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临时圣堂,是用三座军帐、一排净化柱,以及矮人工匠临时加固出来的。
它不像帝都圣辉教会的大神殿。
没有高耸的白石穹顶。
没有彩绘玻璃。
没有长到看不见尽头的圣歌回廊。
它的地面甚至还是泥土。
只是被净化师用白金色光阵一层层压平,又由矮人工匠铺上了临时木板。
圣堂外,昨日还弥漫着红黑赤雾的低地,此刻已经恢复了大半颜色。
被赤疫污染烧坏的草根还没长回来。
封印柱上也留下了腐蚀痕迹。
但至少,风吹过来时,不再带着铁锈和腐坏药草的味道。
七羽站在圣堂后方的小帐篷里,双手紧紧抓着白色披肩。
那件披肩很轻。
轻到甚至比学院制服外套还要轻。
可是七羽觉得它重得要命。
“我真的要穿这个吗?”
她小声问。
莉可站在旁边,手里捧着检测器,认真观察披肩边缘的圣辉纹章。
“从仪式流程角度来说,应该要穿。”
七羽更紧张了。
“那如果我穿歪了呢?”
红叶站在她身后,冷淡地把披肩右侧整理平整。
“已经歪了。”
七羽僵住。
红叶继续:
“所以我正在改。”
“谢、谢谢……”
莉可小声补充:
“从工匠角度看,披肩固定结构不合理。它没有考虑七羽可能因为紧张而肩膀缩起来的情况。”
七羽脸红。
“我没有缩!”
红叶低头看她。
七羽慢慢把肩膀放松。
“……现在没有了。”
红叶替她系好披肩扣。
白色披肩落在七羽肩上,边缘绣着淡金色圣辉纹。
按照教会原本准备,披肩中央还应当挂上一枚白金圣辉坠饰。
那枚坠饰比月之泪大一些,光辉更正统,也更适合册封仪式。
问题是,它会正好遮住月之泪。
七羽低头,看见胸前银色吊坠仍安静地贴在衣襟上。
她轻轻握住它。
从赤疫战场回来之后,月之泪一直没有明显回应。
可七羽并不觉得失望。
它曾经指向过魔族王都。
曾经让她看见黑月王座上的爱花。
也曾经在最冷的时候,证明爱花还活着。
它不是教会意义上的圣物。
却是七羽一路走到这里时,不能被遮住的东西。
帐篷外传来圣钟声。
黄昏第六钟到了。
红叶看向她。
“能走吗?”
七羽点头。
“能。”
莉可还是不放心。
“魔力循环恢复到安全范围了吗?虽然艾莉诺拉大主教说仪式不会消耗太多魔力,但是‘不会太多’这个词在宗教仪式里通常缺乏工程学精确性。”
红叶淡淡道:
“她只是要被册封,不是被拆开重装。”
莉可认真回答:
“所以我才更担心。至少拆开重装有说明书。”
七羽原本紧张得手指发冷,被她们这么一说,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红叶看了她一眼。
“笑得出来就好。”
七羽低头摸了摸月之泪。
“嗯。”
她深吸一口气。
“走吧。”
临时圣堂中,已经站满了人。
人族圣辉教会的净化师与修士列在左侧。
边境军站在右侧,铠甲还带着昨日战斗后未完全洗净的痕迹。
精灵长老会代表站在靠近风纹柱的位置,艾琳瑟·艾尔菲利亚也在其中。
矮人工坊代表站在封印柱旁,杰拉德·灰槌抱着手臂,表情严肃得像在检查一座随时会塌的桥。
拉斐尔·格兰特站在军方队列前。
他看见七羽走入圣堂时,没有行教会礼,而是向她点了一下头。
那是战场指挥官之间的简短确认。
七羽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艾莉诺拉·圣辉站在圣堂中央。
她今日穿着正式白金法衣,银白长发垂在肩后,金色眼睛在黄昏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她看见七羽胸前仍露出的月之泪,目光微微停顿。
随后,她又看向七羽身后。
红叶站在七羽左后方半步处。
莉可站在右后方,怀里抱着三号,四号在她脚边安静待命。
这不是圣辉教会标准册封仪式会出现的随从组合。
一个精灵王族候选人。
一个矮人工匠少女。
两只机械鼠。
七羽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太可能成为教会想象中的那种圣女。
艾莉诺拉抬手。
圣堂内安静下来。
她的声音清晰传开:
“昨日,赤疫污染侵袭边境低地。”
“深渊以兽群为笔,以地脉为纸,试图将此地写成污染巢。”
七羽听到“写成”这个词时,手指轻轻一颤。
白骨书记官的话再次从记忆深处浮起。
历史是被留下来的文字。
深渊真的很喜欢书写。
它写历史。
写恐惧。
写污染。
写别人该成为什么。
七羽握紧月之泪。
艾莉诺拉继续道:
“七羽,以星辰咏叹净化赤疫战场。”
“以光照见深渊污染。”
“以自身证明圣女之名。”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七羽身上。
七羽下意识想往后缩。
红叶轻轻咳了一声。
七羽立刻停住。
对。
不能先替别人否定自己。
她抬起头。
虽然耳朵有点热,手心也出了汗,但她没有低下眼睛。
艾莉诺拉向她招手。
“七羽小姐,请上前。”
七羽走到圣堂中央。
脚下的白金光阵随着她的步伐一圈圈亮起。
这不是攻击阵,也不是束缚阵。
只是用于确认净化功绩与册封资格的仪式光路。
可七羽还是觉得紧张。
因为太多人在看她了。
人族。
精灵。
矮人。
军方。
教会。
她忽然想起刚入学时,自己站在贵族学生中间,因为没有姓氏而被嘲笑。
那时她只觉得所有视线都像刺。
现在也很像。
只是这些刺里,多了期待。
期待有时比嘲笑更重。
艾莉诺拉身旁的教士捧来一枚白金圣辉坠饰。
“册封前,请圣女候选佩戴圣辉坠饰。”
七羽低头看了一眼。
那枚坠饰设计得很美。
白金边框中央镶着一颗透明圣晶,周围刻着圣辉教会的光纹。
如果戴上,它会正好压在月之泪外面。
把银色吊坠完全盖住。
教士见她迟迟不动,轻声提醒:
“七羽小姐?”
七羽抬头看向艾莉诺拉。
“大主教阁下。”
“请说。”
七羽握住月之泪。
“我可以不戴这个吗?”
圣堂内微微骚动。
一名教会修士皱眉。
“圣辉坠饰是圣女册封仪式必要象征。”
另一个净化师也低声道:
“若不佩戴,仪式记录会不完整。”
七羽抿了抿唇。
她知道这样很麻烦。
也知道自己刚刚被教会承认,不应该在仪式开始前就提出异议。
可是她不能让月之泪被遮住。
不是因为爱花比圣女重要这种简单比较。
而是因为如果成为圣女需要她第一步就把重要的人藏起来,那她以后会被要求藏起更多东西。
藏起犹豫。
藏起恐惧。
藏起对魔族的疑问。
藏起爱花。
最后,她也许真的会被写成别人想要的圣女。
七羽抬起头。
“它是我必须记住的东西。”
她声音不大。
“如果圣女需要我忘记重要的人,那我做不到。”
圣堂内彻底安静。
红叶看着七羽,眼神微微一动。
莉可抱紧三号,像是紧张到连呼吸都放轻了。
艾莉诺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七羽胸前那枚银色吊坠。
她当然知道月之泪在教会记录中并不普通。
它与魔族王血有关。
与七羽多次深渊事件有关。
也很可能与黑月王座有关。
从教会立场来说,在圣女册封仪式中让一个可能带有魔族气息的吊坠显露出来,绝不是稳妥选择。
可是她也看见了七羽的眼睛。
那不是任性。
不是挑衅。
更不是对教会权威的轻蔑。
那只是一个少女在被所有人推上称号前,拼命守住自己不能被拿走的东西。
艾莉诺拉沉默片刻。
然后,她抬手,示意教士退下。
“圣辉坠饰暂不佩戴。”
教士一惊。
“大主教阁下……”
艾莉诺拉平静道:
“今日册封七羽为圣女的,不是坠饰。”
她看向七羽。
“是昨日净化赤疫战场的光。”
教士低头退下。
七羽松了一口气。
“谢谢您。”
艾莉诺拉轻声说:
“不必谢我。”
“你选择保留它,也意味着你要承担所有注视它的人带来的疑问。”
七羽点头。
“我知道。”
她其实还不是很知道。
但她愿意承担。
至少,比把月之泪藏起来要好。
仪式继续。
圣堂中央的光阵逐渐亮起。
艾莉诺拉展开册封誓文。
七羽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她已经和艾莉诺拉谈过誓文草案。
那句“圣女之光,将照破魔族黑暗”被删去了。
可是正式誓文到底改成了什么,她还没看过。
艾莉诺拉朗声道:
“七羽。”
七羽站直。
“你是否愿意以圣女之名,守护受污染威胁之地?”
七羽点头。
“我愿意。”
“你是否愿意以光净化深渊,以星辰照见被遮蔽之物?”
七羽心口微微一动。
这句话和昨天不同。
她看向艾莉诺拉。
艾莉诺拉神情平静。
七羽认真回答:
“我愿意。”
艾莉诺拉继续:
“你是否愿意以圣光审判黑暗——”
七羽抬起头。
“我想改。”
圣堂内再次出现骚动。
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
连拉斐尔都微微挑眉。
杰拉德低声嘀咕:
“这丫头真敢。”
莉可小声回应:
“七羽在关键时刻一直很敢。”
红叶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七羽。
艾莉诺拉也看着她。
“你想怎么改?”
七羽的心跳得很快。
这不是她提前准备好的漂亮句子。
她只是知道,不能说“审判黑暗”。
因为黑暗里也有爱花。
也有初代月之女莉萨莉娅。
也有曾经用黑月压制深渊的人。
真正该对抗的不是黑暗这个词。
而是深渊。
是污染。
是谎言。
是替别人写好结局的手。
七羽握住月之泪,慢慢开口:
“以星辰照见真实。”
圣堂安静下来。
“以光净化污染。”
她的声音仍有点发抖。
但没有停。
“不让恐惧替我选择要守护的人。”
最后一句落下时,圣堂里响起明显的吸气声。
教会修士们神情复杂。
有人不满。
有人震惊。
也有人若有所思。
一名净化师忍不住低声道:
“这不是标准圣女誓文。”
红叶冷淡道:
“昨天的赤疫战场也不是标准净化案例。”
那名净化师被堵得说不出话。
艾莉诺拉没有立刻宣布。
她看着七羽。
“你知道这句话会被记录下来吗?”
七羽点头。
“知道。”
“后世也许会反复引用。”
七羽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后世。
记录。
文字。
这些词现在对她来说,都带着白骨书记官的阴影。
可正因为如此,她更不能随便说自己不认同的话。
“所以我才要这样说。”
她轻声回答。
艾莉诺拉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轻轻合上誓文卷轴。
“很好。”
所有人都看向她。
艾莉诺拉抬起手。
白金色光阵在七羽脚下完整展开。
“圣辉教会记录此誓。”
她的声音庄严而清晰。
“七羽,以星辰照见真实。”
“以光净化污染。”
“不让恐惧替自己选择要守护之人。”
七羽的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这是她自己的誓言。
不够华丽。
不够像教会文书。
也不够像传说中的圣女宣言。
可是它是真的。
艾莉诺拉继续道:
“七羽,于赤疫战场中,以星辰咏叹净化深渊赤疫核心。”
“以自身行动证明圣女之名。”
她抬起手,将一枚小小的白金圣辉纹章别在七羽披肩左侧。
纹章没有遮住月之泪。
只是静静落在披肩上,像一颗不会抢走月亮位置的小星。
“圣辉教会承认七羽为圣女。”
这一刻,圣堂中所有光阵同时亮起。
白金色光辉从七羽脚下升起,却没有将她吞没。
它只是轻轻托住她。
像承认。
也像见证。
七羽闭上眼。
掌心的星环印记微微发热。
她仿佛又听见伊露赛娅的声音。
愿你成为圣女之前,先记得自己是七羽。
七羽在心里回答:
我记得。
我还是七羽。
会害怕。
会摔倒。
会想念爱花学姐。
会被红叶训。
会被莉可奇怪的比喻弄得笑出来。
会因为没有姓氏而紧张。
可是这样的七羽,也可以站在这里。
不是被推成审判者。
而是选择把光放到自己想守护的地方。
圣堂内,边境军最先行礼。
拉斐尔低头,右手按上胸前军纹。
随后,人族士兵们陆续行礼。
圣辉教会净化师们也垂首。
精灵风术士们以风枝杖触地。
矮人工匠们没有教会礼节,杰拉德只是粗声道:
“净化赤疫战场的人,值得我们低一下头。”
然后,他真的低了一下头。
莉可眼眶一下子红了。
“杰拉德叔叔,你刚才说话好像很感人。”
杰拉德瞪她。
“闭嘴,不然我收回。”
红叶站在七羽身后,没有行教会礼。
她只是安静看着七羽。
等仪式结束,圣堂光辉慢慢散去时,七羽转过头。
“红叶。”
“嗯。”
“我现在真的变成圣女了吗?”
红叶看了她一眼。
“至少文书上是。”
七羽有点紧张地低头看披肩上的纹章。
“感觉好不真实。”
红叶淡淡道:
“那就先记住你还是会把披肩穿歪的人。”
七羽愣了一下。
然后忍不住笑了。
“这样记真的好吗?”
“比记自己突然变成了不起的人好。”
七羽轻轻摸了摸月之泪。
“嗯。”
莉可抱着三号跑过来。
“七羽!不,圣女七羽!不,七羽圣女!我应该怎么叫比较不容易被教会纠正?”
七羽连忙摆手。
“叫七羽就好!”
莉可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我差点要给称呼系统做表格。”
红叶冷冷道:
“你已经做了吧。”
莉可移开视线。
“只是草稿。”
七羽笑了。
这时,艾莉诺拉走到她面前。
“大主教阁下。”
七羽立刻站直。
艾莉诺拉看着她胸前的月之泪。
“从今天起,你会被更多人看见。”
七羽点头。
“我知道。”
“也会被更多人试图定义。”
七羽的手轻轻握住吊坠。
“我也知道。”
艾莉诺拉轻声道:
“那就记住你今天改掉的誓文。”
七羽抬头。
艾莉诺拉继续:
“教会承认你为圣女。”
“但你要如何成为圣女,不该只由教会决定。”
七羽怔住。
她没想到艾莉诺拉会这样说。
“您……”
艾莉诺拉微微一笑。
“不要误会。”
“教会仍然会记录、观察、要求,也会在必要时与你争论。”
七羽:“……”
果然。
艾莉诺拉又说:
“但昨日战场已经证明,你的光并不是教会原本想象的形式。”
她看向圣堂外逐渐被黄昏照亮的低地。
“也许,这并不是坏事。”
七羽低声说:
“我不一定会成为你们希望的圣女。”
艾莉诺拉回答:
“也许你会成为我们需要重新理解的圣女。”
七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于是她只是认真点头。
“我会努力……不对。”
红叶看了过来。
七羽立刻改口:
“我会记住我的誓言。”
艾莉诺拉眼中浮现淡淡笑意。
“这更好。”
仪式结束后,黄昏已经完全落下。
七羽走出临时圣堂,站在外面的木阶上。
远处赤疫战场安静下来。
封印柱还在运作。
士兵们正在轮换巡逻。
净化师们忙着检查残余污染。
精灵风术士在低地边缘布置新的风标。
矮人工匠们围着封印器争论修复方案,莉可已经被杰拉德抓去“顺便听听铜铃家的小丫头有什么离谱但可能有用的想法”。
红叶站在七羽身边。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七羽低头看自己身上的白色圣女披肩。
又看胸前的月之泪。
月之泪没有被圣辉纹章遮住。
它仍然在那里。
像一颗安静的小月亮。
七羽轻轻握住它。
“学姐。”
她在心里说。
“我成为圣女了。”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很不可思议。
于是又小声补充:
“可是我还是七羽。”
“不管他们以后怎么叫我,我都会记得。”
北方的天空已经暗下来。
她看不见黑月宫。
也听不见爱花的声音。
但她知道,方向在那里。
魔族王都在那里。
爱花在那里。
七羽抬起头,看向黄昏尽头。
白色披肩被风吹起,月之泪在胸前轻轻晃动。
她终于明白,圣女这个名字并不只是荣光。
也是许多人想要抓住的旗帜。
有人会希望她高举它。
有人会希望她挥向魔族。
有人会希望她忘记自己为什么出发。
可是她不会让他们把这个名字写歪。
至少今天不会。
她轻轻按住月之泪,低声说:
“以星辰照见真实。”
“以光净化污染。”
“不让恐惧替我选择要守护的人。”
这是她自己的誓言。
从这一夜开始,七羽正式成为圣女。
但在成为圣女之前,她仍然记得——
自己是七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