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羽被册封为圣女后的第三日,黑月宫的朝堂比往常更早亮起了灯。
那不是因为王庭变得勤勉。
而是因为人族那边的正式情报,终于送到了。
黑月宫朝堂中央,赛勒斯·夜冠展开一份白金封边的情报卷轴。
那份卷轴来自边境暗线。
纸面并非魔族常用的黑纹纸,而是从人族教会流出的抄录件。上面还残留着圣辉教会特有的浅金光印。
在黑月宫的灯火下,那一点光印显得格外刺眼。
爱花坐在副王座上。
黑紫长裙沿着王座台阶垂落,披风内侧的暗夜蔷薇纹静静隐没在阴影里。她没有戴王冠,只在胸前佩着黑月石王纹。
朝堂两侧,各支族使者、王庭长老、边境军代表依次列席。
他们今日的目光,与前几日不同。
前几日,他们观察的是刚继承王号的暗夜蔷薇。
今日,他们观察的是——
黑月王座的新王,如何面对人族新圣女。
赛勒斯的声音一如既往冷静。
“人族圣辉教会,于边境临时圣堂正式册封七羽为圣女。”
朝堂里响起低低议论。
爱花没有动。
她只是垂眸看着王座扶手上的蔷薇纹路,像这条情报与自己毫无关系。
可她心里已经轻轻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七羽。
圣女七羽。
这个称呼仍然陌生。
陌生到让她想起那孩子在旧钟楼天台上,拿着歪歪扭扭的光术图纸,慌张地说:
“学姐,我、我真的可以留在这里吗?”
那时的七羽,怎么也不像会被人族教会承认的圣女。
会摔倒。
会脸红。
会把魔力线画成像被风吹乱的草。
会因为一杯茶没有弄洒,就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而现在,她被写进正式情报。
被圣辉教会册封。
被三族观察者记录。
也被魔族王庭放在朝堂上讨论。
赛勒斯继续宣读:
“圣女七羽,于赤疫边境战场中,使用远古光术星辰咏叹,净化赤疫母兽核心。”
“战场记录显示,其净化方式并非传统圣辉教会审判式光术。”
“她照见赤疫兽群体内深渊碎核,切断污染驱动,净化赤疫核心,使兽群失去统一控制。”
朝堂内的议论声变得更明显。
一名王庭长老皱眉。
“不是审判式光术?”
另一名支族使者低声道:
“人族圣女不以圣辉审判,而是用星辰古术净化核心?”
“精灵之森的古代传承真的落在人族手里了。”
“更麻烦的是,她在边境赢了。”
“人族军方、精灵风术士、矮人工匠都亲眼看见了。”
“这不是单纯教会册封,是三族见证。”
爱花听着这些话,神情没有变化。
可她的指尖轻轻扣住了扶手。
她当然知道七羽赢了。
她看见过那道星光越过边境天空。
那不是圣辉教会想象里的光。
不是高举旗帜审判黑暗的光。
那是七羽的光。
笨拙、认真、温柔,却又在该落下时绝不退缩。
赛勒斯翻过下一页。
“册封誓言如下。”
朝堂安静了一瞬。
爱花的目光终于抬起。
赛勒斯念道:
“以星辰照见真实。”
“以光净化污染。”
“不让恐惧替我选择要守护的人。”
话音落下后,朝堂里出现了比刚才更深的沉默。
这一次,连那些原本准备好批判人族圣女的人,也一时没有立刻开口。
因为这不像传统圣女誓言。
传统圣辉教会的誓词,应当更锋利。
圣光。
审判。
讨伐。
黑暗。
魔族。
那些词本该像剑一样插进魔族朝堂。
可七羽的誓言没有。
它没有直接提魔族。
没有宣称讨伐黑月。
没有把圣女之光写成斩向王庭的刀。
它说的是:
真实。
污染。
恐惧。
守护的人。
一名年长的支族使者缓缓开口:
“这名圣女……不像圣辉教会以往册封的圣女。”
另一名长老冷哼:
“不像,才更该警惕。”
“为何?”
“憎恨魔族的圣女,我们知道她会做什么。”
那名长老眯起眼。
“可这名圣女若宣称自己不被恐惧选择,不以审判为第一誓言,她会让边境中立派动摇。”
“她会让人族相信魔族可以被区分。”
“也会让精灵和矮人以为,圣辉教会的新圣女能与他们共同行动。”
朝堂右侧,几名军官交换了视线。
爱花看见了。
他们不是听不懂危险。
正相反,他们太懂了。
七羽这种圣女,对主战派而言,比传统圣女更麻烦。
如果七羽宣誓审判魔族,魔族军方可以用她作为战争宣传。
他们可以告诉所有魔族:
看,人族的圣女已经举起刀。
我们必须先动手。
可七羽没有给他们这把刀。
她站在圣女的位置上,却没有说出他们最想听见的敌意。
这正是他们感到不安的原因。
赛勒斯合上卷轴。
“以上为正式情报。”
短暂沉默后,一道低沉的笑声从军方席位中响起。
“温柔的圣女。”
那个声音并不大,却让朝堂里不少人立刻安静下来。
爱花抬眼。
一名高大的魔族将军从武官队列中走出。
他有一双赤红色长角,比血角将军巴尔洛的断角更完整,也更具威压。深红军装外披着黑铁战袍,左眼横贯一道旧伤,像被某场边境大战留下的永久标记。
他的步伐沉稳。
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旧战场的鼓点上。
赤角将军——
格拉修斯。
魔族主战派真正的核心人物之一。
如果说巴尔洛是一把急于出鞘的刀,那么格拉修斯就是藏在军权深处的战旗。
他向王座行礼。
动作标准。
却没有多少敬意。
“暗夜蔷薇殿下。”
爱花看着他。
“赤角将军。”
格拉修斯直起身,目光落在赛勒斯手中的情报卷轴上。
“温柔的圣女,比憎恨魔族的圣女更危险。”
朝堂中有人低声附和。
爱花没有说话。
格拉修斯继续:
“憎恨魔族的圣女,只会举剑。”
“举剑之人,很容易判断。”
“可温柔的圣女,会让弱者以为,魔族可以被理解。”
他转过身,面向朝堂。
“她会净化赤疫兽群,而不是将它们全部烧尽。”
“她会在边境军、精灵、矮人面前证明,光不一定只属于人族教会。”
“她会让那些害怕战争的人,把希望放到她身上。”
格拉修斯的声音逐渐压低。
“而希望,会让人忘记敌人。”
朝堂两侧的气氛发生变化。
这番话击中了许多魔族贵族的恐惧。
他们并不一定真的憎恨七羽。
他们只是害怕一个“不恨魔族的人族圣女”。
因为那会让战争的边界变得模糊。
让旧有仇恨不再那么容易被利用。
让那些靠战争维持权力的人,失去最方便的理由。
爱花看着格拉修斯。
她知道这个人比巴尔洛难缠得多。
巴尔洛急躁。
格拉修斯却懂得如何把恐惧变成道理。
“将军的意思是?”
爱花问。
格拉修斯重新转向她。
“臣的意思是,王庭必须立刻表态。”
“人族圣女已经诞生。”
“她拥有远古星辰光术。”
“她在三族见证下净化赤疫战场。”
“若王庭继续保持沉默,各支族会认为黑月在退让。”
爱花淡淡道:
“王庭已经处理过赤疫事件中的越界叛军。”
“那只是巴尔洛的愚蠢。”
格拉修斯毫不客气。
“不是王庭对圣女的回应。”
赛勒斯站在朝堂中央,神情不变。
可爱花知道,他正在观察自己如何处理这个局面。
格拉修斯比巴尔洛聪明。
他没有说“立刻杀七羽”。
至少一开始没有。
他先把七羽定义成更危险的存在。
再把王庭沉默定义成退让。
最后,他会逼她表态。
爱花靠在王座上,声音平静:
“那么将军认为,王庭该如何回应?”
格拉修斯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抬手,身后副官递上一份红黑色军议卷轴。
“第一,向边境增兵。”
“第二,召回所有观望派军团。”
“第三,公开宣布圣辉教会册封七羽为圣女一事,视为人族向黑月王庭展示敌意。”
朝堂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爱花没有打断。
格拉修斯继续:
“第四,若圣女七羽靠近魔族边境,王庭有权先行诛杀。”
最后一句落下,朝堂明显安静了一瞬。
爱花的指尖没有动。
她看着格拉修斯。
“先行诛杀。”
“是。”
格拉修斯抬头直视她。
“殿下不会不知道,圣女与魔王注定对立。”
爱花眼神微冷。
又是注定。
王庭喜欢说规则。
深渊喜欢说预言。
教会喜欢说圣命。
所有人都喜欢把“注定”两个字压在她和七羽身上。
仿佛只要他们说得足够笃定,七羽就必须举起圣光,她就必须成为灾厄。
爱花没有立刻回答。
格拉修斯却向前一步。
“殿下。”
“您在人族世界待得太久。”
朝堂气氛骤然变得尖锐。
赛勒斯微微抬眼。
几个王庭长老也看向格拉修斯。
这句话已经接近冒犯。
但格拉修斯没有停。
“您以爱花·冯·阿尔贝特之名,在帝都学院伪装多年。”
“您熟悉人族语言、人族礼仪、人族魔法学院。”
“甚至——”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冷意。
“熟悉那名圣女。”
朝堂里许多视线落到爱花身上。
爱花神色不变。
可王血深处,影之心轻轻震了一下。
格拉修斯盯着她。
“臣无意冒犯。”
这句话本身就是冒犯。
“只是王庭需要确认。”
他声音沉下去。
“殿下是否仍能下令斩杀那个名叫七羽的圣女?”
空气仿佛冻结。
连黑月石墙壁中的王血纹路,都像静止了一瞬。
爱花垂着眼。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也听见那间小房间里旧钟楼风铃的幻觉声。
七羽的名字被格拉修斯这样说出口。
不是情报。
不是思念。
而是试探她的刀。
他想让她当众表态。
若她说能,就等于把七羽列入王庭可诛杀目标。
若她迟疑,主战派就能宣称暗夜蔷薇被人族情感污染。
若她拒绝,格拉修斯会立刻抓住机会动摇她的王权。
这是朝堂。
不是初恋房间。
她不能让七羽的名字成为别人刺穿她王座的缝隙。
爱花缓缓抬起眼。
紫色瞳孔冷得像黑月石。
“王庭不需要用杀死一名刚册封的圣女证明勇气。”
声音很轻。
却让朝堂里的低语全都停下。
格拉修斯眯起眼。
爱花继续:
“若她越界进犯,王庭自有边境律处理。”
“若她参与深渊净化,王庭无需替深渊除掉它的敌人。”
“若她被圣辉教会推作旗帜,我们观察那面旗会被举向哪里。”
她的目光落在格拉修斯脸上。
“但王庭不会因为一名将军的恐惧,急着替人族制造殉道圣女。”
格拉修斯脸色沉了些。
“恐惧?”
“是。”
爱花淡淡道。
“你怕她。”
朝堂内顿时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赤角将军格拉修斯,魔族主战派首领,旧边境战争功臣。
暗夜蔷薇在朝堂上说他怕一名刚册封的人族圣女。
格拉修斯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殿下认为臣怕她?”
爱花没有移开视线。
“你怕她不恨魔族。”
格拉修斯沉默。
爱花继续:
“你怕她让人族、精灵、矮人重新想起,深渊才是共同的敌人。”
“你怕边境中立派不再愿意听战争口号。”
“你怕士兵问,为什么一名人族圣女净化赤疫核心,而魔族将军却急着举剑。”
每一句都落得很轻。
却像黑紫蔷薇的刺,一根根扎进朝堂。
格拉修斯握住剑柄。
“殿下真会替她说话。”
赛勒斯的眼神微微一动。
朝堂里再次安静。
这句话太危险。
爱花知道。
她不能表现出七羽对她的重要性。
所以她笑了。
不是温柔的笑。
而是暗夜蔷薇坐在黑月王座侧位上,带着冷意的笑。
“将军错了。”
“我不是替她说话。”
“我是替王庭计算损益。”
她身体微微前倾。
“杀一名刚册封、刚净化赤疫战场、誓言中没有宣称讨伐魔族的圣女。”
“你想给圣辉教会送多少理由?”
“想给人族军方送多少士气?”
“想给精灵和矮人多少借口?”
“还是说,将军已经准备好让黑月王庭替你的冲动付账?”
格拉修斯的脸色越来越沉。
可他一时无法反驳。
因为爱花说的每一句,都不是情感。
都是政治。
都是军务。
都是王庭利益。
她没有说“七羽不能死”。
她说的是“王庭不该如此愚蠢”。
格拉修斯冷笑。
“还是说,殿下不愿?”
朝堂里像有一根弦被拉紧。
爱花的手指轻轻搭在扶手上。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七羽在边境临时圣堂里改写誓言时的记录。
不让恐惧替我选择要守护的人。
七羽做到了。
那么她也该做到。
不让恐惧替她选择王权的样子。
不让格拉修斯逼她用七羽的性命证明魔王的冷酷。
爱花抬起眼。
“将军若想替王座决定敌人,可以先坐上去试试。”
这句话落下时,黑月宫朝堂彻底静了。
不是因为没人理解。
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理解得太清楚。
这是王权警告。
赤角将军再往前一步,就不再是军议,而是僭越。
格拉修斯盯着爱花。
他的赤红双角在灯火中微微泛光,身后战袍无风自动。
一瞬间,朝堂上几乎能听见刀剑即将出鞘的幻觉声。
赛勒斯终于开口。
“赤角将军。”
声音不高。
却正好落在最危险的节点上。
“殿下已作出判断。”
格拉修斯没有看赛勒斯。
他仍然盯着爱花。
许久后,他缓缓松开剑柄。
“臣明白。”
他低头行礼。
“愿黑月王座的判断,不会让魔族付出代价。”
爱花淡淡道:
“若将军担心代价,就把你的军务报告写得比你的战旗更清楚些。”
格拉修斯抬眼。
爱花看着他。
“退下。”
这一次,格拉修斯没有再争。
他低头退回武官队列。
朝议继续。
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朝议在刚才已经结束。
剩下的,只是表面的流程。
赛勒斯宣读了对人族圣女的临时应对意见:
边境加强观察。
各支族不得擅自行动。
不得以圣女册封为由私自调兵。
王庭情报网继续收集七羽、星辰咏叹、圣辉教会内部动向。
这些命令听起来稳妥。
也符合暗夜蔷薇刚才的判断。
但爱花知道,格拉修斯不会接受。
赤角将军不是巴尔洛。
他不会急着在明面上违令。
他会找更合适的战场。
更合适的理由。
更能让魔族恐惧的牺牲品。
朝议结束后,众人陆续退下。
格拉修斯经过王座台阶下时,停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只低声说:
“殿下。”
爱花垂眸。
“还有事?”
“您刚才说,臣怕那名圣女。”
格拉修斯的声音很低,只有附近几人能听见。
“臣确实怕。”
爱花眼神微动。
格拉修斯缓缓抬头。
“臣怕的不是她的光。”
“是殿下看见那道光时,仍然记得自己在人族学院里的名字。”
说完,他行礼退下。
爱花没有回应。
她只是看着格拉修斯离开的背影。
直到那件黑铁战袍消失在朝堂门外。
赛勒斯走上前。
“殿下。”
“说。”
“赤角将军今日不是临时发难。”
“我知道。”
“他在试探朝堂。”
“也在试探我。”
爱花站起身。
“盯住他。”
赛勒斯垂眸。
“已经安排。”
爱花看了他一眼。
“只安排摄政官体系的人,不够。”
赛勒斯停顿。
爱花道:
“让诺尔·灰羽整理近三个月主战派军权流向。”
赛勒斯微微抬眼。
“诺尔?”
“他怕死。”
爱花淡淡道。
“怕死的人通常会把账目藏得比勇敢的人更完整。”
赛勒斯沉默片刻。
“臣明白。”
爱花转身离开朝堂。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王庭长老们压低声音的议论。
“暗夜蔷薇太谨慎。”
“也许是正确的。”
“七羽圣女确实特殊。”
“特殊才危险。”
“赤角将军不会善罢甘休。”
爱花没有回头。
当然不会善罢甘休。
因为格拉修斯害怕的不是七羽会举剑。
而是七羽不会按照他们想象的方式举剑。
黑月宫外庭,朝议结束后的阴影里。
格拉修斯停在一座黑铁战碑前。
他的副官走近,低声道:
“将军。”
格拉修斯没有回头。
“人到了吗?”
“主战派三名军团长,灰鸢边境两名联络官,旧北线斥候长,都已经在赤旗厅等待。”
格拉修斯抬手,指尖抚过战碑上刻着的旧战名。
那是多年以前,魔族与人族在边境厮杀过的地方。
他的左眼旧伤,就是在那里留下的。
“殿下还太年轻。”
副官低头,不敢接话。
格拉修斯冷冷道:
“她以为不让圣女成为敌人,就能控制局面。”
“可是圣女一旦诞生,就不再只是一个少女。”
“她会变成旗。”
副官轻声问:
“那我们要做什么?”
格拉修斯转身。
赤红双角在暗处像两道未熄的战火。
“让所有人想起,旗帜最后都会插在战场上。”
副官一惊。
“将军的意思是……”
格拉修斯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说:
“召集他们。”
“讨论灰鸢城。”
副官脸色一变。
灰鸢城。
那是一座位于人族、魔族与矮人商路交界处的中立边境城。
人口混杂。
防御薄弱。
也足够敏感。
副官低声道:
“若动灰鸢城,殿下会——”
格拉修斯打断他。
“所以不能让她事先知道。”
他抬头看向黑月宫深处。
“暗夜蔷薇想证明自己不是温柔的王。”
“那就让她看看,温柔会带来什么代价。”
说完,他转身走入长廊尽头的阴影。
黑铁战袍在身后扬起,像一面没有展开的赤色战旗。
而在黑月宫更深处,爱花走过漫长回廊。
她胸口的影之心安静跳动。
七羽的誓言仍然停在她心里。
不让恐惧替我选择要守护的人。
爱花垂眸。
“七羽。”
她在心里轻声说。
“看来,我也要守住我的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