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第一钟敲响时,黑月宫的朝堂重新亮起了灯。
这不是正式朝议的时间。
黑月宫的夜晚本该属于巡逻魔兵、影卫换岗,以及王庭长老们在各自书房里互相试探的密信。
可边境急报传来后,赛勒斯还是召集了临时朝议。
理由只有一个。
赤疫兽群靠近人族边境。
并且,人族圣辉教会准备让那名光之少女参与公开净化。
爱花坐在副王座上。
黑紫色长裙铺过王座台阶,披风内侧的暗夜蔷薇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她没有戴王冠,只在胸前佩着黑月石与蔷薇纹章。
继承仪式刚结束不久。
王庭很多人还没有习惯称呼她为“暗夜蔷薇殿下”。
也有很多人,根本不愿意习惯。
朝堂两侧,支族使者、王庭长老、边境军代表陆续到齐。
他们看向爱花的目光,比白天更锋利。
白天的朝议里,他们只是试探。
而现在,边境急报给了他们新的理由。
人族圣女候选。
赤疫兽群。
边境污染。
这些词放在一起,足够让任何一名魔族将领说出“战争”两个字。
赛勒斯站在朝堂中央,展开黑色急报卷轴。
“赤疫兽群已越过废弃防线外缘。”
“人族第三防线进入最高戒备。”
“圣辉教会大主教艾莉诺拉·圣辉已抵达临时指挥营。”
他停顿了一下。
爱花的手指轻轻搭在扶手上。
赛勒斯继续:
“确认,七羽将参与赤疫污染公开净化。”
朝堂里响起低低的骚动。
七羽。
这个名字第二次被放进王庭朝议。
上一次,是作为圣女候选。
这一次,是作为即将踏入公开战场的人。
爱花没有动。
连眼神都没有变化。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听见的是一条与自己无关的边境情报。
可胸口深处,影之心轻轻震了一下。
七羽要上战场了。
不是学院地下的阴影。
不是精灵之森的封存根域。
不是远古秘境里的试炼幻象。
是真正的边境污染战场。
那里会有军方、教会、精灵、矮人、三族观察者。
也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
看她能不能成为圣女。
看她的光究竟能照到哪里。
爱花垂下眼。
七羽一定会紧张。
她甚至能想象出来。
那个孩子被一群人叫作“圣女候选”时,肯定会立刻慌张地解释:
“我、我还不是圣女!”
想到这里,爱花指尖险些动了一下。
她很快压住。
朝堂上,一名王庭长老开口:
“人族让圣女候选参与公开净化,这是明显的挑衅。”
另一名支族使者附和:
“暗夜蔷薇殿下刚继承王号,人族便在边境推出圣女。若我们毫无反应,黑月王庭会被视为软弱。”
血角将军巴尔洛站在武官队列最前。
他今晚没有披正式礼服,而是穿着赤黑铠甲,断角上的铁色护具在灯火中泛着冷光。
他低笑一声。
“殿下刚继承王号,人族便推出圣女。”
他的声音故意放得不高,却足够让整座朝堂听见。
“看来黑月王座也没有那么可怕。”
朝堂一瞬安静。
数道视线同时落到爱花身上。
赛勒斯没有立刻出声。
他也在看爱花。
或者说,他在等暗夜蔷薇如何处理第一次真正摆到她面前的公开挑衅。
爱花抬眼。
紫色瞳孔里没有怒意。
没有羞恼。
甚至没有被冒犯后的波动。
她只是看着巴尔洛。
“血角将军。”
巴尔洛低头行礼。
动作恭敬,嘴角却仍挂着嘲弄。
“臣在。”
“你认为黑月王座的可怕,应当用什么证明?”
爱花问。
巴尔洛抬头。
“敌人畏惧。”
“还有呢?”
“边境服从。”
“还有呢?”
巴尔洛微微皱眉。
爱花靠在王座上,语气平静:
“如果王座的可怕,只能靠趁赤疫污染混乱,派军越界袭击一个尚未册封的人族少女来证明。”
她声音很轻。
“那确实不怎么可怕。”
巴尔洛脸色一沉。
朝堂另一侧,有人压低声音。
爱花没有理会。
她转向赛勒斯。
“继续。”
赛勒斯垂眸。
“据影卫回报,赤疫兽群移动轨迹异常。”
“并非单纯沿地脉扩散,而是多点汇集后统一冲击。”
“疑似存在赤疫核心或外部诱导源。”
一名长老皱眉:
“深渊结社?”
赛勒斯回答:
“不能排除。”
巴尔洛冷声道:
“无论是否深渊结社,人族圣女候选一旦在战场上完成净化,人族士气必然大涨。”
“圣辉教会会将她塑造成对抗黑月的新旗帜。”
“殿下若不想在继承王号后立刻面对人族圣女,不如趁现在——”
“趁现在如何?”
爱花问。
巴尔洛看着她。
“派遣边境军越界。”
“制造混乱。”
“破坏净化阵。”
“若圣女候选死于赤疫兽群,人族也没有证据指向王庭。”
朝堂中有人点头。
有人沉默。
也有人装作没听见。
爱花心里冷笑了一声。
太急了。
巴尔洛太急了。
他不是单纯担心人族圣女。
他急着把七羽的存在变成王庭出兵的理由。
急着让暗夜蔷薇刚刚继承王号,就卷入一场不该爆发的边境冲突。
急着证明她不够强硬。
急着让朝堂相信,真正适合掌握边境军的不是她,而是这些喊着战争的将军。
而在更深处,也许还有深渊结社的影子。
爱花垂下眼。
七羽那边,一定还不知道有这样的刀正从黑暗中指向她。
她也不该知道。
至少现在不该。
因为七羽要面对的是赤疫污染,是圣辉教会,是自己的圣女之名。
她已经够忙了。
爱花抬起手,朝堂安静下来。
“边境军未经王庭许可,不得越界。”
巴尔洛的眼神骤然一冷。
“殿下。”
爱花看向他。
“这是命令。”
巴尔洛沉默片刻。
“若人族以圣女为名压迫边境?”
“观察。”
“若她的净化阵波及魔族领地?”
“记录。”
“若圣辉教会借机宣扬讨伐魔族?”
爱花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那就准备外交与军备回应。”
她声音低沉。
“但在确认赤疫污染真正来源之前,任何人不得以王庭名义越界。”
巴尔洛冷笑。
“殿下是在保护人族圣女?”
朝堂里的空气瞬间紧绷。
这句话太直接。
直接到几乎等同于当众质疑她与七羽的关系。
爱花没有回避。
她甚至没有表现出被刺中的一瞬动摇。
“我是在保护王庭不被深渊牵着走。”
她看着巴尔洛。
“血角将军若分不清这两者,我会怀疑你是否还适合负责边境军务。”
巴尔洛的手指按上剑柄。
赛勒斯向前半步。
朝堂两侧的影卫气息同时浮现。
巴尔洛最终松开手。
“臣明白。”
爱花淡淡道:
“希望你真的明白。”
这场临时朝议持续得并不久。
因为爱花只下了三道命令。
第一,魔族边境军不得擅自越界。
第二,影卫彻查赤疫兽群真正来源。
第三,所有支族不得以“阻止圣女册封”为由私自行动。
最后一条落下时,朝堂上数名支族使者脸色都变了。
爱花看见了。
也记住了。
散朝前,赛勒斯宣读补充命令。
“违令者,以叛王庭论处。”
巴尔洛离开时,再次向爱花行礼。
他低声道:
“殿下若一直这样温柔,王座迟早会后悔承认您。”
爱花看着他。
“温柔?”
她像是觉得这个词有些陌生。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学院里温柔的笑。
而是暗夜蔷薇坐在王座上,带着刺的笑。
“将军大概误会了。”
“我不让你越界,不是因为我温柔。”
“是因为你的刀太钝。”
巴尔洛脸色阴沉地退下。
朝堂逐渐空了。
赛勒斯仍站在原处。
等所有人离开后,他才开口:
“殿下,巴尔洛不会轻易服从。”
爱花站起身。
黑紫裙摆从王座台阶上滑落。
“我知道。”
“他可能会私自行动。”
“所以才要让他觉得我只是在阻止他越界。”
赛勒斯微微抬眼。
爱花走下台阶。
“真正该查的不是他想不想动手。”
“而是谁给了他动手的理由。”
赛勒斯沉默片刻。
“您怀疑赤疫兽群与王庭内部有关?”
“至少有人希望它变得有关。”
爱花走到朝堂门前,停住。
“赤疫兽群出现得太巧。”
“圣辉教会抵达得太巧。”
“巴尔洛的态度也太急。”
赛勒斯说道:
“臣会派影卫。”
爱花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她说:
“不。”
赛勒斯看向她。
“鸦羽。”
赛勒斯眸色微动。
“殿下要动用您的旧部?”
“我需要不会先向摄政官体系回报的人。”
这句话并不委婉。
赛勒斯却没有露出不悦。
他只是垂眸。
“臣明白。”
爱花看了他一眼。
“赛勒斯。”
“臣在。”
“若巴尔洛真的越界,不必替他遮掩。”
赛勒斯抬眼。
爱花声音冷静:
“我刚继承王号。”
“正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人记住王命分量的例子。”
赛勒斯低头。
“遵命。”
黑月宫侧殿。
夜色更深了一些。
朝堂的灯火已经熄灭大半,只剩侧殿窗外的黑月光落在桌面上。
爱花独自坐在书桌前。
桌上摊着三份情报。
第一份,是赤疫兽群移动图。
第二份,是人族圣辉教会抵达边境的记录。
第三份,是关于七羽的简报。
那份简报的纸张很薄。
上面的字却像压在她心口。
七羽。
圣女候选。
星辰咏叹承接者。
预计参与公开净化。
爱花垂眸,看着那两个字。
七羽。
她没有用指尖去碰。
至少一开始没有。
她只是看着。
像怕碰一下,这份王庭情报就会变成旧钟楼上的信。
可是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抬起手。
指尖轻轻落在那两个字上。
纸面很冷。
不是七羽手心的温度。
不是七羽紧张时握住她袖口的力道。
也不是月之泪发热时传来的微弱回应。
只是一份冷冰冰的情报。
可爱花还是看了很久。
“圣女候选。”
她低声念出这个称呼。
然后,她轻轻叹息。
“他们真的很会给你找麻烦。”
话音落下,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羽响。
黑羽从夜色里落下,化作单膝跪地的身影。
鸦羽低头。
“殿下。”
爱花没有收起桌上的情报。
“去边境。”
“是。”
“查赤疫兽群真正来源。”
鸦羽抬头。
“深渊结社?”
“可能。”
爱花看向窗外。
“也可能是王庭内部有人借深渊的手。”
鸦羽的黑色眼眸微微一沉。
“目标是人族圣女候选?”
“目标不止她。”
爱花声音很冷。
“他们想让她死在边境。”
“让人族记恨魔族。”
“让魔族质疑我。”
“让精灵和矮人重新封锁道路。”
“让深渊坐在旁边,看四族互相撕咬。”
鸦羽低声道:
“属下明白。”
爱花转身。
黑月光落在她紫色眼睛里。
“不要接触她。”
鸦羽垂首。
“是。”
“不要让她发现。”
“是。”
爱花停顿了一下。
她想起七羽在星光中隔着黑月玻璃看她时的眼神。
那孩子已经说过:
“我会去找你。”
她知道七羽不会停下。
也知道如果七羽发现自己在暗处插手,可能会更担心,更想追过来问清楚。
现在还不行。
七羽必须先把眼前的战场走完。
把“圣女”这个名字,从教会手里抢回自己手中。
爱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恢复冷静。
“清掉真正会从背后刺向她的东西。”
鸦羽抬头。
“若目标已经接近她?”
爱花看着他。
“折断。”
侧殿内安静了一瞬。
鸦羽低声道:
“遵命。”
他化作黑羽消失在窗外。
爱花独自站在书桌前。
黑月宫的夜很深。
远方没有星光能传到这里。
可她知道,边境那边,七羽大概正被教会、军方、精灵和矮人围在一起,手足无措又认真地说些会让所有人意外的话。
她一定会害怕。
可也一定不会逃。
爱花低头,再次看向情报纸上的名字。
这一次,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两个字。
很轻。
像怕弄疼纸上的名字。
“七羽。”
她低声说。
“别让他们把圣女这个名字写歪。”
窗外黑月无声悬着。
爱花收回手,拿起赤疫兽群移动图。
暗夜蔷薇纹在她袖口缓缓亮起。
她已经不能站在七羽身边替她挡下所有危险。
那就至少在黑暗里,把真正会刺向她后背的刀,一支一支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