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在边境时,旧战场会比白天更像坟墓。
白日里还能看见的断旗、破损的封印柱、烧黑的木桩与被风沙半埋的盾牌,到了夜里全都沉进了暗处。远远望去,只剩下起伏不平的黑影,像某种巨大生物残留下来的骨架。
这里是魔族边境与人族前线交界处。
不是正式战场。
至少,文书上不是。
人族军方称这里为“灰线缓冲地带”。
魔族王庭称这里为“旧北线外缘”。
矮人工坊的地图上则简单写着:
不建议夜间通行。
爱花站在一截断裂的石墙上。
黑色斗篷遮住她的金发,也遮住了胸前的黑月王纹。夜风吹起斗篷边缘,隐约露出内侧极淡的暗夜蔷薇纹,但很快又被阴影吞没。
她没有戴王冠。
没有穿魔王礼服。
也没有带黑月蔷薇剑。
今晚出现在这里的人,不该是黑月王座上的暗夜蔷薇。
只是一道不能被记录的影子。
远处,旧战场中央有几处暗红色微光闪烁。
那不是火。
是深渊黑印。
残党们总喜欢把这种东西埋在战场缝隙里。
它们不会立刻爆发,只会安静等待活人靠近。士兵经过时,黑印会沿着影子爬上靴底;净化师进入时,它会伪装成残余污染;如果圣女靠近,它就会像闻见血的兽一样醒过来。
爱花垂眸看着那些微光。
“数量。”
阴影中,一只黑羽乌鸦无声落在断墙边缘。
鸦羽的声音从乌鸦影子中传出:
“已确认七处。另有两处疑似诱饵。”
爱花轻轻点头。
“圣女支援队路线?”
“明日清晨从南侧进入缓冲地带,预计午前抵达旧战场外缘。”
鸦羽停顿了一下。
“七羽小姐会随队。”
爱花没有立刻说话。
夜风吹过断墙,带来远方深渊污染特有的冷腥味。
七羽会来。
以圣女身份。
带着白色披肩、月之泪、星辰咏叹,还有那双总是不知道该藏住多少情绪的眼睛,走进真正的前线。
她已经不是旧钟楼里抱着课本的平民少女。
也不是册封仪式上刚刚学会不被“圣女”二字压垮的孩子。
她开始走向战场。
这本该是迟早会发生的事。
爱花早就知道。
可是知道,并不代表她会习惯。
鸦羽又道:
“殿下,您若继续靠近,人族圣女可能察觉。”
爱花抬起眼,看向旧战场深处。
那里埋着第一枚黑印。
“那就不要让她察觉。”
鸦羽安静片刻。
“若她遇险?”
爱花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南方。
那里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圣女支援队的灯火,也没有七羽的星光。
可她仿佛已经能看见那个孩子站在战场边缘,努力让自己不发抖,却一定会先回头确认红叶和莉可是否安全的样子。
七羽总是这样。
明明怕得要命,却会先担心别人。
明明还没有站稳,却会伸手去拉更危险地方的人。
爱花垂下眼。
“那就让我先一步遇见危险。”
鸦羽低声道:
“遵命。”
黑羽乌鸦化作一片影子散开。
爱花从断墙上落下。
靴底踩过焦黑泥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第一处深渊黑印藏在一面断盾背后。
断盾上还残留着旧人族军纹,边缘被污染腐蚀出细小裂痕。黑印就藏在裂痕最深处,像一只闭合的眼睛。
爱花抬手。
黑紫色魔力从指尖垂落。
没有爆发。
没有光。
只是极细的一线,如黑夜中绽开的蔷薇刺,精准刺入黑印中心。
黑印猛地睁开。
一阵无声尖啸从断盾内部扩散。
周围阴影像活物一样扭动,试图沿着爱花的手腕爬上来。
爱花眼神不变。
“太慢。”
黑紫魔力轻轻一收。
黑印被从断盾缝隙中整枚剥离,随即碎成暗色尘埃。
第一处,消失。
她没有停留。
第二处在封印柱残骸底部。
第三处藏在旧战壕的积水里。
第四处伪装成矮人爆破钉的裂纹。
第五处则更阴毒一些,埋在人族军旗断杆下,专门等净化师靠近检查。
爱花一一清除。
她动作很轻。
像在黑夜里整理一张被污染弄乱的纸。
只有靠得极近的人才能看见,所有黑印消失时,都会有一朵极小的黑紫蔷薇在阴影里盛开,随后迅速枯萎。
那是暗夜蔷薇的王血痕迹。
不能留下太多。
否则红叶会察觉。
七羽也会。
爱花在第六处黑印前停下。
这枚黑印和前几处不同。
它没有藏起来。
而是安静地贴在一块石碑背面。
石碑上刻着模糊的名字。
旧战场的无名阵亡者。
黑印像一根细针,扎进石碑影子里,试图用那些残留的悲伤作为养料。
爱花的目光冷了下来。
“连死者也不放过。”
她抬手。
这一次,黑紫魔力没有温和剥离,而是直接切断黑印与石碑影子的连接。
黑印剧烈扭曲。
阴影中传来模糊低语:
“圣……女……”
“光……”
“献给……”
爱花指尖一顿。
黑印深处,藏着一层更细的术式。
不是普通残党留下的污染。
是诱导。
它会在七羽靠近时,故意对她的星辰咏叹产生反应。
然后把污染朝她身后那些士兵引过去。
七羽一定会救人。
她会站到最危险的位置。
会把星辰环开到超过身体承受的程度。
会被红叶骂。
会被莉可哭着记录。
也会把自己弄得摇摇欲坠。
爱花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紫色瞳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们还真了解她。”
黑紫蔷薇刺穿黑印。
这一次,连低语也没有留下。
石碑重新归于安静。
爱花抬手,轻轻拂去碑面上的灰。
那不是哀悼。
只是让深渊没有资格继续碰它。
鸦羽的影子再次落在她身后。
“殿下,第七处黑印附近出现移动反应。”
“残党?”
“疑似深渊刺客。数量三至五。正在向南侧路线移动。”
南侧。
圣女支援队明日会经过的方向。
爱花放下手。
“位置。”
鸦羽展开一片黑羽。
羽面上浮现旧战场地图。
几道细红光点正在朝南方缓慢移动。
它们没有直接奔向人族营地,而是沿着战壕阴影绕行,目标显然是提前埋伏。
爱花看了一眼。
“我去。”
鸦羽立刻道:
“殿下,若您亲自动手,痕迹会更难处理。”
“所以处理干净。”
“属下明白。”
爱花转身走入夜色。
斗篷在身后无声扬起。
旧战场南侧,有一片被称作“鸦骨林”的枯木地。
那里曾经被深渊污染烧过,树干全都变成灰黑色,枝杈弯曲得像乌鸦干枯的骨翼。
深渊刺客就藏在林中。
他们不像普通残党那样暴躁。
没有嘶吼。
没有冲动。
甚至连魔力波动都压得很低。
他们身上披着灰色伪装斗篷,影子却比身体更长,像被某种黑线拖在地上。
爱花站在枯木林边缘。
她没有急着进去。
深渊刺客最擅长的不是正面战斗,而是在目标经过时,从影子里刺出第一刀。
若是七羽明日走到这里……
爱花的指尖微微收紧。
不能想。
至少现在不能。
她抬手。
一片黑羽从袖中飞出,落到枯木林入口。
羽毛落地的瞬间,林中三道影子同时动了。
太快了。
三柄漆黑短刃从不同方向刺出,全部落向那片黑羽。
黑羽碎开。
爱花已经出现在第一名刺客身后。
黑紫色魔力化作极细蔷薇锁链,缠住对方手腕与影子连接处。
刺客猛地回头。
兜帽下没有完整的脸。
只有被黑印覆盖的半张面孔。
“魔……”
他没能说完。
爱花一掌按在他后颈的黑印上。
黑印熄灭。
刺客无声倒下,化作一团失去支撑的深渊影壳。
第二名刺客从树影中跃出,短刃直刺爱花心口。
爱花侧身避开,黑色斗篷被割开一角。
她眼神微冷。
“这件斗篷还要用。”
黑紫蔷薇锁链从地面升起,准确扣住刺客脚下影线。
刺客动作一滞。
下一瞬,爱花指尖划过他的短刃。
短刃连同内部黑印一起碎裂。
第三名刺客没有继续攻击。
他转身就逃。
方向是南方。
爱花站在原地,抬起手。
黑羽乌鸦从阴影中飞出,化作一道极细的黑影,追上刺客。
刺客发出短促的嘶声。
随即,鸦骨林重新安静。
鸦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已处理。”
爱花没有立刻收手。
“还有一个。”
鸦羽一顿。
“属下未察觉。”
爱花抬眼,看向枯木林最深处。
那里有一棵折断的黑树。
树影下,最后一名刺客像早已死去般贴着地面。
他不是来刺杀七羽的。
他是来观察谁会清除这些刺客的。
爱花轻声道:
“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
树影微微一颤。
爱花抬手。
黑紫魔力在指尖凝成一枚细小蔷薇。
“圣女经过的路,不是你们可以随便缝线的地方。”
那名刺客终于动了。
他的身体像影子一样向后融化,试图遁入地面。
爱花没有追。
只是将那枚黑紫蔷薇弹出。
蔷薇落入影子。
下一瞬,远处传来一声压抑的破裂声。
枯木林彻底安静。
鸦羽重新出现在她身后。
“殿下,您刚才说‘缝线’。”
“嗯。”
“您怀疑七席?”
爱花看着那名刺客消失的方向。
“普通残党不会把观察者藏在刺客之后。”
鸦羽低声道:
“影缝修女?”
爱花没有否认。
夜风吹过鸦骨林,黑色枯枝相互摩擦,发出像低语一样的声音。
如果真是影缝修女,那么这片战场只是开端。
她不会只想刺杀七羽。
那位七席更擅长伪装、误导、把某个人最信任的东西缝成刀。
爱花垂下眼。
七羽会成为目标。
不只是因为她是圣女。
也因为她与爱花之间,有太多可以被利用的痕迹。
月之泪。
星辰咏叹。
黑羽。
旧钟楼。
初恋房间。
所有没能公开说出口的爱,都可能被深渊拿来缝成谎言。
爱花忽然觉得,黑夜比刚才更冷了些。
鸦羽问:
“是否通知七羽小姐身边的人?”
爱花沉默片刻。
红叶一定会察觉。
那位精灵少女太敏锐,尤其是关于七羽危险的事。
可若直接通知,就等于承认黑月宫暗线已经靠近圣女支援队。
不行。
至少现在不行。
“留下能被红叶发现的痕迹。”
鸦羽微微低头。
“黑羽?”
“不要太明显。”
鸦羽安静了一下。
“殿下,黑羽本身已经很明显。”
爱花看他。
鸦羽立刻改口:
“属下会控制在‘足以警戒但不足以定罪’的程度。”
爱花收回视线。
“很好。”
天将亮时,旧战场恢复了安静。
深渊黑印被清除。
刺客尸影被处理。
诱导术式被斩断。
被污染的石碑重新沉默。
如果不是细看,几乎看不出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只有几片黑色羽毛,落在不同的位置。
一片在断盾旁。
一片在封印柱残骸边。
一片挂在鸦骨林入口的枯枝上。
还有一片,被晨风吹到南侧路线中央。
那是七羽的圣女支援队必然会经过的地方。
爱花站在远处高地,看着东方天色一点一点变浅。
她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再过不久,人族前线斥候会来检查路线。
红叶也会来。
七羽大概会踩着有些不稳却很认真的步子,走进这片战场。
她会紧张。
会努力观察污染结构。
会把月之泪藏在圣女披肩下,又时不时伸手确认它还在。
也许,她会看到黑羽。
也许不会。
爱花不知道自己希望哪一种。
如果七羽看不见,她可以安全一点。
如果七羽看见……
爱花闭了闭眼。
那孩子一定会想很多。
鸦羽落在她身后。
“殿下,该离开了。”
“嗯。”
爱花转身。
斗篷在晨色中化成一片黑影。
离开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南方。
“七羽。”
她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心里轻轻念了一遍。
“今天不要逞强。”
停顿片刻,她又觉得这句话毫无意义。
七羽怎么可能不逞强。
于是她改成:
“至少,逞强前先看见我留下的警告。”
第二日午前,人族圣女支援队抵达旧战场外缘。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前线斥候。
他们本以为这里会是深渊残党埋伏最重的位置。
可事实相反。
旧战场干净得过分。
几处本该存在污染反应的地点,只剩下被切断的残痕。
一名士兵蹲在断盾旁,捡起一片黑色羽毛。
“这是什么?”
另一名老兵脸色微变。
“别乱碰。”
“是魔族的东西?”
“不知道。”
“深渊残党留下的?”
老兵看着断盾背后被精准剥离的黑印残痕,声音低了些。
“深渊残党不会清除自己的陷阱。”
风从鸦骨林吹来。
树枝上挂着另一片黑羽。
前线士兵们面面相觑。
不久后,传闻开始在军队中扩散。
有人说,昨夜有一道黑影穿过旧战场。
有人说,那影子披着黑色斗篷,身边跟着乌鸦。
有人说,几处致命陷阱在圣女抵达前被清除了。
还有人说,深渊刺客死在了鸦骨林,却没有留下战斗声。
于是,在七羽真正踏入这片战场之前,一个新的名字先一步出现了。
不是人族记录里的名字。
也不是魔族王庭承认的名字。
而是士兵们在低声议论中,带着不安与庆幸说出的称呼。
战场幽灵。
他们说——
战场上有一道黑影,在圣女到来前清除了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