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宫的夜,从来不会真正安静。
它只是把所有声音都压得很低。
巡逻魔兵的铠甲声,在长廊尽头变成极轻的回响。
黑月石墙壁中流动的王血纹路,像沉睡的河。
远处钟塔每隔一段时间响起沉闷的钟声,提醒这座宫殿里的每一个人——
王座仍在。
王血仍在。
黑月仍在注视。
爱花合上最后一份边境叛军残余报告时,指尖已经有些发冷。
桌上摊着数份黑色封皮文书。
血角将军巴尔洛的私兵名单。
赤疫诱导核残片的封存记录。
边境影卫回报。
赛勒斯整理出的王庭内部关联线。
每一份都写得极其冷静。
冷静到不像在记录一场差点引发三族冲突的叛乱,而像在整理某个贵族宴会迟到名单。
爱花垂眸,看着最上方那行字。
“涉事人员,待审。”
待审。
真方便的词。
它可以暂时不写明背叛。
不写明野心。
不写明深渊递来的刀。
也不写明那把刀差点刺向谁。
她抬手,将报告压进黑月石匣。
匣盖合上的声音很轻。
却像把这一夜里所有无法说出口的疲惫,也一起关了进去。
侧殿门外,蕾赛尔·夜纱安静行礼。
“殿下,今日所有文书已经封存。”
“赛勒斯呢?”
“摄政官阁下仍在审问厅。”
爱花并不意外。
赛勒斯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不该出现。
巴尔洛的审问由他负责,比由爱花亲自出面更合适。
王庭会看见暗夜蔷薇的威严。
也会看见摄政官体系仍然运转。
至少表面如此。
“让他明日上午第一钟前,把主战派军权流向送来。”
“是。”
蕾赛尔停顿片刻,又轻声问:
“殿下今夜还要处理军务吗?”
爱花抬眼。
蕾赛尔低着头,神情恭谨。
可爱花听得出来,那不是催促。
也不是试探。
只是担心。
这种担心在黑月宫里很稀少。
稀少到爱花有时会觉得不习惯。
“不处理了。”
蕾赛尔明显松了半口气。
“属下送您回寝宫。”
“不必。”
爱花站起身。
黑紫披风从椅背上滑落,暗夜蔷薇纹在袖口微微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我自己回去。”
蕾赛尔没有坚持。
“遵命。”
长廊很长。
黑月宫的长廊总是很长。
仿佛设计它的人认为,王者必须在走向任何地方之前,都先经过足够多的沉默。
墙壁两侧刻着历代魔王的名号。
那些名字有的锋利,有的古老,有的甚至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完整字形,只剩下黑月石深处残存的王血辉光。
爱花走过它们时,没有停步。
从前,她走在这些长廊里时,只觉得自己像被押送。
每一道刻痕都是提醒:
你属于这里。
你迟早要回到这里。
你的名字会被刻上去。
现在,她的名字确实已经被刻上去了。
不再是未完成的断裂字痕。
不再是王庭试图剥离“爱花·冯·阿尔贝特”后留下的空白。
而是新的王号。
暗夜蔷薇。
王庭承认她。
王座承认她。
魔族各支族也迟早必须承认她。
可是,承认并不等于理解。
他们看见的是王血。
是继承仪式。
是黑月王座刻下的新王号。
是她在朝堂上压制巴尔洛时的冷静。
是她在边境暗线折断叛军刀刃时的王威。
没有人会问她累不累。
也不该问。
魔王不需要被问这种问题。
爱花停在寝宫门前。
黑月宫侍女们已经退下。
门前只剩一盏低低燃烧的紫焰灯。
她推开门。
魔王寝宫比侧殿更冷。
黑月石铺成的地面泛着幽暗光泽,墙壁上雕刻着古老的王族纹路。天顶极高,黑紫色帷幕从上方垂落,像凝固的夜。
寝宫中央放着宽大的黑月木床。
床柱上缠绕着蔷薇与王冠纹样。
旁边是整齐排列的礼服架、武器架、王令文书柜。
每一样都庄严、精致、昂贵。
也都不属于“爱花·冯·阿尔贝特”。
这里属于暗夜蔷薇。
属于魔王。
属于所有人期待她成为的那个人。
爱花站在寝宫中央,忽然觉得这座房间大得有些空。
她没有走向床边。
也没有去更衣室。
而是穿过寝宫最深处的黑紫帷幕,来到靠近内墙的位置。
那里有一扇小门。
很不起眼。
甚至没有刻王族纹章。
如果不是知道它存在,任何侍女或近卫都只会以为那是墙面装饰的一部分。
爱花抬手,指尖贴上门边。
黑月石纹路无声亮起。
门开了。
里面没有武器。
没有刑具。
没有密道。
也没有任何王庭会期待魔王寝宫深处应该存在的东西。
那是一间小小的房间。
比黑月宫里任何一间客房都小。
甚至比帝都中央联合魔法学院白鸽楼的学生宿舍还要窄一些。
可爱花每次推门进来,都会觉得呼吸变轻。
房间里铺着浅色木地板。
窗边挂着并不适合黑月宫的淡米色窗帘。
书桌是普通木质的,不带任何魔族贵族纹章。桌面上放着几本魔法课本,其中一本基础光术笔记被翻过许多次,书脊已经微微松开。
角落里挂着一枚小风铃。
不是黑月宫的铃。
而是仿照学院旧钟楼那枚旧风铃做的。
夜风吹不到这里,可风铃仍然偶尔会轻轻晃动,发出极细的声音。
像某个遥远下午,从帝都学院传来的风。
书桌旁放着两只茶杯。
同款。
白瓷杯身,杯口有一圈浅蓝细纹。
很普通。
普通到黑月宫任何一名侍女看到,都会怀疑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魔王寝宫深处。
爱花走到桌前,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只杯子。
杯子擦得很干净。
干净到像从来没有被使用过。
可是爱花每次看见它,都会想起七羽双手捧杯时的样子。
那个孩子第一次在旧钟楼喝她泡的茶时,紧张到手指都在抖。
明明杯子里只是普通花茶。
她却像捧着学院最终考试卷一样严肃。
爱花当时问她:
“很烫吗?”
七羽立刻摇头。
“不、不烫!”
然后下一秒就被热气熏得眼睛发红。
爱花想起那一幕,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笑意很浅。
却真实。
这间房间,是她亲自让米蕾娅·夜蔷布置的。
米蕾娅是寝宫新调来的女官。
黑紫短发,琥珀色眼睛,话很少,手脚利落,嘴也严。
最重要的是,她不会问太多不该问的问题。
至少大多数时候不会。
那日,米蕾娅第一次跟着爱花打开这扇门时,明显愣了一下。
她大概以为里面会是秘密会议室,或者王族藏书室。
没想到只是空房间。
爱花把一张写好的清单递给她。
木质书桌。
浅色窗帘。
普通学院茶杯两只。
基础光术课本。
学生用羽毛笔。
旧钟楼风铃。
米蕾娅接过清单时,表情一瞬间有些微妙。
但她没有立刻问。
直到她真的照着清单布置好房间后,才在门口低声开口:
“殿下,这间房间要登记在寝宫用途里吗?”
爱花那时站在门内,看着刚放好的书桌。
她回答:
“不用。”
米蕾娅沉默片刻,又问:
“那它是什么?”
爱花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张书桌,想起旧钟楼天台的午后。
七羽趴在桌前,努力画着光术线路。
画到一半,线条歪得像被风吹过的草。
然后她红着脸抬头:
“学姐,我是不是又画错了?”
爱花当时本想说“是”。
但七羽太认真。
于是她只说:
“慢一点。”
那样的日子,已经远得像另一个人的人生。
可爱花知道,那不是另一个人。
那是她。
是爱花·冯·阿尔贝特。
也是暗夜蔷薇不想失去的自己。
所以她对米蕾娅说:
“是我不想被黑月吞掉的地方。”
米蕾娅当时没有追问。
她只是低头行礼。
“属下明白。”
爱花不知道她究竟明白了多少。
也许没有完全明白。
但从那以后,米蕾娅每天都会擦拭这间房间。
茶杯总是干净的。
书本没有落灰。
窗帘也保持着柔软的浅色。
就连角落里那枚旧钟楼风铃,她也会小心擦过,却从不多碰一下。
爱花走到书桌前坐下。
黑紫礼服在浅色木椅上显得格格不入。
魔王坐在一间仿学院宿舍的小房间里。
这画面若被王庭长老看见,大概会有人当场昏过去。
爱花轻轻拿起那本基础光术笔记。
这是她后来找人从帝都购来的同款版本。
并不是七羽真正用过的那本。
七羽的那本,应该还留在学院,或者被她带去了边境。
这一本只是同款。
可爱花仍然在书页边缘写了几行批注。
就像从前给七羽改笔记时一样。
“这里不该直接导入光量。”
“先稳定回路,再尝试展开。”
“不要把爆炸称为‘稍微亮了一点’。”
写到最后一句时,她自己都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七羽一定会小声反驳:
“那一次真的只是稍微亮了一点……”
然后红叶会在旁边冷冷说:
“窗户裂了。”
莉可会补充:
“从工匠角度来说,窗户没有当场脱离墙体,已经是学院建筑质量优秀的证明。”
爱花闭上眼。
那些声音仿佛还在。
七羽慌乱的道歉声。
红叶冷淡的纠正。
莉可小心翼翼又奇怪准确的吐槽。
她明明不该知道这些日子之后发生的细节。
可她听过足够多的报告。
也能想象出七羽身边会发生什么。
她把笔记合上。
书桌抽屉没有上锁。
爱花却停了片刻,才伸手拉开。
抽屉里放着一条淡紫色发带。
颜色已经有些旧了。
边缘也不像刚买来时那样平整。
那不是七羽最重要的东西。
不是什么圣物。
不是什么魔法媒介。
只是帝都学院某天训练后,七羽头发散乱,被爱花从自己备用物里拿出来,替她系过的一条发带。
那天风很大。
七羽在旧钟楼天台训练光术回路。
练到一半,额前碎发总是被风吹到眼睛里。
她自己随手绑了几次,越绑越乱。
最后红着脸站在爱花面前,小声问:
“学姐,可以借一下发带吗?”
爱花原本只是想把发带递给她。
可七羽手忙脚乱地弄了半天,差点把自己的头发缠进术式纸里。
于是爱花叹了口气。
“过来。”
七羽乖乖过去。
背挺得很直。
像要接受某种严肃惩罚。
爱花站在她身后,轻轻替她把散乱的发拢起。
七羽的耳尖一点一点红起来。
“学、学姐,绑得太紧了吗?”
爱花说:
“没有。”
“那为什么你一直不说话?”
爱花那时垂着眼,看见七羽颈后细软的碎发,看见她因为紧张而微微缩起的肩膀。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
“因为很适合你。”
七羽当场红得差点把术式纸烧起来。
后来,那条发带被七羽忘在旧钟楼。
爱花离开学院前,把它收了起来。
她一直没有告诉七羽。
从任务角度来说,这毫无意义。
从王族角度来说,这甚至有些可笑。
从魔王角度来说,这大概足以让王庭长老们集体头痛。
可爱花还是把它带回了黑月宫。
藏在这间房间里。
像藏起一小段仍然带着阳光的旧日。
她拿起发带。
指尖轻轻抚过布料边缘。
发带上早已没有七羽的气息。
只剩保存太久后的淡淡干净味道。
可爱花仍然觉得,它比黑月宫任何王冠都要沉。
她低下头。
没有亲吻。
只是把发带轻轻贴在指尖。
过了很久,她才把它放回抽屉。
还不是时候。
有些思念不能碰得太深。
一碰,就会变成无法收回的疼。
爱花重新坐直,拿起桌上的茶杯。
两只茶杯中,有一只是属于“她”的。
另一只,是属于七羽的。
当然,七羽从未用过它。
可爱花还是把它放在这里。
她甚至让米蕾娅按照学院旧钟楼的茶具尺寸,找了最接近的款式。
米蕾娅送来茶杯那天,难得多说了一句:
“殿下,今日的茶杯已经擦过三遍了。”
爱花问:
“为什么?”
米蕾娅面不改色:
“因为您看起来像会检查第四遍。”
爱花当时沉默了很久。
米蕾娅又轻声补充:
“如果那位小姐真的有一天来到这里,她大概会觉得您准备得太认真了。”
爱花没有否认。
她只说:
“她会先紧张到把杯子拿反。”
米蕾娅低头。
肩膀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在忍笑。
爱花并没有责怪她。
因为连她自己都想笑。
七羽真的会那样。
如果有一天,那孩子真的来到黑月宫,推开这扇门,看见这间房间。
她一定会先愣住。
然后脸红。
然后慌张地问:
“学、学姐,这是什么?”
爱花大概会回答:
“房间。”
七羽会更慌:
“我知道是房间!”
然后她会看见茶杯,看见课本,看见风铃。
最后,也许会看见抽屉里的发带。
想到这里,爱花的指尖停住了。
那时七羽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会生气吗?
会害羞吗?
会说:
“那个不是我丢了吗?!”
爱花垂下眼,轻轻笑了。
这一次,笑意比刚才更明显。
可很快,又淡了下去。
因为那只是想象。
此刻,七羽不在这里。
她在遥远的人族边境。
白色圣女披肩落在肩上,胸前挂着月之泪。
她已经被人族教会册封为圣女。
会有人围在她身边,向她行礼,向她祈祷,向她提出请求。
会有人把她写进文书。
会有人记录她的誓言。
会有人希望她成为光。
爱花把茶杯放回桌上。
杯底轻轻碰到木桌,发出很轻的一声。
“七羽。”
她低声说。
房间里没有回应。
只有旧钟楼风铃轻轻晃了一下。
“现在他们都叫你圣女了。”
爱花抬起手,指尖停在另一只茶杯旁。
那是留给七羽的杯子。
杯口干净得像从未等过任何人。
“你会不会也偶尔……”
她停顿了一下。
喉咙里像压着一根细刺。
魔王不该说这种话。
暗夜蔷薇不该问这种问题。
可这里不是朝堂。
也不是黑月王座。
这里是她不想被黑月吞掉的地方。
所以她终于把后半句说出口。
“想起我?”
这句话落下后,房间安静了很久。
爱花闭上眼。
她没有期待回答。
因为月之泪没有发热。
影之心也安静得像被深埋在王血之下。
七羽大概正在忙吧。
圣女刚刚诞生,一定有无数事情等着她。
她会被教会拉去开会。
会被军方询问战场细节。
会被红叶按着写反省。
会被莉可用检测器记录星辰环波动。
她应该往前走。
应该站在光里。
不该总是回头看黑月宫里这个无法靠近她的人。
爱花这样告诉自己。
可手指还是轻轻碰了碰那只茶杯。
像碰了一下七羽不在这里的影子。
“没关系。”
她低声说。
“你不用一直想我。”
她睁开眼,紫色眼睛重新恢复平静。
黑月宫外,远处钟声再次响起。
很快,天亮之后,她还要面对朝堂。
面对赛勒斯。
面对主战派。
面对那些想借“人族圣女”四个字逼她举剑的人。
爱花站起身。
离开前,她最后看了一眼书桌。
两只茶杯并排放着。
一本基础光术笔记压在桌角。
淡紫色发带安静躺在抽屉里。
旧钟楼风铃轻轻晃动。
这间房间小得不像魔王寝宫的一部分。
可正因为它如此小,才容得下那个无法被王座刻完的名字。
爱花·冯·阿尔贝特。
她抬手,轻轻合上门。
黑月石墙壁重新闭合。
魔王寝宫的冷意再次包围她。
爱花站在黑紫帷幕前,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已经又是暗夜蔷薇。
她转身走向寝宫外。
披风在身后无声展开。
而那间不该出现在魔王寝宫里的小房间,继续安静地亮着一盏灯。
像黑月深处,藏着一颗不肯熄灭的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