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疫兽群冲击人族边境的同一刻,魔族边境外侧的黑岩峡谷里,也响起了低沉的军靴声。
那里不属于正式战场。
至少在地图上不是。
它位于魔族边境防线的阴影侧,山体被黑色岩壁切成狭长裂谷,常年不见阳光。风从峡谷上方吹过时,会发出像旧战旗撕裂般的声音。
一支魔族部队正藏在这里。
他们没有悬挂王庭军旗。
铠甲上的支族纹章被黑布遮住,战马口鼻也裹着消音皮革。队伍最前方,几名魔族术士正围着一座赤黑色魔导阵,向其中注入魔力。
阵中央悬着一枚细小的红黑晶核。
那晶核每跳动一次,远方边境低地的赤疫兽群便会更加狂暴一分。
“人族第三防线已经被赤疫兽群牵住。”
一名斥候半跪在地。
“圣辉教会净化师也已进入战场。”
“那名光之少女呢?”
血角将军巴尔洛站在岩壁阴影下。
他的赤黑铠甲在昏暗中泛着铁色光泽,断角上的护具像一截被磨亮的旧刃。
斥候低头。
“确认在战场中央。”
巴尔洛笑了。
“很好。”
他转身,看向峡谷中蓄势待发的部队。
“等赤疫兽群冲破第一层净化阵,我们从魔族侧推进。”
副官迟疑道:
“将军,暗夜蔷薇殿下昨夜下过王命,边境军不得未经许可越界。”
巴尔洛冷冷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们不是边境军。”
副官脸色一白。
巴尔洛向前一步,声音压低:
“记住,今日人族看见的,只会是一支混乱中出现的魔族袭击队。”
“圣女候选若死在赤疫兽群与魔族冲击之间,人族会认定王庭撕毁边境默契。”
“若她不死,净化战也会变成战争导火索。”
他看向远方。
那里被山脊挡住,看不见人族边境。
可赤疫雾的红黑色光芒,已经隐约映在云底。
“无论哪一种,暗夜蔷薇都必须解释。”
巴尔洛的笑容带着冷意。
“刚继承王号,就连边境都控不住。”
“王庭会重新需要真正的战争之王。”
副官没有再说话。
魔导阵中的红黑晶核跳动得更快。
可就在下一瞬,峡谷中的风忽然停了。
不是减弱。
是完全停止。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整条裂谷的呼吸。
巴尔洛猛地抬头。
峡谷入口处,不知何时站着一道黑紫色身影。
她没有带大军。
身后只有数名影卫,沉默得像落在岩壁上的影子。
鸦羽单膝跪在她身侧。
而那道身影站在最前方。
黑紫礼服外披着轻甲式长披风,暗夜蔷薇纹从肩侧延伸到袖口。金发在峡谷冷风里轻轻扬起,紫色眼睛没有一丝温度。
额前幼角泛着极淡幽光。
巴尔洛的脸色终于变了。
“殿下。”
爱花走入峡谷。
她的脚步不快。
却让隐藏在两侧的魔族士兵下意识后退。
那不是单纯的身份压迫。
是黑月王座承认后的王血威压。
即使她刚刚继承王号,即使许多人还不愿承认暗夜蔷薇,可王血本身不会说谎。
巴尔洛很快恢复镇定,低头行礼。
“暗夜蔷薇殿下。”
爱花停在赤黑魔导阵前。
她垂眸看了一眼阵中的红黑晶核。
“赤疫诱导核。”
巴尔洛的眼神微微一变。
爱花没有抬头。
“巴尔洛将军,昨夜朝堂上,我说过什么?”
巴尔洛沉默片刻。
“边境军未经王庭许可,不得越界。”
“所以你换掉军旗,遮住支族纹章,改用私兵。”
爱花抬起眼。
“很聪明。”
她的声音很轻。
“也很蠢。”
峡谷里气氛骤然绷紧。
巴尔洛缓缓站直。
既然已经被发现,再继续伪装恭敬便显得可笑。
他低笑一声。
“殿下不在王座上等待人族圣女审判,反而亲自来边境?”
他看着爱花,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看来传闻是真的。”
“您对那名光之少女过于在意。”
影卫气息一冷。
鸦羽的手已经按上短刃。
爱花却没有动怒。
她只是静静看着巴尔洛。
“你错了。”
巴尔洛挑眉。
爱花继续:
“我不是为了她来。”
巴尔洛笑了。
显然不信。
爱花向前一步。
黑紫色魔力从她脚下缓缓展开,像一朵尚未完全盛放的蔷薇。
“我是为了清理不懂王命的叛徒。”
这句话落下时,峡谷两侧的私兵同时拔出武器。
巴尔洛也拔剑。
赤黑长剑上缠着旧战场煞气,剑脊刻着血角支族纹章。
“殿下刚继承王号,便要对边境将领动手?”
爱花淡淡道:
“我给过你不动手的命令。”
“而你选择让我亲自来。”
巴尔洛冷笑。
“那就让我看看,黑月王座承认的暗夜蔷薇,到底有没有资格命令边境。”
他抬剑。
赤黑魔力从峡谷中爆发。
隐藏私兵同时冲出。
鸦羽身后影卫化作黑影迎上。
峡谷里瞬间爆发战斗。
可爱花没有看那些私兵。
她的视线始终落在巴尔洛身上。
因为她知道,真正危险的不是这支部队。
而是巴尔洛身后的赤疫诱导核。
那枚晶核与人族边境战场的赤疫核心存在联系。
如果它在七羽展开净化阵时忽然启动,魔族侧会出现第二波“伪袭击”。
人族会以为魔族军队配合赤疫兽群。
七羽的净化战会被战争阴影覆盖。
教会会把她更用力推成“对抗魔族的圣女”。
王庭内部也会反过来质疑暗夜蔷薇无法控制边境。
一枚小小的晶核。
一支没有旗帜的私兵。
就足够让三族再次互相怀疑。
深渊最喜欢这样的局面。
爱花抬手。
黑紫色蔷薇锁链从她袖口飞出。
巴尔洛挥剑斩落。
第一道锁链被劈碎。
可碎开的蔷薇魔力并未消散,反而化成花瓣,沿着他的剑身攀附。
巴尔洛瞳孔一缩。
“这是……”
“王血。”
爱花声音冷淡。
“你应该认识。”
第二道、第三道蔷薇锁链从地面升起。
它们没有去缠巴尔洛的喉咙,也没有直接刺向要害,而是精准锁住他的魔力回路。
肩。
腕。
膝。
胸甲下方的支族魔纹。
每一道锁链都落在指挥型魔力节点上。
巴尔洛咬牙,强行爆发赤黑魔力。
“殿下,您太留手了。”
他一剑斩断身前锁链,向爱花冲来。
“战场上,没有流血就没有服从!”
爱花没有后退。
她抬起眼。
紫色瞳孔中黑月一闪而过。
“所以你才永远只适合做将军。”
巴尔洛挥剑斩下。
黑紫蔷薇在爱花脚下盛放。
剑刃斩入蔷薇花影,却像斩进无底夜色。
下一瞬,更多蔷薇锁链从巴尔洛影子中升起,绕过铠甲缝隙,扣住他背后的魔力核。
巴尔洛动作一僵。
爱花向前抬手。
“跪下。”
不是大喊。
也不是威胁。
只是命令。
王血压下。
巴尔洛单膝重重砸在地面。
岩石裂开。
他的眼里终于浮现怒意与震惊。
“你——”
爱花没有理会他的挣扎。
她转向赤疫诱导核。
那枚红黑晶核还在跳动。
周围几名术士想要启动最终指令,却被鸦羽带领影卫瞬间压制。
鸦羽没有多余动作。
他只用黑羽钉住术士们的影子,让他们无法完成咏唱。
“殿下。”
鸦羽低声道。
“诱导核尚未完全启动。”
爱花走到魔导阵前。
她伸出手。
指尖没有直接触碰晶核。
黑紫色蔷薇纹先一步缠上阵线。
赤疫诱导核剧烈震动。
爱花眼神微冷。
“果然。”
这不是普通赤疫残核。
里面有深渊结社的术式残线。
不完整。
很细。
像被刻意隐藏在巴尔洛魔力之下。
可她认得那种气息。
格雷尔、腐藤祭司、白骨书记官投影。
深渊的手总是如此。
让别人以为自己握着刀。
实际上,刀柄上早已长出看不见的线。
爱花垂眸。
“巴尔洛。”
巴尔洛被蔷薇锁链压在地上,仍然冷笑。
“殿下终于发现了吗?”
“你接触过深渊结社残线。”
巴尔洛脸色一变。
很短。
但足够。
爱花转身看他。
“不是合作。”
她淡淡道。
“你大概还觉得自己只是利用了他们留下的东西。”
巴尔洛咬牙。
“赤疫兽群本就是深渊投放,人族会将一切归咎于魔族。与其坐等,不如借势夺回主动。”
爱花看着他。
“主动?”
她缓缓走到巴尔洛面前。
黑紫蔷薇锁链随她脚步收紧。
“你连深渊递来的刀都分不清,也配谈王?”
巴尔洛眼神阴沉。
“至少我不会让王庭在圣女面前退缩。”
“你不是不退缩。”
爱花的声音冷下来。
“你是急着把王庭推到深渊想要的位置上。”
巴尔洛还想开口。
爱花抬手,蔷薇锁链封住他的魔力发声纹。
没有伤他。
只是让他暂时无法继续鼓动周围私兵。
随后,她看向仍在交战的峡谷。
“放下武器者,以违令私兵论处。”
“继续抵抗者,以叛王庭论处。”
她的声音传遍峡谷。
“我只说一次。”
暗夜蔷薇纹在峡谷岩壁上亮起。
王血威压铺开。
私兵们的动作逐渐停了。
有些人看向巴尔洛。
巴尔洛被蔷薇锁链压在地上,无法发声。
副官最先放下武器。
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兵刃落地的声音在峡谷中接连响起。
爱花没有让影卫追杀。
她今日不是来制造屠戮。
她要清掉的是刀刃。
不是让边境军流成河。
鸦羽带人迅速控制赤疫诱导核周围的术士。
爱花重新看向魔导阵。
她抬起手,将影之心的力量压得极低,只以暗夜蔷薇王血覆盖诱导核外层。
不能让王庭观测阵察觉影之心异常。
也不能让这条线反向触碰到月之泪。
七羽正在战场上。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把危险传过去。
蔷薇锁链一圈圈缠住赤疫诱导核。
红黑晶核疯狂震动,试图向人族边境方向传出最后指令。
爱花眼神一冷。
“断。”
黑紫蔷薇骤然收紧。
赤疫诱导核碎裂。
深渊残线从中窜出,像一条细小黑蛇,试图钻进地脉。
爱花早已等在那里。
黑月王血压下,将那条残线钉在岩石上。
随后,蔷薇花瓣一片片落下。
深渊残线被彻底切断。
远处的赤疫雾光,在同一瞬间微不可察地乱了一下。
爱花抬头。
隔着魔族边境的山脊,她看不见七羽所在的战场。
可她能感觉到,那枚诱导核断开后,人族边境那边少了一支从背后刺过去的刀。
鸦羽走到她身侧。
“殿下,巴尔洛如何处置?”
“押回黑月宫。”
爱花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巴尔洛。
“以违抗王命、私自调兵、接触深渊残线三罪审问。”
巴尔洛终于恢复部分声音。
他抬头,喘息着冷笑。
“殿下以为押下我,边境强硬派就会服从?”
爱花没有回答。
巴尔洛继续:
“人族圣女会越来越亮。”
“圣辉教会会把她推到所有人面前。”
“到那时,她的光终究会照向黑月。”
他盯着爱花。
“殿下今天保护她。”
“来日,她未必不会审判您。”
峡谷里一瞬安静。
鸦羽眼神冷下来。
爱花却只是看着巴尔洛。
“这就是你和深渊都不明白的地方。”
巴尔洛皱眉。
爱花转身看向南方。
“她不会因为别人让她审判,就乖乖举剑。”
话音刚落,远方天际忽然亮起一道清澈星光。
那光并不刺眼。
却越过边境雾层,穿过山脊上方的暗云,短暂照亮了魔族边境的天空。
不是圣辉教会的白金圣光。
也不是人族普通净化术。
那是星光。
温柔。
清澈。
却不可阻挡。
爱花的瞳孔轻轻一颤。
七羽。
她知道那是谁的光。
峡谷中的私兵与影卫都抬头望去。
巴尔洛也怔住了。
“那是……”
他声音低哑。
“人族圣女的光……”
爱花没有纠正。
她没有说七羽还没有正式被册封。
也没有说那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圣女之光。
她只是看着那道星光。
刚才在朝堂上、在王座上、在边境阴影里始终保持冷漠的紫色眼睛,在这一瞬柔和下来。
很短。
短到只有鸦羽隐约看见。
远方星光落下。
赤疫雾的红黑色光芒开始瓦解。
爱花能感觉到,赤疫母兽核心正在被照亮。
不是被烧毁。
是被看穿。
她几乎能想象七羽站在战场中央的样子。
肯定很紧张。
脸色也许已经白了。
声音也许仍然发抖。
但她一定没有退。
她一定选择净化核心,而不是让圣光无差别落下。
因为那才是七羽。
那个会在隔着黑月玻璃重逢时,第一句问她“疼吗”的孩子。
爱花在心里轻声说:
做得好,七羽。
巴尔洛看着远方星光,脸色变得难看。
他像终于意识到,自己想要制造的战争导火索,在那道星光下被硬生生截断了。
人族边境不会因为魔族伪袭击陷入混乱。
赤疫诱导核已经被毁。
而七羽的净化战,反而会成为她公开站上舞台的第一场胜利。
巴尔洛低声道:
“殿下会后悔的。”
爱花收回视线。
她看向巴尔洛时,眼神已经重新冷静。
“我后不后悔,不由你记录。”
她转向鸦羽。
“带走。”
影卫上前,押住巴尔洛与其副官。
巴尔洛被拖起时,仍然死死盯着爱花。
“暗夜蔷薇,你以为自己能同时握住王庭和那道光?”
爱花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不该说给巴尔洛听。
她抬手,黑紫蔷薇火焰落在峡谷中的魔导阵上。
赤疫诱导阵被一寸寸烧成灰烬。
不是毁灭性的爆炎。
而是精准地清除每一道深渊残线,每一个与人族边境赤疫核心相连的节点。
峡谷中的红黑光芒彻底熄灭。
魔族侧的第二波袭击,被扼杀在发生之前。
没有战旗升起。
没有军队越界。
也没有任何人族士兵知道,刚才有一支来自魔族阴影里的刀,差一点刺向他们背后。
更没有人知道,是黑月王座上的暗夜蔷薇,亲手折断了它。
鸦羽回来复命。
“节点已清除。”
“存活私兵全部控制。”
“赤疫诱导核残片封存。”
爱花点头。
“送回黑月宫,由蕾赛尔亲自交给赛勒斯。”
鸦羽问:
“是否告知人族边境?”
爱花沉默片刻。
远方星光渐渐淡去。
赤疫雾也在消散。
七羽的净化战应该结束了。
她大概会倒下。
然后被那个精灵少女接住。
想到这里,爱花心里有一瞬难以形容的酸软。
但很快,她重新压下情绪。
“不要。”
鸦羽低头。
爱花看向南方。
“她不需要知道这件事。”
至少现在不需要。
七羽刚刚赢下属于她的公开胜利。
那道星光应该被人族士兵、精灵风术士、矮人工匠和教会看见。
应该成为七羽自己定义圣女之名的证明。
不该被“魔王在暗处帮了她”这种阴影覆盖。
爱花愿意让自己藏在暗处。
因为现在的七羽,需要站在光里。
“殿下。”
鸦羽低声问:
“若她日后知道?”
爱花静了一会儿。
然后说:
“那就日后再被她骂。”
鸦羽难得沉默了一瞬。
大概是想象不出有人敢骂暗夜蔷薇。
爱花却想得出。
七羽也许会红着眼睛说:
“这种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然后一边生气,一边又担心她有没有受伤。
爱花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很快,她转身。
“回黑月宫。”
“是。”
影卫们押着叛军消失在峡谷阴影里。
鸦羽最后一个跟上。
爱花走到峡谷出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南方天空。
星光已经散了。
但她像仍能看见那个孩子站在净化后的战场上,握着月之泪,喘息着望向北方。
她没有听见七羽的声音。
却仿佛知道七羽会说什么。
学姐,看着我。
爱花抬手,轻轻按住胸口的影之心。
没有回应月之泪。
现在还不能。
她只是无声地说:
我在看。
一直都在。
黑紫蔷薇花瓣在她脚边散开,又被边境的冷风吹入峡谷深处。
没有人族知道她来过。
没有教会记录她的名字。
没有士兵会把这场暗处的战斗写入七羽的胜利报告。
但那把本该刺向七羽背后的刀,已经折断了。
而暗夜蔷薇重新走进黑月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