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一日,深夜第二钟。
黑月宫最深处,没有风。
爱花曾经以为,黑月宫只是冷。
冷得像月光浸过黑石,冷得像所有声音都会在高塔之间失去温度。
可直到她第一次站在继承殿前,才知道这里不是冷。
是空。
像一座早已为无数王名准备好的墓。
两扇黑月石大门在她面前缓缓开启。
门缝中透出幽紫色光。
蕾赛尔站在她身后半步处,低声道:
“王女殿下,摄政官大人已经在殿内等候。”
爱花没有回答。
她抬起眼,看着那扇门内的黑暗。
继承殿。
魔族王庭最深处。
也是历代魔王之名被刻入黑月王座的地方。
她曾经听过这个名字。
在很小的时候。
那时,王庭还没有把她送去人族世界,阿尔贝特这个姓氏也还没有覆盖她真实的血脉。
年幼的她曾经问过侍从:
“继承殿是什么地方?”
侍从低下头,回答:
“是王血被世界承认的地方。”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所谓被世界承认,有时候并不是祝福。
而是某种无法逃离的宣判。
爱花迈步走进继承殿。
黑色月石铺满地面。
每一块月石都像含着一片被封冻的夜空,脚步落上去时没有回声,只有细微的紫光从石缝里浮起。
殿堂极高。
穹顶没入黑暗深处,像一轮巨大的倒置黑月。四周墙壁并不光滑,而是一圈圈向上延伸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名字。
无数名字。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有魔族古文写下的王号、继承年份与终焉之日。
历代魔王之名。
它们像沉默的眼睛,在爱花踏入殿堂的瞬间,一行接一行亮起。
低沉的魔力从四面八方压来。
不是攻击。
而是审视。
爱花脚步没有停。
她走向殿堂中央。
那里立着一座王座。
黑月王座。
它比风眠秘境中见到的投影更加真实,也更加沉重。
黑色月石打造的靠背高高竖起,形状像一轮被切开的黑月。王座两侧雕刻着蔷薇藤蔓,却没有花,只剩尖锐的刺。
那些刺不是装饰。
它们像在提醒每一个走近的人:
坐上这里的人,要先被王座刺穿。
赛勒斯·夜冠站在王座旁。
他依旧穿着黑色王庭礼服,银链垂在肩侧,神情冷静得像继承仪式只是又一场议事会议。
可爱花知道,不是。
这是王庭等了很久的一夜。
不是今晚完成仪式。
而是明夜。
可是今晚,她必须先来这里接受王座预审。
也就是说,王座会先确认她是否仍具备继承资格。
确认她的王血是否足够纯粹。
确认她是否已经能承受魔王之名。
以及——
确认她是否仍然有“不该保留的软弱”。
爱花走到王座前,停下。
赛勒斯向她微微行礼。
“王女殿下。”
爱花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黑月王座靠背最上方。
那里有一行新刻痕。
还没有完全成形。
古魔族文字只刻出一半,像某个名字正在被王座缓慢咀嚼,又尚未彻底吞下。
爱花认得那行字。
那是她的名字。
真正的名字。
属于魔族王庭、属于王血、属于黑月的名字。
可在那些尚未刻完的古文字下方,她却像看见另一个名字的影子。
爱花·冯·阿尔贝特。
学院里人人都这样叫她。
学生会后辈会这样叫。
教授会这样叫。
军令文书会这样写。
七羽会抬起头,眼睛亮亮地喊:
“爱花学姐!”
胸口的影之心轻轻疼了一下。
赛勒斯开口:
“王女殿下,明夜,您将完成继承仪式。”
他的声音在空旷继承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从那一刻起,阿尔贝特小姐这个名字,将彻底从您身上剥离。”
爱花仍然看着王座。
没有回头。
“剥离。”
她轻声重复这两个字。
赛勒斯道:
“那是伪装身份。”
“是王庭安排给您的外壳。”
“外壳不该影响王血。”
爱花的指尖垂在身侧,微微收紧。
外壳。
他们总是这样说。
爱花·冯·阿尔贝特只是外壳。
学院生活只是任务。
和七羽相遇只是意外。
喜欢七羽只是软弱。
他们试图把她过去几年的人生,说成一层可以脱下的衣服。
可是人不是这样活着的。
她在学院图书馆里看过的书,不是外壳。
她在旧钟楼月光下唱过的歌,不是外壳。
七羽牵住她衣袖时的温度,不是外壳。
那场告白,那个吻,那句“我喜欢你”,也不是外壳。
爱花终于开口:
“名字不是你们说剥离就能剥离的东西。”
赛勒斯沉默一瞬。
“王座只承认王血。”
爱花轻轻抬眼。
黑月王座上的未完成刻痕映入她紫色瞳孔。
“那它最好学会承认。”
她声音很平静。
“我的王血里,也有爱过人的记忆。”
继承殿内的魔力忽然一沉。
四周历代魔王之名同时闪烁了一下。
仿佛无数死去的王都因这句话而睁开眼。
蕾赛尔站在殿门旁,指尖微微收紧。
赛勒斯看着爱花。
“殿下,王座不会因为情感改变规则。”
爱花终于回头。
“那规则就该知道,它选的不是一块石头。”
赛勒斯的眼神微不可见地暗了暗。
“明夜之后,您将不再只是王女。”
“我知道。”
“魔族王庭需要的是能压制各支族、统合边境军、对抗深渊与人族议会的王。”
“我知道。”
“不是仍然牵挂学院少女的阿尔贝特小姐。”
这一次,爱花没有马上回答。
七羽的脸在她脑海里浮现。
黑发有些乱。
眼睛明亮又倔强。
练习魔法时总是会弄得满身尘土。
被夸奖时会不好意思地低头。
被别人否定时,会先难过,然后又笨拙地站起来。
如果七羽看见这座王座,会害怕吗?
会的。
那个孩子那么容易被重要的事刺痛。
她看见黑月王座上的王名,一定会脸色发白。
如果看见未完成的名字与自己有关,一定会握紧月之泪,努力装作冷静。
可七羽不会只听王座说话。
她不会只听赛勒斯说话。
不会只听深渊说话。
不会只听壁画和预言说话。
她会问爱花本人。
这点,爱花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为七羽就是那样的人。
笨拙。
固执。
总是被伤得很深,却还是不肯把最重要的人交给别人的定义。
爱花低声说:
“她不是牵挂。”
赛勒斯皱眉。
爱花看着他。
“她是我仍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变成深渊口中灾厄的理由。”
继承殿中再次安静。
黑月王座的魔力像潮水一样缓缓涌动。
赛勒斯没有再提七羽。
他转而说道:
“王座预审即将开始。”
蕾赛尔从殿门旁走来,手中托着一枚黑紫色蔷薇形胸针。
那枚胸针由黑月石雕成,花瓣薄得近乎透明,中心嵌着一滴暗红色晶石。
爱花看见它时,目光微微一顿。
“暗夜蔷薇。”
蕾赛尔低声说。
“继承仪式前夜佩饰。象征王血尚未完全绽放。”
赛勒斯补充:
“若明夜继承成功,它将成为您的王号纹章。”
爱花看着那枚蔷薇。
黑色的花。
像夜里盛开的伤口。
她伸出手。
蕾赛尔替她将胸针别在黑色礼服领口。
暗红晶石贴近影之心时,爱花胸口传来短暂的刺痛。
她没有皱眉。
赛勒斯抬手。
继承殿地面上的月石纹路一圈圈亮起。
黑月王座前,浮现出一道由王血构成的阶梯。
“请上前。”
赛勒斯说。
爱花抬步走向王座。
每一步,四周墙壁上的王名都会亮起一部分。
第一任魔王。
第二任。
第三任。
那些名字古老得像从血里浮出来。
有些王名旁边刻着战争。
有些刻着封印。
有些刻着背叛。
有些只有简短的死亡年份。
爱花忽然意识到,这座王座并不只是权力。
它也是沉积的仇恨。
千年来魔族与人族的战争,魔族内部各支族的争斗,王庭一次次为了延续而切断的名字,都被刻在这里。
如果她坐上去,这些也会一起压在她身上。
她能承受吗?
爱花不知道。
可是王庭不会因为她不知道就停下。
王座也不会等她准备好。
她走到黑月王座前三步处。
王座上的未完成名字亮了起来。
古魔族文字开始沿着石面缓慢延伸。
爱花的真名被一点点补全。
同时,另一道幻影在王座旁浮现。
金发。
蓝眼。
白色学院制服。
爱花·冯·阿尔贝特。
那个幻影站在王座下方,微笑着看她。
像旧日身份最后一次回头。
赛勒斯的声音响起:
“王座会剥离不必要的旧名。”
爱花看着幻影。
学院里的自己。
温柔、完美、克制。
她曾经以为那只是伪装。
可如果只是伪装,为什么会痛?
幻影轻轻开口。
声音和她一模一样。
“你该回去了。”
爱花没有说话。
幻影继续道:
“七羽认识的是我。”
“她爱的也是我。”
“如果我被剥离,她还会认识现在的你吗?”
爱花的手指一紧。
这就是王座预审吗?
不是力量测试。
不是王血测量。
而是剥开她最不愿面对的疑问。
七羽爱的,是爱花学姐。
那个在人族学院里披着白色制服、金发蓝眼、温柔可靠的前辈。
那么,当爱花真正变回魔族王女,变成黑月王座前的继承者,变成七羽口中也许会被称为“灾厄”的人——
七羽还会爱她吗?
爱花闭了闭眼。
然后,她想起七羽曾经在旧钟楼说:
“我就是喜欢你。”
那时的七羽还不知道她是魔族。
不知道她有王血。
不知道月之泪的真正意义。
不知道阿尔贝特身份是谎言。
可是七羽后来知道了很多。
知道她没有死。
知道她与魔族王庭有关。
知道月之泪里有王血。
知道壁画上有月之女。
知道黑月王座可能正在等她。
即使如此,七羽仍然没有把她交给任何一个外界定义。
她会问本人。
所以爱花也不能在这里先否定七羽。
爱花睁开眼。
“七羽爱的,不是你这个外壳。”
幻影微微一怔。
爱花看着那个白色制服的自己。
“也不只是王庭试图剥离的名字。”
“她爱的,是会对她说‘慢一点’的人。”
“是会在旧钟楼唱歌的人。”
“是明明知道自己不该靠近,却还是一次次伸手的人。”
“是我。”
幻影的边缘开始碎裂。
爱花轻声说:
“你不是要被剥离的旧名。”
“你是我活过的证据。”
白色制服的幻影看着她。
像终于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随后,幻影化作无数银白光点,融入爱花胸前的暗夜蔷薇之中。
继承殿的魔力骤然震动。
赛勒斯微微睁大眼。
因为王座没有剥离阿尔贝特小姐。
它将那段记忆吸收进了暗夜蔷薇纹章。
爱花站在王座前,黑紫色魔力从脚下升起,蔷薇藤蔓般缠绕她的裙摆。
王座上的未完成名字继续刻写。
但这一次,刻痕旁多出了一道极细的银色光纹。
那光纹不像魔族王血。
更像月之泪曾经留下的残光。
赛勒斯低声道:
“殿下,您改变了预审结果。”
爱花没有回头。
“王座只承认王血。”
她重复赛勒斯刚才的话。
然后,她轻轻抬手,按住胸前的暗夜蔷薇。
“但王血承认我。”
继承殿四周,历代魔王之名同时亮起。
这一次,不再是审视。
而像沉默的承认。
黑月王座上的未完成名字亮得更深。
爱花能感觉到,明夜只要她坐上去,那个名字就会真正完成。
从那一刻起,王庭会称她为新的继承者。
也许还不是完整魔王。
但已经足够让整个魔族王都低头。
赛勒斯走到她身后。
“预审通过。”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可爱花听得出,其中多了一丝极淡的复杂。
“明夜,继承仪式照常进行。”
爱花看着黑月王座。
“我知道。”
赛勒斯沉默片刻。
“殿下。”
“嗯。”
“若您坚持保留阿尔贝特小姐的记忆,王座会变得不稳定。”
“那就让它适应。”
“王座不是会适应人的东西。”
爱花转过身。
紫色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那从我开始。”
赛勒斯没有说话。
蕾赛尔站在一旁,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爱花越过他们,走向殿门。
胸前的暗夜蔷薇轻轻发热。
不是影之心的温度。
也不是月之泪的回应。
而是黑月王座留下的标记。
从今晚开始,她已经无法再假装自己只是被困在王庭的王女。
王座已经看见她。
魔王之名正在等待她。
可她没有回头。
走到殿门前时,爱花忽然停下。
她看向殿堂深处的黑月王座。
王座上的未完成名字亮了一瞬。
像在催促她。
走向加冕。
走向黑月。
走向那个被无数人称作命运的位置。
爱花抬手,轻轻按住胸前的暗夜蔷薇。
她低声说:
“七羽。”
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如果你看见这座王座,不要只相信它。”
她垂下眼。
“问我。”
黑月王座没有回答。
只是那行未完成的名字,在黑暗中再次亮起。
紫黑色光芒沿着尚未刻完的古魔族文字缓缓流动。
像一朵蔷薇,在黑夜最深处,开始无声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