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精灵之森的时候,七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古树的枝叶在清晨的雾气里层层展开,像一座巨大的绿色穹顶。星枝王冠所在的深处已经看不见了,伊露赛娅的残响也早已消散,只剩下微风穿过枝叶时发出的细响。
像远古女王最后留下的一句叮嘱。
愿你成为圣女之前,先记得自己是七羽。
七羽抬手,摸了**前的月之泪。
吊坠很安静。
但那种安静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以前它像一扇关着的门。
现在,它像一根指向北方的细线。
只要七羽闭上眼,就能隐约感觉到那条线延伸向很远的地方。
北方。
黑月之下。
魔族王都。
爱花在那里。
这个事实不再只是猜测,不再只是梦境,不再只是“她没有死”的执拗相信。
而是方向。
真正的方向。
“别一边走路一边摸吊坠。”
红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七羽一愣,立刻把手放下。
“我、我没有发呆。”
红叶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差点踩进树根缝里。”
七羽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靴尖距离一条盘曲树根之间的缝隙只有半步。
她默默后退。
“……谢谢。”
莉可背着比自己还要有存在感的工具包,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三号和四号在她脚边滚动,头顶小灯因为清晨湿气一闪一闪。
“从工匠角度来说,边走路边思念远方恋人,会显著增加跌倒概率。”
七羽脸一下子红了。
“莉可!”
莉可立刻缩了缩脖子。
“我只是进行行进安全分析!”
红叶淡淡道:
“分析得不错。”
七羽更加无地自容。
精灵护送队走在前方。
艾琳瑟·艾尔菲利亚派出的几名风术士负责开路,他们没有穿正式长老会礼服,而是换上了便于行动的轻甲。领队是一名沉默寡言的男性精灵,名叫塞温,腰间佩着银绿色风刃,始终与七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是一种礼貌的警戒。
七羽能够感觉到。
从星辰咏叹传承结束后,精灵们看她的目光就变了。
不再只是“带着危险吊坠的人族少女”。
也不只是“红叶候选殿下需要护送的对象”。
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敬畏。
疑虑。
警惕。
甚至有一点点期待。
七羽不太习惯。
她还是更习惯别人喊她“笨蛋”“粗糙”“不许乱来”。
至少那样听起来比较像自己。
“七羽。”
红叶忽然开口。
“嗯?”
“进入人族边境后,说话注意。”
七羽眨了眨眼。
“我平时说话很奇怪吗?”
莉可小声道:
“这个问题要诚实回答还是友情回答?”
七羽:“……”
红叶没有理会莉可,继续说:
“圣辉教会的人可能已经在边境。军方也会在。你现在不是普通学生。”
七羽下意识想反驳“我就是普通学生”,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她已经不是了。
至少,不再只是。
星辰咏叹的印记还留在她掌心。
月之泪指向魔族王都。
深渊七席的投影已经知道她。
而人族教会,正在准备把“圣女候选”这个称呼放到她头上。
七羽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那枚淡淡的星环印记在清晨微光下几乎看不清。
“红叶。”
“嗯。”
“如果他们真的叫我圣女候选,我是不是应该先说我还不是?”
红叶看了她一眼。
“可以。”
七羽松了口气。
红叶补充:
“但不要一边后退一边道歉。”
七羽僵住。
“我、我努力。”
“还有,不要说‘我不行’。”
“……那如果我真的不行呢?”
红叶停下脚步。
七羽也跟着停下。
晨雾从树林边缘流过,像浅色的河。
红叶看着她,声音冷静得近乎严厉。
“你可以说你还不够熟练。”
“可以说需要支援。”
“可以说风险很高。”
“但不要在敌人和不信任你的人面前,先替他们否定你自己。”
七羽怔住。
红叶移开视线。
“这是基本战场常识。”
莉可在后面小声说:
“也是红叶式关心常识。”
红叶淡淡道:
“莉可。”
莉可立刻闭嘴。
七羽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她不是不害怕。
只是不能再把害怕误认为自己不该站在那里。
森林逐渐变稀。
精灵之森外层的结界像一层透明的风膜,从她们身后缓缓合拢。
再往前,树木变矮,地势下降。
原本清新的草木气息,被另一种刺鼻的味道取代。
像铁锈。
像潮湿的烟灰。
又像某种腐坏的药草被火烧过。
七羽皱起眉。
“这是什么味道?”
莉可脸色立刻变了。
她从工具包里掏出检测器,晶针刚刚亮起,就开始剧烈摇晃。
“污染反应。”
红叶抬眼看向前方。
“赤疫。”
越过最后一片稀疏林地后,视野忽然打开。
七羽看见了战场。
她本能地停住脚步。
远处的低地被红黑色雾气覆盖。
那雾气不是均匀流动,而是一团一团贴着地面爬行。偶尔风吹过,赤红色的纹路便像活物血管一样在雾里亮起,又迅速暗下。
人族边境军的临时结界竖在低地边缘。
淡金色光幕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闪烁一次,像快要熄灭的灯。
结界外侧,有士兵正把受污染的泥土装进封闭箱。
另一些士兵扶着脸色苍白的伤员后撤。
伤员身上的伤口并不夸张,却有红黑色纹路沿着皮肤边缘蔓延,被净化师用光术压住。
七羽的胃轻轻一缩。
她见过污染。
学院地下室里,格雷尔用深渊黑印污染术式。
精灵古树根域里,腐藤祭司让根脉发黑。
风眠秘境中,镜影骑士胸口嵌着深渊残渣。
传承幻境里,白骨书记官用灰白文字污染历史。
可是眼前的战场不一样。
这里没有秘境的虚幻。
没有学院墙壁隔开危险。
也没有古树结界把污染控制在某个封存空间里。
这里是真正的边境。
低地另一侧有村庄撤离留下的车辙。
结界后方有临时帐篷和伤员。
更远处还有人族军旗、精灵风标和矮人工坊的临时封印柱。
如果这里失守,污染不会只伤害几个进入试炼的人。
它会扩散到道路、村庄、农田、水渠。
会让很多与七羽素不相识的人被卷进去。
七羽忽然觉得手心很冷。
“这就是……赤疫污染战场?”
没人回答她。
因为答案已经在眼前。
一阵风从低地吹来。
红叶立刻抬手,风纹展开,将那缕带着赤色颗粒的雾气切开。
风刃没有撕裂它。
只是分离、隔绝、引向一旁的净化柱。
可那雾气被风切开后,很快又重新聚合。
红叶皱眉。
“普通风术驱散效果很差。”
莉可蹲在地上,把检测器探入土壤。
晶针立刻变成不稳定的红色。
“污染附着在地脉表层,不是单纯空气传播。”
她抬起头,看向低地中央几个矮人临时封印器。
那些封印器像粗大的铁桩,顶端镶着晶核,正在不断向周围释放金红色环形波。
可是每一次波纹扩散到赤雾深处,就会被红黑色纹路咬出缺口。
“封印器也在被腐蚀。”
莉可脸色发白,却没有后退。
“而且腐蚀频率很奇怪,像是有人在故意让污染避开净化波段。”
七羽看向她。
“也就是说……”
莉可吞了吞口水。
“这不是普通兽群经过后留下的污染。”
红叶接话:
“有人布置过。”
七羽心口一沉。
深渊结社。
或者与深渊结社有关的人。
护送队带着她们向人族临时指挥营走去。
越靠近营地,声音越清晰。
军令声。
净化师咏唱声。
矮人工匠敲击封印器的声音。
伤员压抑的痛呼。
马匹不安的嘶鸣。
七羽的脚步越来越慢。
不是因为她想退。
而是因为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这不是她和几名同伴就能偷偷解决的事件。
这里有太多人。
而所有人都在等一个能阻止污染继续扩散的答案。
她害怕。
害怕自己做不到。
害怕星辰咏叹在真实战场上失控。
害怕那些看向她的人,把希望放到她身上后,又看见她失败。
可就在她低头的一瞬,胸前月之泪轻轻碰到她的指尖。
七羽想起爱花坐在黑月王座上时的眼睛。
疲惫。
隐忍。
却没有逃开。
学姐也在她的王座上,面对比这里更冷的朝堂吧。
七羽慢慢握紧月之泪。
她不能退。
不只是为了成为圣女。
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配得上任何称号。
而是因为这片战场正在被污染侵蚀。
她看见了。
所以不能当作没看见。
临时指挥营前,一名年轻军官正在与精灵护送队交涉。
他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灰金色短发,军装上沾着尘土,右肩有边境军纹章。腰间佩剑已经磨损,披风边缘有被赤疫雾烧过的痕迹。
他的神情疲惫,但眼神很锐利。
塞温向他说明来意。
“精灵之森护送队,奉艾琳瑟代理长老命令,将三名协助调查者送至边境指挥营。”
年轻军官看向七羽三人。
他的视线先扫过红叶。
停顿。
精灵王族候选人的气质太明显。
然后看向莉可。
看到她背后夸张的工具包和脚边两只机械鼠时,眉头微微抽了一下。
最后,他看向七羽。
七羽下意识站直。
结果因为太紧张,差点把手里的短杖拿反。
红叶在旁边非常轻地叹了口气。
年轻军官沉默片刻。
“你就是教会说的圣女候选?”
七羽立刻慌了。
“我、我还不是圣女!”
声音有点大。
旁边几名士兵都看了过来。
七羽脸瞬间红了。
“对不起……不是,我是说,我还没有被册封,而且我也不知道教会为什么已经这么叫……”
红叶冷淡地打断她即将开始的慌乱解释。
“她确实还没被册封。”
七羽松了半口气。
红叶继续道:
“但比你们现在的大多数净化师有用。”
七羽剩下半口气差点噎住。
“红叶!”
年轻军官看向红叶。
“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
红叶表情不变。
“只在需要节省时间的时候。”
莉可小声说:
“也包括不需要节省时间的时候。”
红叶看了她一眼。
莉可立刻抱紧工具包。
年轻军官沉默片刻,似乎判断这三个人的组合并不符合他想象中的圣女队伍。
尤其是中间那个所谓圣女候选,看上去紧张得快要把自己绊倒。
他向七羽伸出手。
“拉斐尔·格兰特。”
“边境第三防线临时指挥官。”
七羽连忙握住他的手。
“七、七羽。”
她犹豫了一下,又补充:
“没有姓氏。”
拉斐尔看了她一眼。
“战场上,姓氏不能替人净化污染。”
七羽愣住。
这句话不是温柔安慰。
却让她莫名放松了一点。
拉斐尔松开手,转身指向低地。
“你们来得正好。”
“赤疫污染从昨夜第二钟开始扩散。”
“到今晨第四钟,已经腐蚀了三层临时结界。”
“教会净化师只能处理表层赤雾。”
“精灵风术能切开传播路线,但雾会重新聚合。”
“矮人工匠的封印器坚持不了太久。”
他说得很快。
没有因为七羽看起来年轻就放慢。
“现在问题是,污染源无法确认。”
莉可立刻抬头。
“赤疫核心不在表层。”
拉斐尔看向她。
莉可紧张了一下,但还是把检测器举起来。
“地脉反应不对。污染像被多点投放后统一牵引,不是单一源头扩散。”
拉斐尔皱眉。
“你是工匠?”
“莉可·铜铃,矮人工匠预备役!”
莉可说完,立刻小声补充:
“虽然还没有正式毕业,但我带了足够多工具。”
三号和四号像是为了证明,头顶小灯同时亮了一下。
拉斐尔看着机械鼠,表情微妙。
“……很好。”
七羽忽然觉得这位军官的忍耐力也许很强。
拉斐尔重新看向她。
“圣辉教会说,你能使用远古光术净化深渊污染。”
七羽握紧短杖。
“我能使用星辰咏叹。”
她停了一下,诚实补充:
“但是我还不够熟练。”
红叶看了她一眼。
七羽意识到自己没有说“我不行”。
她挺直了一点。
“我需要看见污染结构。”
拉斐尔问:
“需要多久?”
七羽看向低地。
红黑色雾气正在缓慢翻涌。
像某种巨大的伤口。
“我不知道。”
拉斐尔的眉头皱得更紧。
七羽立刻补充:
“但我会尽快。”
拉斐尔盯着她。
七羽也努力没有移开眼。
过了几秒,他说:
“那就证明给我看。”
这句话很重。
不是挑衅。
更像战场上没有余裕的命令。
七羽点头。
“嗯。”
红叶走到她身侧。
“我守你左侧。”
莉可举起工具包。
“我先检测封印器腐蚀点!三号四号,进入工作模式!”
两只机械鼠立刻冲出去,又因为地面不平同时颠了一下。
莉可喊:
“不要在关键时刻表现出齿轮心理脆弱!”
七羽原本紧绷到快要打结的心情,因为这句话稍微松了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向低地边缘走去。
每走一步,赤疫污染的气息就更重一点。
结界边缘的光幕在她面前闪烁。
七羽抬起手,掌心的星环印记微微亮起。
她没有立刻吟唱。
只是闭上眼,试着听。
星辰咏叹不是攻击。
不是选择相信哪一段历史。
而是让被遮蔽的真实重新发声。
那么在这里,它要听见的是什么?
七羽把意识轻轻放进赤雾边缘。
一开始,她只听见混乱。
污染在嘶鸣。
结界在颤抖。
士兵在奔跑。
净化师的咏唱被赤疫雾不断打断。
然后,她听见更深处的声音。
像某种脉搏。
不自然。
统一。
带着深渊黑印特有的空洞感。
赤疫雾并不是自然扩散。
它在等待。
等待某个信号。
七羽猛地睁开眼。
“红叶。”
红叶立刻看向她。
“它们要动了。”
拉斐尔听见后立刻转头。
“谁?”
七羽看向低地最深处。
红黑色雾气忽然向两侧分开。
像有无数东西正在雾里奔跑。
地面开始震动。
结界外的士兵大喊:
“兽群!”
第一只赤疫魔兽从雾中冲出。
它形似巨狼,却比普通狼大得多,皮毛下浮动着红黑色污染纹路。额前嵌着细小深渊黑印,眼睛里没有普通野兽的清醒,只有被驱动的狂暴。
随后是第二只。
第三只。
十几只。
几十只。
更多红黑色影子从雾中显现,向战场边缘奔来。
警钟被敲响。
人族结界剧烈闪烁。
赤疫污染在远处爆发,像一片红黑色潮水,朝边境防线涌动。
拉斐尔拔出剑。
“全员防御!”
红叶抬手,银绿色风刃在她周身展开。
莉可脸色发白,却仍然把晶钉从工具包里一把抓出。
七羽站在结界边缘,看着不断逼近的赤疫兽群。
她害怕。
手指发冷。
心跳快得几乎听不见其他声音。
可她没有后退。
她握紧短杖,掌心星光亮起。
“我看见了。”
红叶问:
“看见什么?”
七羽看着那片红黑色污染潮。
声音还在发抖。
却没有断。
“它们不是乱冲。”
“有人在控制赤疫污染。”
她抬起头。
远处赤雾深处,有一枚更深的黑红光点正在跳动。
像污染战场的心脏。
七羽咬紧牙。
“我们得找到核心。”
风从她身侧掠起。
红叶站到她前方半步。
“那就先活过这一波。”
莉可声音发抖地喊:
“三号四号,防冲击锚点准备!”
拉斐尔看向七羽。
“圣女候选。”
七羽本能地想纠正。
可这一次,她没有。
她只是抬起短杖。
“我会尽力。”
红叶在旁边冷冷道:
“说错了。”
七羽一怔。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我需要你们帮我守住结界边缘。”
拉斐尔眼神微变。
七羽看向前方。
赤疫兽群已经冲进第一道箭矢射程。
她的掌心星光开始旋转。
“我来找污染核心。”
这句话落下时,第一批赤疫兽群撞上了边境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