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羽第一次以圣女身份抵达边境前线时,风里有铁的味道。
不是血。
也不是雨后泥土。
而是铠甲、旧武器、封印钉和烧焦木桩混在一起的冷味道。
她站在军营外侧,看着远处起伏不平的旧战场,忽然觉得脚下的地面比临时圣堂坚硬得多。
临时圣堂里也会有伤员。
也会有污染残痕。
也会有文书、报告、会议和红叶写得非常可怕的反省要求。
可是那里至少有墙。
有灯。
有固定的净化阵。
有艾莉诺拉大主教温和却让人无法逃掉的微笑。
而这里没有。
这里的风从旧战场吹来,吹过断旗和裂开的封印柱,像在提醒她——
这里不是仪式。
不是册封。
不是净化残痕。
这里是前线。
七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圣女披肩。
披肩很干净。
干净到让她有点不安。
她总觉得,自己穿着它站在这种地方,像把一张还没写完的白纸放进了泥水边缘。
胸前的月之泪贴着衣襟。
银色吊坠没有发热。
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七羽抬手轻轻碰了碰它。
不是为了呼唤。
只是确认它还在。
“别一直摸。”
红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七羽手指一僵。
“我、我没有一直摸。”
红叶看着她。
七羽撑了两息。
“……刚才摸了一下。”
“第七下。”
“你数了吗?!”
“因为你太明显。”
红叶站在她身侧,银绿色长发被边境风吹起。她今天没有穿学院制服,而是换成了便于行动的精灵战斗服。腰侧风纹徽章微微亮着,手中风枝杖轻轻点在地面。
她已经不再只是七羽的朋友。
也是圣女守护骑士。
虽然七羽每次听见这个称呼,还是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只是紧张。”
七羽小声说。
红叶淡淡道:
“我知道。”
七羽抬头看她。
红叶的目光落在远处旧战场上。
“所以才提醒你。紧张时不要依赖固定动作。”
七羽怔了一下。
然后慢慢放下手。
“嗯。”
莉可从后方马车旁探出头。
她背着比自己还要夸张的工具包,怀里抱着检测器,三号和四号一左一右蹲在她脚边,头顶小灯闪得十分严肃。
“从安全设计角度来说,圣女第一次实战就进入深渊残党活动区,实在很像小说里会出事的开局。”
七羽回头。
“莉可,不要说得这么可怕。”
莉可认真地翻开记录板。
“我已经删掉了‘非常不妙’‘恐怖前兆’和‘请不要在第一章就触发重伤事件’这几句。”
七羽:“……”
红叶冷静评价:
“删得不够。”
莉可立刻把记录板抱紧。
“我会继续优化措辞。”
七羽看着她们,心里的紧张稍微松了一点。
不是消失。
只是从快要压住呼吸的重量,变成了可以握住短杖继续往前走的程度。
她重新看向前方。
边境军营建在一处低坡后方,木栅栏外插着灰金色军旗。士兵们来来往往,有人搬运净化器材,有人修补封印柱,有人压低声音谈论昨夜旧战场那边的异常。
他们看见七羽时,会停下动作,向她行礼。
“圣女阁下。”
“圣女大人。”
“请小心前线。”
每一次听见这种称呼,七羽都还有点想缩肩膀。
但她现在已经不会转头去找别人了。
她知道他们喊的是自己。
知道这不是玩笑。
也不是她可以假装没听见的东西。
七羽轻轻吸了一口气,向他们点头。
“我会努力的。”
说完,她立刻觉得这句话好像太普通。
圣女是不是应该说得更庄严一点?
比如“愿光与你们同在”之类的?
可是她刚想补充,红叶就从旁边冷冷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像在说:
不要突然学不像你的话。
七羽默默闭嘴。
莉可小声说:
“我觉得‘我会努力的’比较像七羽。”
红叶点头。
“至少不会让人误以为圣女被教会文书附身。”
七羽小声抗议:
“我也没有那么容易被文书附身……”
“昨天你在报告上写了三次‘谨遵圣辉教义格式修订要求’。”
“那是艾莉诺拉大主教让我抄的!”
“所以更危险。”
七羽无法反驳。
这时,一名灰金短发的年轻军官从军营中央走来。
他穿着边境军旧式制服,肩上的军徽被风沙磨得有些发旧,但剑带扣得很稳。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神却很清醒。
拉斐尔·格兰特。
七羽曾在赤疫战场上见过他。
那时,他还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说:
“那就证明给我看。”
后来,他亲眼看见七羽指挥三方净化阵,展开星辰咏叹,净化赤疫母兽核心。
现在他走到七羽面前,抬手行了军礼。
“圣女阁下。”
七羽立刻回礼,动作差点和披肩缠在一起。
“拉、拉斐尔先生,不用这么正式!”
拉斐尔看了一眼她差点弄歪的披肩。
“前线需要正式称呼。”
红叶伸手,把七羽披肩边缘拉正。
“也需要披肩别被本人绊倒。”
七羽脸一红。
“我没有被绊倒。”
莉可在旁边非常诚实地说:
“刚才有趋势。”
拉斐尔像是忍了一下笑,又很快恢复严肃。
“旧战场情况有变化。”
七羽立刻收起慌乱。
“深渊残党活动?”
“是。”
拉斐尔展开一张边境地图。
地图上标着旧战壕、封印柱残骸、鸦骨林和数处疑似污染点。
“原本我们判断,旧战场内至少有七处深渊黑印残留。昨夜斥候报告显示,其中五处已经失去反应。”
红叶眼神微动。
“失去反应?”
拉斐尔点头。
“不是自然衰退。像是被提前清除了。”
莉可立刻凑过来。
“提前清除?由谁?”
“不明。”
拉斐尔从副官手中接过一只小封袋,递给七羽。
封袋里有一片黑色羽毛。
羽毛边缘很干净,没有血,也没有普通鸟羽的油亮质感。它像某种魔力残留凝成的实物,安静躺在透明封袋中。
七羽的呼吸顿了一下。
黑羽。
她下意识握住月之泪。
红叶立刻看向她。
“七羽。”
七羽回神。
“我没事。”
拉斐尔观察着她的反应。
“你见过类似东西?”
七羽张了张嘴。
她想说见过。
也想说没有。
她确实见过黑紫色魔力。
在幻境里。
在月之泪共鸣里。
在黑月宫那间小房间边缘。
可是这片黑羽不一定是爱花留下的。
也可能是魔族暗线。
可能是深渊伪装。
可能是某个她不知道的陷阱。
七羽已经不是一看见熟悉痕迹,就立刻被情绪拖走的自己。
至少,她想努力不是。
于是她轻声说:
“我不能确认。”
红叶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比“我不知道”更准确。
也更成熟。
拉斐尔点头。
“目前军中已有传言。”
莉可紧张问:
“什么传言?”
拉斐尔看向旧战场方向。
“有人说,昨夜战场上出现了一道黑影。”
“它在圣女支援队抵达前,清除了死亡。”
七羽怔住。
“清除了死亡……”
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
却让她心里发紧。
像有人在她走进危险之前,先一步走进了危险。
红叶接过封袋,仔细观察黑羽。
“魔族痕迹。”
拉斐尔皱眉。
“能确认?”
“不能完全确认。”
红叶把封袋还回去。
“但不是深渊。”
七羽低声问:
“如果是魔族,为什么要清理深渊黑印?”
拉斐尔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太敏感。
人族前线、圣女支援队、魔族黑羽、被提前清除的深渊陷阱。
任何一个词都足够让军方文书写上十页警戒报告。
七羽却想起了上一卷共鸣中看见的那间房间。
木质书桌。
两只茶杯。
旧钟楼风铃。
淡紫色发带。
她用力闭了一下眼。
现在不是想那个的时候。
不可以因为一片黑羽,就把所有判断都交给想念。
她抬头,看向拉斐尔。
“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拉斐尔指向地图。
“旧战场仍有两处疑似污染点没有确认。按照计划,圣女支援队只需要在外围展开照见术式,不深入鸦骨林。”
红叶立刻道:
“同意。”
莉可点头如捣蒜。
“非常同意!外围照见是所有方案里最不容易让七羽突然冲进去的方案!”
七羽小声:
“我也没有那么容易突然冲进去……”
三个人同时看她。
七羽低下头。
“我会努力不冲。”
红叶冷淡道:
“不是努力,是听指令。”
“是。”
拉斐尔收起地图。
“圣女阁下,前线士兵会根据你的照见结果调整封锁线。”
七羽愣了一下。
“根据我的结果?”
“是。”
拉斐尔看着她,语气很平静,却没有降低重量。
“这一次不是演习。”
“也不是净化战后复盘。”
“如果你判断污染源位置错误,封锁线可能会移动到错误方向。”
“如果你过度展开星辰咏叹,可能会引发深渊残痕反应。”
“如果你犹豫太久,士兵会停在污染边界外,承受更长时间压力。”
七羽的手指慢慢握紧短杖。
她知道拉斐尔不是在吓她。
他只是在告诉她事实。
她的判断,会影响很多士兵能不能活着回去。
这个念头落进心里时,七羽第一次清楚感到“圣女”二字真正的重量。
不是礼服。
不是披肩。
不是教会文书。
不是大家向她行礼时的称呼。
而是当她说“那里有污染”时,会有人相信她,然后走向那里。
当她说“停下”时,会有人因为这句话停在原地。
当她说“可以前进”时,会有人把性命交给她的判断。
七羽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她看向旧战场。
那里看起来很安静。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
可她知道,深渊最擅长藏在这种安静里。
红叶走到她身边。
“七羽。”
“嗯?”
“你不是来证明自己像不像圣女。”
七羽抬头。
红叶看着旧战场,声音冷静。
“你是来让他们不要被污染吞掉。”
七羽怔住。
风吹起红叶的长发。
她没有说“你一定可以”。
也没有说“别害怕”。
她只是把事情本来的样子放回七羽手里。
七羽深吸一口气。
“嗯。”
她看向拉斐尔。
“我会照见污染源。”
拉斐尔点头。
“边境军会听你指令。”
七羽心跳还是很快。
但这一次,她没有逃避那份重量。
她摸了**前的月之泪。
只一下。
然后放手。
“走吧。”
莉可抱起检测器,三号四号立刻跟上。
“星辰咏叹辅助记录启动!七羽精神状态:紧张但没有过度发抖。披肩状态:红叶修正后稳定。月之泪触碰次数:目前第八次。”
七羽脸一红。
“莉可,不要记录这个!”
红叶淡淡道:
“有参考价值。”
“哪里有参考价值?!”
“判断你是否分心。”
七羽无法反驳,只能小声说:
“那至少不要写进正式报告……”
莉可认真点头。
“写进私人备忘。”
“也不要!”
前线士兵听见她们的对话,有几个人忍不住放松了一点。
刚才因为“圣女支援队进入旧战场”而绷紧的气氛,像被这几句轻微争吵撬开了一条缝。
七羽没有注意到。
红叶注意到了。
她没有提醒。
因为有时候,让士兵看见圣女不是遥不可及的雕像,也是一种稳定。
旧战场外围,比七羽想象中更荒凉。
断裂封印柱斜插在土里,表面刻纹已经模糊。被烧黑的战壕纵横交错,像大地上无法愈合的伤口。
七羽按照红叶教她的方式,没有立刻释放魔力。
她先观察。
风向。
地面裂纹。
封印柱残余反应。
污染雾的厚度。
士兵站位。
然后才缓缓举起短杖。
“第一照见点,旧战壕东侧。”
莉可立刻记录。
“确认,旧战壕东侧。”
拉斐尔向后方挥手。
两队士兵调整位置。
七羽闭上眼。
星辰咏叹不是把光推到最大。
不是越亮越好。
是照见真实。
她在心里重复这一句。
掌心星环印记亮起。
一点银白色光芒从她指尖浮现,沿着短杖扩散到空气中。
不是爆发。
而是像细雨一样落下。
星光触及地面。
旧战壕里残留的污染雾微微一颤。
七羽没有急。
她听着。
听污染里的空洞声。
听封印柱残纹里的断裂声。
听那些不属于战场本身的异响。
一息。
星辰环在她身后浮现半圈。
红叶站在她左后方,风枝杖点地,替她压住外侧气流。
莉可盯着检测器,小声报数:
“一息稳定,波动正常。”
二息。
星辰环逐渐闭合。
七羽额头渗出汗。
胸前的月之泪安静贴着衣襟。
没有发热。
没有指引。
也没有爱花的声音。
七羽没有看它。
她继续看着战场。
三息。
星光沿着旧战壕流动,忽然在东侧一处碎石堆前停住。
那里表面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但星光落下时,却像被什么东西吞了一小块。
七羽睁开眼。
“那里不对。”
拉斐尔立刻抬手。
“东侧碎石堆,封锁!”
士兵迅速移动。
七羽继续维持星辰环。
四息。
她感觉到星辰环边缘开始发抖。
这是她现在的极限附近。
红叶的声音响起:
“稳住,不要加量。”
“嗯。”
七羽咬住呼吸。
星光一点点深入碎石堆下方。
终于,一枚细小的黑印轮廓显现出来。
它藏得很深,外层被普通泥土和破碎石片覆盖,甚至还伪装成封印柱碎纹。
如果士兵直接靠近搬开碎石,黑印会在第一时间爆发。
七羽抬手,声音清晰:
“隐藏污染源确认。”
“深度大约两尺。”
“外层有伪装纹。”
“不要直接触碰。”
拉斐尔立刻下令:
“净化小队后撤半步!封印钉准备!矮人工坊辅助器材前移!”
莉可马上举手。
“我来!三号四号,执行不要被污染也不要被踩扁方案!”
三号四号迅速跑向安全线两侧,释放小型锚点。
红叶看着七羽。
“收回。”
七羽点头。
她没有逞强继续照见。
星辰环缓缓散去。
银白光点落下。
七羽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
她成功了。
四息。
比之前训练时更稳。
虽然胸口有些发烫,手指也有些软,但她没有倒下。
拉斐尔看着碎石堆下显现出的污染源,神情明显比刚才郑重了许多。
“确认准确。”
七羽松了一口气。
然后才发现自己紧张得后背都是汗。
红叶走过来,递给她水袋。
“喝。”
七羽接过。
“谢谢。”
红叶看着她。
“这次没有乱冲。”
七羽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我做得还可以?”
红叶沉默片刻。
“还可以。”
七羽差点因为这句话把水袋握扁。
莉可远远喊:
“七羽!红叶说还可以!这是非常稀有的正面评价,我建议写进今日精神恢复记录!”
红叶冷冷道:
“莉可。”
莉可立刻低头操作检测器。
“我什么都没听见。”
七羽忍不住笑了。
可她刚笑到一半,视线忽然落到碎石堆旁。
那里有一片黑羽。
很小。
几乎被泥土盖住。
如果不是星光刚才照过那里,她根本看不见。
七羽的笑意慢慢停住。
她走过去,蹲下身。
红叶立刻跟上。
“别碰。”
“嗯。”
七羽没有碰。
只是看着那片黑羽。
它落在隐藏污染源附近。
不是深渊黑印的一部分。
也不是战场原本就有的东西。
像有人昨夜站在这里,提前发现了这处陷阱,却没有完全清除,而是留下了某种警告。
七羽轻轻抿住唇。
“红叶。”
“嗯。”
“这不是第一次留下的吧?”
红叶沉默片刻。
“不是。”
七羽低声问:
“你觉得是敌人吗?”
红叶看着那片黑羽。
“如果是敌人,他刚才可以让你直接踩进去。”
七羽的心跳轻轻乱了一下。
不是敌人。
至少刚才不是。
她抬头,看向旧战场更深处。
鸦骨林的方向一片漆黑。
风从那里吹来,带着枯木摩擦的声音。
七羽忽然有一种感觉。
远处有什么人在看她。
不是恶意。
也不是普通观察。
更像某个熟悉到让人胸口发疼的人,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确认她是否站稳。
七羽握住月之泪。
这一次,红叶没有提醒她别摸。
月之泪仍然安静。
可是七羽心里不再空。
她只是低声说:
“我刚才四息了。”
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红叶听见。
红叶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远处阴影中,枯木林边缘有一瞬间像掠过了一道黑色斗篷。
但等七羽再看时,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还有一片从高处落下的黑羽,在她视野边缘轻轻一闪。
很快,又被旧战场的夜色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