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三日,上午第一钟。
黑月宫的朝堂,比继承殿更冷。
继承殿的冷,是黑月石、王血与历代魔王之名沉积出的重量。
而朝堂的冷,是视线。
来自各支族使者的视线。
来自王庭长老的视线。
来自边境军代表的视线。
来自那些表面低头,实则正在衡量新王号究竟有多少分量的贵族们的视线。
爱花坐在王座侧位。
那不是完整的黑月王座。
真正的黑月王座仍在继承殿深处,刻着她新完成的王名与王号。
这里的座位是朝议用的副王座,由黑月石与紫银构成,靠背上雕着暗夜蔷薇纹。
继承仪式结束后,王庭没有给她太多缓冲时间。
第二日,她便被推到了朝堂之上。
暗夜蔷薇。
这个名字已经传遍魔族王都。
有人畏惧。
有人观望。
也有人不服。
爱花能感觉到,今日朝堂上有不少视线落在她额前尚未完全长成的幼角上。
他们大概觉得,一名在学院伪装多年、刚刚被王座承认的王女,不该坐在这里。
更不该用那样平静的眼神,看着他们争论边境、粮道、军权与支族服从。
赛勒斯·夜冠站在朝堂中央。
他手中捧着黑色情报卷轴,声音一如既往冷静。
“东南边境出现赤疫污染扩散迹象。”
“人族边境军已加强结界。”
“精灵方面派出风术侦察队。”
“矮人工坊正在检查旧封印器残骸。”
朝堂两侧传来低声议论。
爱花没有开口。
她只是安静听着。
黑紫礼服披在她身上,暗夜蔷薇纹在袖口与披风内侧隐约发光。
继承仪式后的王血仍未完全平息。
它在她体内流动时,像一条冰冷的黑色河流。
每一次心跳,都会提醒她:
你已经坐上王座。
你不再只是被王庭关在黑月宫里的王女。
你是暗夜蔷薇。
但影之心仍然也在跳。
轻而稳。
像另一个声音藏在王血深处,提醒她:
你也仍然是爱花。
赛勒斯继续宣读:
“另有情报显示,人族圣辉教会已派遣大主教艾莉诺拉·圣辉前往边境。”
“目的之一,是确认新圣女册封事宜。”
这句话落下,朝堂上的议论声立刻变重。
一名身披赤黑铠甲的魔族将领冷笑一声。
他头上的一只角断了一截,断面覆盖着铁色护具。
血角将军,巴尔洛。
边境强硬派代表之一。
他一直没有真正承认“暗夜蔷薇”的王号。
“人族又要推圣女出来了吗?”
巴尔洛声音粗哑。
“上一次他们举起圣女旗帜时,边境死了多少魔族士兵,诸位应该没有忘记吧。”
另一名王庭长老低声道:
“圣辉教会不会无故册封圣女。候选者是谁?”
赛勒斯抬眼。
这一瞬,爱花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她已经猜到了。
不。
不是猜。
在赛勒斯说出“圣辉教会”与“新圣女”时,影之心深处就轻轻震了一下。
像某根远方的线,被人拨动。
赛勒斯展开第二份情报。
“候选者为人族少女。”
“无姓氏。”
“原帝都中央联合魔法学院低年级学生。”
朝堂上的议论声小了一瞬。
爱花垂着眼。
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只有指尖轻轻扣住了王座扶手。
赛勒斯继续:
“她曾在精灵之森承接远古光术。”
“据三族观察者记录,该术式疑似与千年前星辰系古代光术有关。”
“近期,她将被派往赤疫污染边境,参与公开净化。”
长老席中有人低声说:
“星辰系古代光术?”
“精灵之森竟允许人族少女承接那种东西?”
“圣辉教会动作很快。”
“人族这是想塑造新的旗帜。”
巴尔洛冷哼。
“名字。”
赛勒斯的目光略微停顿。
然后,他宣读出那个名字。
“七羽。”
朝堂短暂安静。
这份安静并不长。
却像一柄极细的刀,轻轻划过爱花心口。
七羽。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王庭朝堂上听见这个名字。
平时王庭称她为“那名光之少女”。
赛勒斯称她为“月之泪持有者”。
蕾赛尔则极少主动提起。
可此刻,这个名字被写进边境情报,被放到王庭朝议中,被无数魔族贵族与将领听见。
七羽不再只是爱花藏在未寄出信里的名字。
她正在被世界看见。
以“圣女候选”的身份。
有人率先开口:
“七羽?没有姓氏?”
“人族教会要册封一个无姓氏少女为圣女?”
“若她真承接了远古光术,那身份反而不是问题。”
“光之女吗……”
“光之女一旦成为圣女,黑月王座会受到威胁。”
这句话落下,朝堂上的视线不约而同转向爱花。
爱花坐在副王座上,神情冷淡。
没有愤怒。
没有惊讶。
也没有因为“七羽”这个名字露出任何情绪。
她只是轻轻抬眼。
被她目光扫过的几名贵族,下意识低下头。
那是继承仪式后留下的王血威压。
还不成熟。
却已经足够提醒他们,坐在那里的人不是可以轻易试探的学院少女。
巴尔洛却没有退。
他看着爱花,语气带着明显挑衅:
“殿下,人族在您继承王号后立刻推出圣女。”
“这未免太巧。”
爱花没有回应。
巴尔洛继续道:
“也许圣辉教会已经知道黑月王座出现新王号。”
“他们想在圣女正式册封之前,以光之名压制黑月。”
另一名支族使者接话:
“若那名少女真是光之女,最好在册封前处理掉。”
朝堂上再度安静。
爱花的眼神没有变化。
可她指尖已经扣进黑月石扶手边缘。
很轻。
没有发出声音。
那名支族使者似乎没察觉危险,继续道:
“圣女尚未被册封前,只是候选。边境污染混乱,意外太容易发生。”
“只要她死在赤疫兽群中,人族教会便无旗可举。”
“光之女若成长起来,将来必定——”
“继续报告。”
爱花开口了。
声音不高。
却让那名使者瞬间闭嘴。
所有视线再次集中到她身上。
爱花没有看那名提议除掉七羽的使者。
也没有看巴尔洛。
她只是看着赛勒斯。
“赤疫污染来源。”
赛勒斯垂眸。
“尚未确认。”
“兽群规模。”
“正在扩大。”
“深渊结社痕迹。”
“存在,但不完整。”
爱花轻轻抬起手。
“那就讨论污染。”
她的声音冷淡。
“不是讨论如何替深渊清理它想除掉的人。”
那名支族使者脸色微变。
巴尔洛眯起眼。
“殿下,这话未免太偏向人族。”
爱花终于看向他。
紫色眼睛里没有温度。
“我偏向的是王庭利益。”
“人族圣女诞生,难道不是王庭威胁?”
“一个还未册封的圣女候选,若死在边境污染战场上,最先受益的是谁?”
巴尔洛没有立刻回答。
爱花继续:
“人族会怀疑魔族。”
“精灵会加强边境封锁。”
“矮人工坊会关闭部分交易线。”
“圣辉教会会得到一名殉道圣女。”
她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一盘棋。
“而深渊结社会得到四族互相怀疑的结果。”
朝堂安静下来。
赛勒斯微微抬眼,看了爱花一眼。
那一眼很短。
却像重新评估了某些东西。
爱花收回视线。
“我刚继承王号。”
“王庭若在此时卷入人族圣女候选死亡事件,只会显得我连边境都控制不了。”
巴尔洛冷笑。
“所以殿下要保护她?”
这句话问得很锋利。
朝堂上的视线再次变化。
爱花知道,他们都在等她露出破绽。
等她因为七羽这个名字动摇。
等她承认那名光之少女对自己而言不同。
她靠在副王座上,神情依旧冷漠。
“我要保护王庭不被深渊牵着鼻子走。”
她淡淡道。
“至于人族圣女候选,她若连赤疫兽群都无法处理,圣辉教会自然会失去册封理由。”
“若她处理得了呢?”巴尔洛问。
爱花看着他。
“那就证明人族确实诞生了值得警惕的圣女。”
这句话落下,朝堂重新陷入沉默。
没有偏袒。
没有温情。
听起来完全是暗夜蔷薇该说的话。
冷静。
务实。
危险。
可没有人知道,当她说出“值得警惕的圣女”时,心里浮现的是七羽在旧钟楼摔得灰头土脸,却仍然抬起头说“我会努力”的模样。
圣女。
七羽要被人族册封为圣女。
爱花心里第一反应,不是恐惧。
也不是嫉妒。
而是某种酸涩又温柔的骄傲。
她真的走到那里了。
那个在学院里会因为魔法失控把自己弄得满脸灰的小笨蛋。
那个被贵族嘲笑没有姓氏,却仍然写下“七羽专用”的少女。
那个在雨夜旧钟楼几乎被死亡报告击垮,却仍然没有相信她死去的孩子。
她真的一步一步走到了能被三族观察者记录、被圣辉教会推上册封台的位置。
她真的没有停下。
赛勒斯继续宣读赤疫污染报告。
但爱花已经很难完全听进去。
她表面仍然端坐着。
王血威压稳稳压在周身。
眼神冷淡得像黑月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扣住扶手的力道,几乎要让暗夜蔷薇纹亮起来。
朝议持续了一个钟。
最终,王庭决议如下:
魔族边境军不得未经许可越界。
影卫暗中调查赤疫污染来源。
各支族不得擅自对人族圣女候选出手。
若发现深渊结社借赤疫污染挑拨边境冲突,立即清除。
巴尔洛听到“不得擅自出手”时,脸色明显沉了些。
爱花看见了。
她没有当场点破。
但心里记下了。
朝议结束时,众人依次退下。
巴尔洛行礼时,语气仍带着刺:
“愿暗夜蔷薇殿下的温柔,不会让王庭后悔。”
爱花看着他。
“愿血角将军的勇猛,不会让你分不清深渊递来的刀。”
巴尔洛脸色骤冷。
赛勒斯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巴尔洛最终低头退下。
朝堂逐渐空了。
最后,只剩爱花、赛勒斯与几名记录官。
赛勒斯合上卷轴。
“殿下。”
“说。”
“您刚才的判断很正确。”
爱花淡淡道:
“听起来不像称赞。”
“臣只是陈述事实。”
爱花看向他。
“你想问什么?”
赛勒斯沉默片刻。
“您是否需要回避与那名少女有关的边境决议?”
爱花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认为我会因为她,做出损害王庭利益的判断?”
赛勒斯没有否认。
“臣认为,她确实会影响您。”
爱花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她站起身。
黑紫披风从副王座上垂落,暗夜蔷薇纹缓缓收回光芒。
“她会影响我。”
赛勒斯抬眼。
爱花走下台阶。
“但不是让我变蠢。”
她停在赛勒斯面前。
“是提醒我,不要像你们一样,把所有活着的人都只当成棋子。”
赛勒斯沉默。
爱花越过他,向朝堂外走去。
“赤疫污染的完整资料,送到侧殿。”
“是。”
“另外,盯住巴尔洛。”
赛勒斯眸色微动。
“殿下认为他会私自行动?”
“他刚才太急了。”
爱花冷淡道。
“急着把七羽推成战争理由。”
赛勒斯垂眸。
“臣会安排。”
爱花停下脚步。
“不。”
赛勒斯看向她。
爱花侧过脸。
“让鸦羽去。”
赛勒斯微微沉默。
鸦羽是她的旧部,不完全属于摄政官体系。
爱花这句话,意味着她要绕开部分王庭官僚线。
“殿下。”赛勒斯提醒,“您刚继承王号。”
“正因为刚继承。”
爱花说。
“才更要知道谁不服王命。”
她没有再多说,走出朝堂。
上午第三钟。
黑月宫高塔。
朝议结束后,爱花没有立刻回寝殿。
她独自来到南侧高窗前。
这里能看见魔族王都的全貌。
黑色尖塔与紫色灯火沿着山势铺开,远处是被黑月照亮的城墙。更远处,是北方荒原与边境山脉。
再往南。
是人族领地。
是精灵之森。
也是七羽所在的方向。
爱花抬手,轻轻按住胸口。
影之心今天很安静。
没有共鸣。
没有痛。
没有传来七羽的声音。
可是她仿佛仍然能看见,七羽站在边境污染战场前,紧张得手指发抖,却仍然努力挺直背的样子。
圣女。
这个词太重。
爱花不喜欢它。
因为它会让人忘记,被称为圣女的人也会害怕,也会痛,也会在夜里偷偷哭。
她更不喜欢圣辉教会。
他们会把光写成旗帜。
会把七羽推到所有人面前。
会希望她成为“审判魔族”的象征。
可是七羽不会乖乖变成那种圣女。
爱花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个孩子也许会慌张。
也许会被仪式弄得手足无措。
也许会担心自己配不上称号。
可是当有人试图用“圣女”这个名字命令她憎恨魔族时,七羽一定会皱眉。
然后用不太流畅、却很认真的声音说:
“我不是为了这个才净化污染的。”
想到这里,爱花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圣女吗?”
她低声说。
黑月宫高塔里,没有人回答。
爱花看向南方。
她的声音很轻。
“很像你。”
会因为别人受伤而冲过去。
会在被所有人盯着时紧张得同手同脚。
会把称号弄得不够庄严,却把该守护的人守得很认真。
“又一点也不像他们想象的圣女。”
她闭了闭眼。
七羽不是圣辉教会想要的旗帜。
也不是深渊想要的审判者。
更不是王庭口中该被除掉的威胁。
她是七羽。
那个即使站到星光下,也会先问一句“疼吗”的七羽。
窗外黑月高悬。
爱花重新睁开眼时,紫色瞳孔已恢复冷静。
她抬手,黑紫色魔力在指尖凝成一枚暗夜蔷薇印记。
“鸦羽。”
黑影从窗檐下无声落入房间。
黑羽信使化成人形轮廓,单膝跪地。
“殿下。”
爱花没有回头。
“去边境。”
“是。”
“查赤疫兽群真正来源。”
鸦羽低头。
“若发现深渊结社痕迹?”
“清除。”
“若发现王庭内部叛军?”
爱花眼神冷下来。
“先记录。”
她顿了一下。
“若他们的刀已经指向七羽。”
房间内的温度像骤然下降。
爱花轻声说:
“折断。”
鸦羽没有多问。
“遵命。”
他化作黑羽消失在窗外。
爱花仍然站在窗前。
远处的南方没有星光。
至少黑月宫里看不见。
可她知道,七羽正在那里。
被人族教会推向圣女之名。
被三族观察者记录。
被深渊结社盯上。
也被她注视着。
爱花低声说:
“走吧,七羽。”
“让我看看,你会怎样成为他们想象之外的圣女。”
黑月宫的风吹过高塔。
暗夜蔷薇纹在她袖口无声亮起。
像黑夜中一朵没有开放给任何人看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