离开的自己。
独自站在森林边缘的红叶。
碎裂的月之泪。
被黑月吞没的星环。
每一幅画面都已经碎了。
可碎片仍然留在心里。
七羽低头看着月之泪。
刚才,在她几乎被“死亡的爱花”拖入镜子里时,吊坠曾经短暂发烫。
只有一瞬。
短到她甚至无法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七羽想相信。
那不是错觉。
也许爱花真的在某个地方,隔着很远很远的黑夜,努力碰了她一下。
没有话语。
没有解释。
没有“我还活着”。
只有一点温度。
可是对那时的七羽来说,已经足够。
“不要一直盯着。”
红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七羽抬头。
红叶靠在另一根白石柱旁,脸色仍然有些苍白。
刚才她强行突破自己的镜面区域,又以风轨固定镜影骑士,魔力消耗比七羽想象中更大。
可她的表情依旧和平时一样冷静。
仿佛刚才那个握着风刃却迟迟斩不下去的人,并不是她。
七羽看着她,轻声问:
“红叶,你还好吗?”
红叶垂眸。
“比你稳。”
莉可坐在两人中间,抱着三号和四号,头发乱得像刚从工具包里被倒出来。
她小声说:
“我觉得现在我们三个都不太适合评价谁比较稳。”
红叶看她。
“你的头发里有反射标记。”
莉可摸了摸头顶,果然摸出一枚小小的银色贴片。
她沉默了一秒,认真道:
“这是战斗勋章。”
红叶淡淡道:
“也是你刚才摔倒的证据。”
莉可把贴片收进口袋。
“勋章有时候会伴随摔倒产生。”
七羽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
可这一次,她没有觉得笑出来是一件奇怪的事。
即使刚刚经历了那么可怕的试炼,活着的人也还是会因为莉可奇怪的说法笑出来。
也许这就是“仍能前行”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广场中央的干涸喷泉再次响起风铃声。
叮。
叮。
叮。
三人同时抬头。
淡绿色光点从空气中汇聚,形成瑟菲尔半透明的身影。
她站在喷泉上方,银叶般的长发无风而动,淡青色眼睛静静看着她们。
“镜影试炼通过。”
她的声音依旧空灵。
“恐惧未消失。”
七羽的手指微微一紧。
瑟菲尔继续道:
“但你们仍向前。”
白石广场尽头,原本被藤蔓封住的一面墙缓缓亮起。
那些藤蔓并不是活物,而像由时间凝固出的纹路。此刻,它们一根根松开,露出后方隐藏的门。
那是一扇比入口更古老的白石门。
门上没有三族纹章。
只有一圈环形刻痕。
像月。
像风。
也像星。
红叶缓缓站直。
“那是什么地方?”
瑟菲尔回答:
“王座之间。”
七羽心口猛地一跳。
王座之间。
镜影骑士消散前也说过这个名字。
莉可抱紧工具包,小声说:
“听起来不像休息室。”
红叶淡淡道:
“没人会把远古秘境核心命名为休息室。”
莉可:
“也许远古精灵比较体贴。”
红叶:
“没有证据。”
七羽扶着断柱站起来。
刚才消耗太大,她脚步还有些虚。
红叶看见了,向她伸出手。
动作很自然。
七羽愣了一下,握住她的手。
红叶的手比平时凉。
七羽想起镜影里那个独自站在森林边缘的红叶,胸口又轻轻痛了一下。
红叶察觉到她的视线。
“别用那种表情看我。”
七羽小声说:
“哪种?”
“像刚才摔坏的是我。”
莉可举手:
“从精神层面上说,我们都被摔了一次。”
红叶没有反驳。
这让莉可反而有点慌。
七羽握着红叶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红叶。”
“嗯。”
“刚才……谢谢你。”
红叶的视线微微偏开。
“你已经谢过了。”
“还想再谢一次。”
“浪费时间。”
“可是我想说。”
红叶沉默了一下。
最后只低声道:
“随你。”
七羽轻轻握紧了一点。
然后,她们一起走向王座之间的门。
白石门开启时,没有轰鸣。
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息。
像尘封太久的记忆终于重新被风碰到。
门后,是一座巨大的圆形殿堂。
七羽踏进去的瞬间,呼吸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
这座殿堂大得不像藏在遗迹内部。
穹顶高悬,中央开着一圈圆形天窗。可是上方并非真实天空,而是一片缓慢旋转的星海。
星光落下来,照在地面古老的圆环纹路上。
殿堂四周没有墙画。
没有书架。
没有风晶。
只有三座王座。
它们立在殿堂中央,彼此相隔等距,像某个古老仪式中永远空缺的三个位置。
第一座王座在左侧。
由黑色月石打造。
它的表面不是完全漆黑,而是像深夜里的月光凝结成石,边缘泛着冷紫色光泽。
王座靠背很高,形状像一轮被切开的黑月。
七羽只是看了一眼,胸前的月之泪就突然发烫。
她身体一僵。
红叶立刻看向她。
“七羽?”
七羽按住吊坠。
“没事……只是月之泪有反应。”
艾琳瑟不在这里。
没有长老会记录官。
没有露缇娅。
只有她们三个和瑟菲尔。
可七羽却忽然觉得,那个黑月王座比任何长老会审问都更让人无法呼吸。
瑟菲尔的身影浮现在三座王座前方。
她抬手指向第一座。
“黑月王座。”
声音落下时,黑色月石靠背上的纹路一行行亮起。
七羽原本以为那些只是装饰。
可当它们发光后,她才发现,那些纹路其实是文字。
密密麻麻。
一层压着一层。
从王座底部一路刻到靠背顶端。
莉可立刻打开检测器。
刚扫描了一会儿,她的脸色就变白了。
“这些不是装饰文字。”
七羽看向她。
莉可声音发紧:
“是名字。”
红叶走近一步,盯着王座上的古文。
她看得很慢。
越看,脸色越沉。
“我只能读出一部分。”
七羽问:
“写的是什么?”
红叶沉默了一瞬。
“历代魔王之名。”
殿堂里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七羽浑身僵住。
历代魔王。
她盯着那座黑月王座,忽然觉得空气都变重了。
那些名字并非普通铭刻。
它们像是某种继承。
每一行,都代表一个曾经坐上黑月王座的人。
魔族之王。
而现在,爱花正被魔族王庭带回黑月宫。
赛勒斯称她为王女殿下。
她身负魔族王血。
月之泪中有“月之血”。
七羽的心跳一点点变快。
她不想继续往下想。
可目光却像被王座吸住。
黑月王座靠背最上方,有一行最新的刻痕。
那一行还没有完全成形。
像有人刚开始刻下,又被某种力量阻止。
文字模糊。
古魔族字根交错在一起,七羽看不懂。
可是其中有两个音节,像被月之泪牵引一样,忽然在她眼前亮了一瞬。
……爱……
……花……
七羽的呼吸停住。
“不……”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
红叶立刻扶住她。
“看见什么了?”
七羽嘴唇微微发白。
“我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也许是她看错了。
也许只是古魔族文字和人族音节相似。
也许是月之泪影响了她的判断。
可是那两个字根太像了。
像到她无法欺骗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
……爱……花……
黑月王座上的未完成名字。
如果那真的是爱花的名字。
那么这座王座在等待谁?
等待爱花成为下一任魔王吗?
七羽按住月之泪,手指冰冷。
“学姐……”
红叶看向黑月王座,眼神沉得可怕。
莉可也不敢说话了,只抱着检测器,小声记录数据。
瑟菲尔的声音再次响起:
“黑月王座,记录月之王。”
“王名未成。”
“继承未定。”
七羽猛地抬头。
“继承未定?”
瑟菲尔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向第二座王座。
那座王座位于右前方。
由白石与风枝交织而成。
靠背不像黑月王座那样高大压迫,而像一棵向上生长的古树。无数细小风枝从王座两侧伸出,与殿堂地面的精灵古树纹路连接。
当红叶靠近时,她手背上的艾尔菲利亚风纹微微亮起。
风在殿堂里无声流动。
七羽看见红叶的脸色也变了。
“风之座。”
瑟菲尔说。
“记录森林之背。”
红叶低声重复:
“森林之背……”
七羽想起壁画上的那句古文。
风背森林。
这几个字曾经让她们都不安。
腐藤祭司也说过:
风之女终会背叛森林。
可是这里,瑟菲尔说的不是“背叛”。
而是“森林之背”。
背负?
背向?
还是背叛?
七羽分不清。
红叶看着那座风之座,眼中闪过极短的不安。
但她很快把那份情绪压下去。
第三座王座位于中央偏后。
它由星白石打造。
比另外两座更明亮,却也更残缺。
靠背上刻着类似星辰环的纹路。
一圈又一圈。
许多纹路并未完成,像等待某种光去填补。
七羽靠近时,掌心不由自主浮现出残光。
星白石上的纹路轻轻回应。
莉可小声说:
“七羽,这个……好像在认你。”
七羽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座星白石王座,心里浮现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像黑月王座那样压迫。
也不像风之座那样让人心疼。
它很安静。
安静得像在等待。
瑟菲尔缓缓开口:
“星光王座。”
“记录光之环。”
七羽低声问:
“这是……光之女的王座?”
瑟菲尔看着她。
淡青色眼睛里没有情绪,却映着她掌心的残光。
“记录残缺。”
“答案封存。”
又是封存。
七羽忍不住握紧短杖。
“那三座王座到底是什么意思?”
瑟菲尔的身影闪烁了一下。
像秘境记录正在被某种力量干扰。
“远古盟约末期。”
“三座王座,三人成圣。”
七羽心口一紧。
三人成圣。
这句话和壁画最后一句一样。
三人成圣,千年战止。
红叶皱眉。
“成圣是什么意思?”
瑟菲尔的身体变得更透明。
“记录损坏。”
“语义残缺。”
她停顿。
像在拼命从损坏的古老记忆中抽出最后一点内容。
随后,她断断续续地说:
“若月堕为王。”
“风断其路。”
“光吻其灾。”
殿堂里的星光忽然暗了一瞬。
七羽浑身僵住。
若月堕为王。
风断其路。
光吻其灾。
这比壁画上的残句更完整,也更危险。
月之女如果堕为王?
是指爱花成为魔王吗?
风断其路,是红叶要阻止她?
光吻其灾,又是自己要亲吻什么灾厄?
七羽的脑子一片混乱。
她立刻追问:
“月之女到底是谁?”
瑟菲尔的身影继续闪烁。
七羽向前一步。
“黑月王座和爱花学姐有什么关系?”
瑟菲尔看着她。
“爱花……”
她像是在检索这个名字。
风铃声变得断断续续。
黑月王座上,那行未完成的王名轻轻亮了一瞬。
七羽呼吸一滞。
瑟菲尔的声音变得更轻:
“问黑月。”
七羽急声问:
“黑月在哪里?是黑月宫吗?魔族王庭吗?”
瑟菲尔没有回答。
她只看着七羽。
最后,她说:
“也问她本人。”
七羽僵在原地。
问她本人。
问爱花。
也就是说,答案仍然在爱花那里。
不是壁画。
不是敌人。
不是秘境。
不是黑月王座。
而是爱花本人。
这句话像一根细线,将七羽从几乎要吞没她的混乱里拉回来。
她低头看月之泪。
“学姐……”
她还有太多问题。
可如果瑟菲尔说得对,那么这些问题最终都必须由爱花亲口回答。
黑月王座忽然震动了一下。
三座王座周围的星光开始收缩。
瑟菲尔的身体越来越淡。
莉可看着检测器,脸色一变。
“秘境核心在关闭!”
红叶立刻看向出口。
“能出去吗?”
瑟菲尔抬手。
白石门在她们身后重新浮现。
“王座之间,记录暂闭。”
“入境者,将送返入口。”
七羽急忙问:
“等等!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瑟菲尔看着她。
七羽攥紧月之泪。
“如果黑月王座上的名字真的和爱花学姐有关……”
她声音发颤。
“她会变成灾厄吗?”
瑟菲尔沉默。
然后,淡青色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近似悲伤的光。
“灾厄。”
“并非诞生之名。”
“而是选择之后,被世界如此称呼。”
七羽怔住。
瑟菲尔的身影彻底开始消散。
最后的风铃声落下。
“不要只问王座。”
“也要问坐上王座的人。”
白光从地面升起。
七羽还想说什么,却被光吞没。
十一月十八日,黄昏第五钟。
七羽睁开眼时,已经回到了风眠秘境入口。
白石门重新闭合。
风枝、星环、黑月三道纹章全部暗下。
艾琳瑟站在门外,露缇娅和两名术士正在维持外部锚点。
看见三人被送出,艾琳瑟的眼神微微一动。
“出来了。”
莉可脚一软,直接坐到地上。
“三号四号,确认:我还活着。”
工具包里传来两声虚弱的咔哒。
莉可点头。
“它们也还活着。”
红叶扶住七羽。
七羽没有立刻说话。
她回头看着白石门。
那扇门已经彻底沉默。
像刚才的王座之间、黑月王座、未完成的名字,都只是梦。
可月之泪仍然残留着一点热。
提醒她那不是梦。
艾琳瑟看向红叶。
“秘境内部发生了什么?”
红叶沉默了一下。
“镜影试炼。”
艾琳瑟脸色沉了些。
“你们通过了?”
“通过了。”
莉可举起手。
“顺便击败了一个被深渊残渣污染的镜影骑士。它胸口有黑印核心,七羽净化,红叶斩开,我负责成熟稳重地技术支援。”
红叶淡淡道:
“成熟稳重有待商榷。”
莉可虚弱地说:
“刚经历精神试炼,能不能宽容一点……”
艾琳瑟没有被她们的对话带偏。
“之后呢?”
七羽终于开口。
“我们看见了三座王座。”
艾琳瑟的瞳孔微微一缩。
“王座?”
七羽点头。
“黑月王座,风之座,星光王座。”
她停顿一下。
“黑月王座上……刻着历代魔王之名。”
这句话落下,连露缇娅都脸色变了。
艾琳瑟沉默很久。
“回去再说。”
她的声音低沉。
“这里不是谈论魔王之名的地方。”
七羽没有反驳。
因为她也觉得,这座白石门前的风忽然变得太冷了。
十一月十八日,夜晚第一钟。
精灵之森东侧树桥。
七羽坐在树桥边缘,双手捧着月之泪。
夜里的精灵之森很美。
风铃声从远处传来,清澈得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树屋之间亮着温暖的银灯。
莉可已经被露缇娅和艾米露半劝半推地送去休息。
据说她在路上还坚持说,自己要写“风眠秘境机关结构初步观察报告”。
然后被红叶一句“明天写”驳回。
现在,树桥上只剩七羽和红叶。
红叶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很累。
不仅是身体。
更是心。
七羽看着掌心的月之泪,轻声说:
“学姐,我又看见了你的线索。”
吊坠静静躺着。
没有回应。
七羽低下头。
“可是每一条线索,都把你带向更危险的地方。”
魔族王血。
月之血。
黑月王座。
历代魔王之名。
未完成的“爱花”。
她越是追查,越觉得爱花正站在某条越来越狭窄、越来越黑暗的路上。
而她还离那条路很远。
远到只能透过壁画、秘境、吊坠和敌人的只言片语,拼出一点模糊轮廓。
红叶安静地看着她。
“你会停下吗?”
七羽没有犹豫。
“不会。”
“那就整理情报。”
“嗯。”
“不要在没有完整信息时,把她和灾厄画等号。”
七羽抬头看她。
红叶的声音很冷静。
“瑟菲尔说,灾厄不是诞生之名。”
七羽点头。
“而是选择之后,被世界如此称呼。”
她把那句话轻轻重复了一遍。
然后,声音低下来。
“所以我要问学姐本人。”
红叶没有说话。
树桥上的风很轻。
七羽忽然想起秘境里,镜影骑士让红叶看见的未来。
她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头。
红叶像看穿了她。
“别现在道歉。”
七羽一怔。
“我还没说。”
“你的表情已经说了。”
七羽低下头。
“可是……”
红叶淡淡道:
“你没有做错。”
七羽的手指收紧。
“但我让你难过了。”
红叶沉默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否认。
“是。”
七羽心口一疼。
红叶继续说:
“但那不是你现在能解决的事。”
七羽抬头。
红叶看着远处风铃。
“你不能为了让我不痛,就说你不会去找她。”
七羽说不出话。
红叶侧头看她。
“你如果真的这么说,我反而会生气。”
七羽小声问:
“为什么?”
“因为那是谎话。”
红叶的声音很轻。
“我讨厌说谎的人。”
七羽怔怔看着她。
红叶收回视线。
“所以,别道歉。”
“也别承诺做不到的事。”
七羽低声说:
“那我能说什么?”
红叶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起秘境中,镜影骑士让她看见的未来。
她站在森林边缘,看着七羽奔向爱花。
她曾经以为,最痛的是七羽离开。
可现在她忽然发现,更痛的其实是自己差点因为害怕那一天,而无法继续守护现在的七羽。
她明明知道,七羽就在眼前。
仍然会哭,会笑,会抓着她的袖口不松手,会认真地说谢谢。
这不是未来的幻象。
这是现在。
红叶轻声说:
“你可以说,你会继续往前走。”
七羽看着她。
“我会继续往前走。”
“嗯。”
红叶闭了闭眼。
“这样就够了。”
七羽心里很酸。
她很想说更多。
可她知道,红叶说得对。
她不能用漂亮话填补红叶的痛。
那样太轻。
也太不负责。
过了一会儿,七羽轻声说:
“红叶。”
“嗯。”
“谢谢你陪我走到这里。”
红叶微微一顿。
秘境里,幻象中的未来七羽也说过类似的话。
谢谢你,红叶。
然后离开。
七羽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立刻慌张起来。
“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说接下来就——”
红叶看着她急得耳朵都快红了的样子,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七羽愣住。
“红叶?”
红叶的笑很淡。
带着一点苦。
却也温柔。
“我知道。”
她说。
七羽松了一口气,又有点不知所措。
红叶站起身。
夜风吹过她的银绿色长发。
她看向远处黑暗的森林,又看向七羽掌心的月之泪。
试炼后,在遗迹墙边短暂休息时,她差一点就说出口。
她想说:
我喜欢你。
那句话已经到了喉咙口。
可她看见七羽低头握着月之泪。
看见那枚吊坠在七羽掌心泛着微弱银光。
于是最后,她只说:
“我会陪你找到答案。”
那时,七羽很认真地回答:
“谢谢你,红叶。”
现在想来,那大概就是红叶此刻能给出的全部告白。
不要求回应。
不要求选择。
只是陪她找到答案。
红叶低声说:
“我会陪你找到答案。”
七羽抬头。
这句话和秘境墙边那句一样。
可这一次,七羽听得更清楚。
她用力点头。
“嗯。”
夜风吹过树桥。
远处风铃轻响。
七羽低头看月之泪,轻声说:
“学姐,等我。”
她停了一下。
又补充:
“不是只站在原地等。”
“我会走过去。”
红叶站在她身边,没有打断。
红叶知道。
七羽的答案尽头,也许仍然是爱花。
也许她们走过精灵之森,走过风眠秘境,走过黑月线索,最后抵达的地方,是爱花站在黑月下向七羽伸出手。
也许那一天真的会来。
也许七羽真的会奔过去。
也许自己仍然会站在某阵风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红叶想到这里,胸口仍然会痛。
镜影骑士没有说错全部。
可它错了一点。
它以为,只要让她看见痛,她就会停下。
可是喜欢一个人,并不只是想让她留在自己身边。
有时候,也是在明知道她会走向远方的时候,仍然希望她至少不要被背后的黑暗追上。
红叶看着七羽的侧脸。
这个笨蛋仍然在看月之泪。
眼神认真得让人心疼。
红叶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会陪她走到那里。
不是因为预言。
不是因为壁画。
不是因为风之女应该站在光之女身边。
而是因为红叶自己决定。
即使有一天,七羽真的走向月亮。
她也想在那之前,替她挡住所有从背后吹来的风。
红叶低声说:
“明天开始整理王座资料。”
七羽抬头。
“嗯。”
“今晚睡觉。”
“可是——”
“没有可是。”
红叶伸手,把七羽从树桥边拉起来。
“精神试炼后熬夜整理资料,驳回。”
七羽小声说:
“我还没说我要熬夜。”
“你的眼神说了。”
“红叶,你越来越会看我了。”
红叶的耳尖微微一红。
“因为你很好懂。”
七羽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红叶也有一点好懂。”
红叶看她。
“哪里?”
七羽认真想了想。
“耳朵。”
红叶:“……”
夜风忽然大了一点。
七羽很识相地闭嘴。
可她脸上的笑意没有完全消失。
红叶转身往客树屋方向走。
“走了。”
“嗯。”
七羽跟上她。
月之泪在胸前轻轻晃动。
没有发光。
却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冰冷。
同一时刻。
远古秘境深处。
已经关闭的王座之间里,三座王座静静立在星海之下。
风之座没有回应。
星光王座纹路微弱闪烁后,很快归于沉寂。
唯有黑月王座上,那一行尚未完全刻成的名字,忽然亮了一瞬。
……爱……
……花……
光芒极淡。
像有人在极远的黑月宫中,轻轻按住了心口。
下一瞬,黑月王座重新沉入寂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那些历代魔王之名,仍然无声刻在黑色月石上。
等待下一个尚未完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