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圣女之后,七羽第一次知道,光是不会自己整理文书的。
赤疫污染战场被净化后的第三日,边境临时圣堂旁边的小会议帐里,七羽看着堆满桌面的文件,陷入了非常安静的震惊。
左边是圣辉教会的册封记录确认书。
右边是边境军提交的赤疫净化战战场复盘。
中间是精灵长老会观察记录副本。
旁边还有矮人工坊要求补充的封印器协作报告。
最上面压着一张红叶写的纸。
标题是:
《七羽昨日魔力使用过量行为反省要点》
七羽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小声问:
“这个也要写吗?”
红叶坐在对面,正在整理精灵风路记录,头也没抬。
“要。”
“可是我昨天没有晕倒。”
“因为我接住了。”
“那不是说明情况没有那么严重吗?”
红叶终于抬眼看她。
七羽立刻低下头。
“我写。”
莉可坐在旁边,抱着一本比她脸还大的封印器记录册,神情严肃得像在参加矮人工匠晋级考试。
三号和四号趴在她脚边,头顶小灯一闪一闪。
“从工作负荷角度来说,”莉可认真地说,“圣女工作量比我想象中更像大型机械维护。”
七羽眨了眨眼。
“机械维护?”
莉可点头。
“每天都要检查外部结构、内部运转、能量流向、异常波动、使用记录、损耗评估,以及是否存在被不明势力拆走核心零件的风险。”
七羽沉默了一下。
“我有核心零件吗?”
莉可下意识看向她胸前的月之泪。
红叶冷冷道:
“不要把人类圣女比作机械。”
莉可立刻低头。
“对不起,这是工匠思维惯性。”
七羽低头看向自己胸前。
月之泪安静地垂在那里。
银色吊坠没有发热。
也没有微微亮起。
自从那一夜之后,它就一直很安静。
那一夜,她站在临时圣堂外的露台上,轻轻吻了月之泪,然后听见爱花隔着遥远黑夜传来的声音。
“我一直都在看着你。”
七羽这几日无数次想起那句话。
开会时想起。
写报告时想起。
被红叶要求反省时想起。
被莉可测量星辰环波动时也想起。
那句话太轻。
轻得像随时会消失。
可它又太真实。
真实到七羽每一次回想,胸口都会发烫。
她知道爱花还活着。
知道爱花真的听见了她。
也知道爱花正在某个遥远地方看着她。
可是——
从那以后,月之泪没有再回应过。
七羽不是没有试过。
她只是没有告诉别人自己试过多少次。
第一日夜里,她握着吊坠,很小声地说:
“学姐,我今天写了好多报告。”
没有回应。
第二日清晨,她在圣堂后面帮忙净化赤疫残痕时,偷偷摸了摸月之泪:
“学姐,这里已经没有红黑色雾了。”
没有回应。
第二日深夜,她实在睡不着,坐在床边,小声说:
“你那里还好吗?”
还是没有回应。
月之泪只是安静地贴在胸前。
像一枚普通吊坠。
如果是以前的七羽,大概已经慌了。
她会忍不住想:
是不是那句话只是错觉?
是不是爱花又被王庭关得更深?
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是不是爱花不想再回应她?
可这一次,她没有被沉默击垮。
不安当然有。
那种不安像很细的线,缠在心口,偶尔会轻轻勒一下。
但它没有把她拖回雨夜旧钟楼。
因为七羽已经听见过爱花的声音。
不是梦。
不是幻境。
不是白骨书记官写出来的谎言。
是爱花本人。
那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让她继续走下去。
“七羽。”
红叶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七羽猛地抬头。
“在!”
红叶看着她手里已经停了很久的笔。
“你刚才在报告上写了三个‘学姐’。”
七羽整个人僵住。
莉可立刻凑过来看。
“真的诶。”
七羽低头一看,脸瞬间红透。
赤疫净化战战场复盘文书上,本来应该写:
“星辰咏叹展开时,人族光阵需保持外圈稳定。”
结果她刚才写成了:
“星辰咏叹展开时,学姐学姐学姐。”
七羽发出一声很轻的悲鸣。
“这、这个可以擦掉吗?!”
红叶看着她。
“可以。”
七羽刚松一口气。
红叶继续:
“但先记入今日反省。”
七羽垂下头。
“……是。”
莉可非常体贴地把橡皮递过去。
“从工匠角度来说,错误记录也是成长的一部分。”
七羽接过橡皮,委屈地说:
“我不想让‘学姐学姐学姐’成为成长的一部分。”
红叶淡淡道:
“已经是了。”
七羽无法反驳。
她把那几个字擦掉。
纸面上留下了一点浅浅的痕迹。
像擦不干净的心事。
边境临时圣堂的生活,和七羽想象中的圣女生活完全不同。
她以前以为,圣女应该会站在很高很亮的地方,接受人们祈祷,或者在彩绘玻璃下庄严地闭眼。
现在她发现,圣女更多时间是在:
签名。
确认。
补充说明。
被询问“当时赤疫核心裂开前,星光角度是否偏向东南三度”。
以及被红叶要求“不要连续三小时坐着不动”。
艾莉诺拉大主教倒是对她很好。
至少七羽觉得,大主教没有强迫她立刻变成教会想象中的圣女。
只是艾莉诺拉会用非常温和的语气把文书推到她面前,说:
“圣女七羽,这份记录需要你本人确认。”
七羽每次听见“圣女七羽”,还是会下意识想转头。
红叶对此评价:
“还需要训练。”
七羽不太想训练这个。
她宁愿训练星辰环。
虽然星辰环也很难。
圣堂外的净化场地上,赤疫残痕正在一点点清除。
七羽每天会去协助净化一段时间。
她不能再像战斗时那样展开大规模星辰咏叹。
红叶不允许。
莉可也不允许。
连拉斐尔先生都以边境军临时指挥官的身份认真说:
“如果圣女阁下在净化残痕时再次魔力耗空,第三防线会把这件事写进军方事故报告。”
七羽听见“事故报告”四个字,立刻乖了。
她现在每天只负责用少量星光照出残留污染结构,然后由教会净化师、精灵风术士和矮人工匠分段处理。
这样的工作很慢。
但稳定。
七羽渐渐明白,圣女不可能每次都用奇迹解决所有事。
更多时候,她需要让大家知道污染在哪里。
然后一起处理。
这和赤疫战场时一样。
她不是唯一的光。
她只是把光放到能让大家看见的位置。
午后的净化结束后,七羽坐在圣堂后方的低墙上休息。
白色披肩被她整整齐齐叠在旁边。
因为红叶说,训练和净化时不要穿着披肩乱跑。
“会被你弄脏。”
七羽当时小声反驳:
“它已经在战场上沾过灰了。”
红叶回答:
“所以更要珍惜。”
七羽觉得有道理。
于是乖乖叠好了。
她握着月之泪,低头看了很久。
银色吊坠没有变化。
风吹过来时,它轻轻晃了一下。
只是晃了一下。
没有发热。
七羽轻声说:
“学姐。”
没有回应。
她停顿片刻,又说:
“今天我没有把报告写错太多。”
还是没有回应。
她想了想,非常诚实地补充:
“虽然写了三个学姐。”
吊坠安静。
七羽低头看它。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要是听见了,会不会笑我?”
她想象爱花坐在黑月宫某个房间里,轻轻垂下眼,嘴角弯起一点点的样子。
不是魔王的笑。
是爱花学姐那种温柔又有一点点无奈的笑。
七羽胸口微微发酸。
“没关系。”
她小声说。
“今天不回应也没关系。”
说完这句,她自己愣了一下。
以前的她,说不出这种话。
以前月之泪沉默,她只会越来越害怕。
害怕沉默意味着失去。
害怕没有回应就是被放弃。
害怕自己又被留在原地。
可现在,她能对着安静的吊坠说:
没关系。
因为她知道沉默不等于没有爱。
也不等于被抛弃。
有时候,沉默只是对方正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努力守住不让危险传过来的门。
红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你刚才说了什么?”
七羽吓了一跳,差点把月之泪塞进袖子里。
“没、没什么!”
红叶看她。
七羽慢慢把吊坠放回胸前。
“我只是和学姐说话。”
红叶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旁边,靠着低墙站住。
黄昏前的边境风吹过她的银绿色长发。
七羽低声说:
“她没有回应。”
红叶看向远处。
“嗯。”
“但是我没有很害怕。”
红叶转头看她。
七羽低头摸了摸月之泪。
“她回应过我一次。”
“所以我知道她在那里。”
她停了一下。
“现在我不能只靠吊坠。”
红叶没有说话。
七羽继续:
“如果月之泪不发热,我也要训练。”
“如果听不见她的声音,我也要写报告。”
“如果她暂时不能回应,我也不能每天都只想着‘为什么没有回应’。”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点。
“虽然还是会想。”
红叶淡淡道:
“这很正常。”
七羽抬头。
红叶看着她。
“想念不是问题。”
“把所有行动都变成等待回应,才是问题。”
七羽愣住。
红叶很少说这种话。
她更多时候只会说“驳回”“重来”“站稳”。
可这一句,比任何安慰都让七羽心里安定。
“红叶。”
“嗯。”
“我是不是……比以前好一点了?”
红叶沉默片刻。
“好一点。”
七羽眼睛亮了一下。
红叶补充:
“只有一点。”
七羽:“……”
莉可从不远处抱着记录板跑来,刚好听见最后一句。
“七羽,红叶说‘好一点’已经是非常高等级评价了!建议记录!”
七羽立刻看向红叶。
红叶面无表情。
“莉可,今天锚点报告写完了吗?”
莉可停住。
“我、我马上去写。”
她抱着记录板又跑走了。
七羽忍不住笑出声。
红叶看着她。
“笑什么?”
“没什么。”
七羽轻轻晃了晃脚。
“只是觉得,有你们在真好。”
红叶的耳尖似乎红了一点。
她移开视线。
“休息五分钟,然后训练。”
七羽僵住。
“训练?”
“星辰咏叹。”
七羽看着红叶。
她原本以为红叶会让她继续休息。
红叶说:
“你刚才不是说,不能只靠吊坠?”
七羽怔了一下。
然后慢慢握紧月之泪。
“嗯。”
训练场设在临时圣堂后方。
那里原本是边境军临时堆放净化器材的空地,后来被莉可和杰拉德改成了星辰咏叹稳定练习场。
地上画着三圈不同颜色的辅助线。
最外侧是人族光阵模拟圈。
中间是精灵风路标记。
最内侧是矮人固定锚点。
莉可称之为:
“七羽不要再次把自己抽空练习阵。”
红叶要求她改名。
莉可改成:
“星辰咏叹安全训练阵。”
但私下仍坚持前一个名字更准确。
七羽站在阵中央。
红叶在外圈负责观察风路。
莉可抱着检测器,三号四号分列左右。
月之泪仍挂在七羽胸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又抬头。
红叶注意到了。
“又在等它发热?”
七羽脸一红。
“没有……”
红叶看着她。
七羽撑了三秒。
“有一点。”
红叶走过来。
“摘下来。”
七羽愣住。
“诶?”
“月之泪。”
红叶伸出手。
“暂时交给莉可保管。”
七羽下意识按住吊坠。
不是不信任。
而是太习惯它贴在胸前。
它像爱花留给她的证明。
像一条线。
像她在最害怕时抓住的东西。
要她摘下来,哪怕只是训练一会儿,也让她心口空了一下。
红叶没有催。
只是安静等着。
莉可也不说话了。
三号和四号头顶小灯都变得很安静。
七羽低头看着月之泪。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
“我不是不要它。”
红叶说:
“我知道。”
七羽慢慢解下吊坠。
银色链子从指间滑过时,她指尖有点发抖。
她把月之泪捧在掌心,递给莉可。
莉可立刻双手接过,表情郑重得像接过一枚王国核心齿轮。
“我会用最高等级安全标准保管!”
七羽点头。
“谢谢。”
她空着胸前,重新站回训练阵中央。
一瞬间,她有点不习惯。
像失去了一点重量。
也像被迫独自站在风里。
可是她没有退。
她抬起手,掌心星环印记亮起。
“我不是不要它。”
她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是想证明,就算它今天不发热,我也会继续往前走。”
红叶看着她。
浅绿色眼睛里有极淡的柔和。
“这次像样多了。”
七羽差点因为这句话当场破功。
她赶紧闭上眼。
呼吸。
星辰咏叹不是月之泪带来的。
也不是爱花回应她时才存在的。
它是她自己承接的光。
是她亲眼看见千年前四族并肩后的选择。
是她在赤疫战场上,用来照见污染核心的力量。
她想见爱花。
非常想。
想到一想到北方,胸口就会疼。
可是她不能只把所有力量都变成呼唤。
她要练习。
要变强。
要有一天真的站到爱花面前时,不只是哭着说“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还要能说:
我来了。
我看见了。
我能和你一起面对。
七羽睁开眼。
星光从掌心浮起。
没有月之泪的指引,星辰环一开始有些不稳。
它像缺少了某个熟悉的方向,不断向北方偏移。
红叶立刻出声:
“拉回来。”
七羽咬牙。
“嗯。”
星光在她身后旋转。
一息。
星辰环边缘抖动。
两息。
莉可紧张地盯着检测器。
“波动上升,但还在安全范围!”
三息。
七羽额头渗出汗。
星辰环终于稳定了一瞬。
非常短。
短得几乎像错觉。
然后它碎成细小光点。
七羽身体一晃。
这次她自己站住了。
红叶看着她。
没有立刻伸手。
七羽喘着气,慢慢抬头。
“我站住了。”
红叶点头。
“嗯。”
莉可举着检测器跳起来。
“三息!完整三息!从训练记录角度来说,这是一个值得被三号四号同时闪灯庆祝的突破!”
三号四号头顶小灯同时闪了闪。
七羽忍不住笑了。
她累得手指都软了,却笑得眼睛发亮。
“我做到了。”
红叶淡淡道:
“只是三息。”
“可是是三息。”
“明天四息。”
七羽顿时僵住。
“可以后天吗?”
“驳回。”
“那……三息半?”
红叶看她。
七羽小声:
“我会努力四息。”
红叶把披风搭到她肩上。
“休息。”
七羽坐到训练场边。
莉可把月之泪还给她。
七羽接过吊坠,重新戴回胸前。
它仍然很安静。
没有因为她刚才努力训练而发热。
也没有从北方传来爱花的声音。
可是七羽摸着它,心里没有空下去。
她刚才站住了。
没有靠月之泪。
没有靠爱花的回应。
只靠自己,稳定了星辰环三息。
很短。
可这是她自己的三息。
七羽抬头看向北方的天空。
那里仍然很远。
远到看不见黑月宫。
远到她无法知道爱花今晚是不是也很累。
可是七羽这一次没有对着吊坠问“你为什么不回应”。
她只是轻声说:
“学姐,我今天练成三息了。”
月之泪安静。
七羽笑了笑。
“不用马上回答。”
她把吊坠轻轻贴在心口。
“你在那里就好。”
红叶站在不远处,听见了这句话。
她没有打断。
只是安静看着七羽。
莉可抱着记录板,小声说:
“成长了呢。”
红叶淡淡道:
“还早。”
莉可笑了笑。
“但是已经开始了。”
红叶没有反驳。
训练场上,星光残留慢慢散去。
七羽坐在边境夜风里,胸前的月之泪没有发热。
可是她不再把沉默当成失去。
她知道,北方仍然很远。
爱花仍然在黑月宫中。
她们之间还有王庭、深渊、战争与无数未解的真相。
可是七羽终于开始学会:
没有回应的日子,也可以继续往前走。
她轻轻握住月之泪,低声说:
“我会练到四息。”
停顿一下。
她又很小声地补充:
“然后五息。”
“然后六息。”
“然后,总有一天……”
她看着北方。
眼神比星光更亮一点。
“我会走到你面前。”
这一次,月之泪依旧沉默。
但七羽没有哭。
她只是笑着,把那份沉默也一起放进了继续前进的理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