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援信是在傍晚前送到前线军营的。
送信的人是一个村里的少年。
他骑着一匹几乎快跑不动的老马,冲到军营外围时,整个人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边境军士兵把他扶住时,他的手还死死抓着一块破布。
破布上写着很乱的字。
黑雾包围村落。
有人失踪。
请圣女救救我们。
七羽看到那几行字时,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攥住。
这不是战场地图上的标记。
也不是文书里的“污染节点”。
这是有人在求救。
拉斐尔迅速展开地图,指尖落在旧战场东南方的一处小村落上。
“灰麦村。”
他沉声道。
“人族边境附属村,距离旧战场外围三里。平时不驻军,只作为商队临时补给点。”
红叶皱眉。
“污染为什么会绕到那里?”
莉可抱着检测器,脸色不太好。
“如果旧战场影线是诱导术式,那污染方向可能不是自然扩散,而是被人为牵引。”
七羽抬头。
“人为?”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最近发生的一切,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黑羽。
影刺。
被缝合过的影线。
针对星辰环的陷阱。
这些都不是普通深渊残留会做的事。
拉斐尔收起地图。
“圣女支援队准备出发。”
红叶立刻道:
“人数不能太多。”
拉斐尔点头。
“我带一支小队。净化师两名,封印器材一组。”
莉可立刻举手。
“我和三号四号必须去。村落被污染包围的话,封印锚点布置非常重要,而且七羽如果又想冲到危险范围里,机械鼠可以提前报警。”
七羽小声:
“我不会又冲。”
红叶看她。
七羽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我会先看红叶的风。”
红叶这才收回视线。
求援少年被安置在医疗帐中时,七羽经过帐边,听见他还在反复说一句话。
“黑冠……”
七羽脚步微微一顿。
红叶立刻注意到。
“怎么了?”
七羽看向帐内。
少年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抓着毯子,像还没有从恐惧里回过神。
一名军医低声安抚他。
“没事了,慢慢说。”
少年却只是断断续续地说:
“我看见了……”
“紫色眼睛……”
“黑色王冠……”
“她站在井边……然后黑雾就出来了……”
七羽的呼吸停了一瞬。
紫色眼睛。
黑色王冠。
红叶走到她身边,声音很低:
“冷静。”
七羽指尖发凉。
红叶继续:
“还没确认。”
七羽慢慢点头。
“嗯。”
可是她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已经变了。
因为莉可看着她,眼神也变得担心起来。
“七羽……”
七羽握住月之泪。
吊坠没有发热。
没有声音。
也没有告诉她答案。
她把手放下,努力让声音稳定。
“去村子。”
红叶看了她一眼。
“如果途中你情绪不稳,我会让你后撤。”
七羽没有反驳。
“好。”
灰麦村比七羽想象中更小。
十几间低矮房屋围着一口旧井建成,村口有一块被风沙磨圆的木牌,上面用褪色墨迹写着村名。
此刻,整个村落外都笼着一层淡黑色雾气。
雾没有赤疫那样鲜红,也没有普通深渊污染那样翻涌。
它很薄。
像被人刻意压低了存在感。
但正因为这样,才更加不安。
红叶站在村口,风枝杖点地。
“风进不去。”
莉可看着检测器。
“雾层不是自然围合。边缘有缝合反应,像是被影线拉起来的幕布。”
拉斐尔看向七羽。
“圣女阁下?”
七羽盯着村口。
里面没有惨叫。
没有明显战斗声。
只有很轻的哭声和木门被风吹动的吱呀声。
如果求援少年说的是真的,村里还有人被困着。
她不能等太久。
可是红叶刚才的话还在耳边。
先看风。
先观察。
不要因为一个熟悉的词就乱了判断。
七羽闭上眼,轻轻吸气。
“我先照见外围。”
红叶点头。
“只照外围。”
“嗯。”
七羽抬起短杖。
星光从掌心亮起,没有大规模展开,只沿着村口雾层边缘缓缓铺开。
一息。
星辰环浮现半圈。
黑雾轻轻震动。
七羽听见了线的声音。
不是污染涌动声。
是缝线被拉紧时的轻响。
二息。
星光照到村口木牌下方。
那里有几根细小黑线,像针脚一样缝在地面影子里。
莉可立刻喊:
“确认影缝结构!不要直接切!”
红叶的风刃悬在半空,暂时没有落下。
七羽继续看。
三息。
黑雾内部隐约浮现出村路和几道人影。
有村民躲在房屋里。
活着。
七羽稍稍松了一口气。
就在她准备收回星辰环时,村中央的旧井忽然亮起一点黑紫色光。
七羽心脏猛地一跳。
那不是深渊黑印的颜色。
那更像……
红叶立刻出声:
“收回。”
七羽咬牙,将星辰环压下去。
银白光点散去。
她没有继续看。
红叶走到她身旁。
“看见了?”
七羽低声说:
“村中央有黑紫色魔力。”
莉可脸色变了。
“黑羽那种?”
七羽沉默片刻。
“不完全一样。”
她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那股魔力很像爱花。
却又像被什么东西故意涂抹过。
像有人把真实的颜色取来,混进了错误的画里。
拉斐尔沉声道:
“进入村落。保持队形。”
红叶立刻道:
“七羽在我身后三步。”
七羽看她。
红叶冷冷补充:
“这次不是商量。”
七羽小声:
“我知道。”
进入灰麦村时,七羽感觉自己像走进了一张半透明的网。
每一步落下,脚边的影子都会轻轻晃动。
红叶的风始终贴着她脚踝周围,切断那些试图靠近的细线。莉可在后方布置小型锚点,三号四号沿着房屋边缘跑动,标记影线缝合点。
村民们躲在屋内。
有人透过窗缝看见白色披肩,立刻哭了出来。
“圣女……”
“圣女来了……”
这些声音让七羽肩膀更沉。
她不是来证明自己像不像圣女。
她是来让他们不要被污染吞掉。
红叶说过的话,像一根线,稳稳拉住她。
七羽抬头,看向村中央的旧井。
那里的黑紫色光仍然存在。
比刚才更清楚。
旧井旁边,地面上残留着一圈烧灼过的痕迹。
不是火焰。
是魔力爆发留下的。
黑雾正从那一圈痕迹边缘慢慢浮起。
拉斐尔命令士兵分散保护村民撤离。
七羽则在红叶和莉可保护下,走向旧井。
越靠近,月之泪越安静。
安静得像故意不回答。
七羽握紧短杖,心里却越来越乱。
如果那里真的残留着爱花的魔力……
她为什么会来这里?
她做了什么?
她是不是为了清除危险?
还是……
七羽用力咬住唇。
不能只相信害怕看见的东西。
还没确认。
还不能确认。
就在她距离旧井还有十步时,井边的黑雾忽然像被风吹开。
一道残留影像浮现出来。
村落变暗。
七羽眼前的世界像被一层薄薄黑纱覆盖。
她看见一名女子站在旧井旁。
黑紫色魔王礼服垂落,裙摆像夜色中的蔷薇。
金发在雾中泛着冷光。
紫色眼睛平静地看着前方。
头上,是一顶黑色王冠。
七羽的身体僵住。
“学姐……”
声音几乎没有发出来。
影像中的爱花抬起手。
黑紫色魔力从她掌心落入井中。
下一瞬,黑雾从井底涌出。
周围村民惊慌逃散。
有人摔倒。
有人哭喊。
有人拍打紧闭的木门。
影像里的爱花没有阻止。
她只是站在污染中心,神情冰冷,像所有人的恐惧都与她无关。
七羽的耳边嗡的一声。
那张脸。
那个身影。
那双紫色眼睛。
她见过爱花穿魔王礼服的样子。
在月之泪与影之心共鸣中。
在黑月宫小房间里。
也在她无数次想象里。
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爱花。
冷得像黑月宫王座上的雕像。
最后,影像中的爱花缓缓回头。
那双紫眸穿过黑雾,像正看向七羽所在的方向。
她没有开口。
可七羽却仿佛听见了一句话。
不要靠近我。
七羽整个人定在原地。
红叶立刻挡到她半步前。
“七羽。”
七羽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盯着那道影像。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压住。
理智告诉她,这不对。
爱花不会这样。
爱花不可能无缘无故让污染包围村子。
爱花保存着初恋房间。
爱花在战场上救过她。
爱花说过不要让恐惧替她选择。
可是另一部分声音又轻轻响起。
你真的知道现在的她吗?
你看见过黑月王座上的她吗?
你知道魔王必须做什么吗?
你知道她为了掌控王庭,是否已经做过你无法理解的事吗?
七羽的指尖发冷。
莉可突然冲到侧面,检测器发出刺耳警报。
“影像边缘不对!”
七羽猛地回神。
莉可蹲在地上,将检测器对准旧井旁边的黑雾。
“这不是完整记录,是缝合出来的!”
红叶的风枝杖点地,风线从四周穿过残留影像。
“影子走向也有问题。”
她冷声道。
“村民逃跑的影子和她的魔力方向对不上。”
拉斐尔皱眉。
“也就是说,这是假的?”
莉可咬着牙,看着仪器上乱跳的数据。
“不能说全假。”
这句话让七羽心口再次一沉。
莉可的声音变得很小心:
“里面混了一部分真实魔力残痕。”
红叶脸色也冷下来。
七羽抬头。
“真实……”
莉可点头。
“那道黑紫魔力,有一部分是真的。”
风停了一瞬。
七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重。
红叶立刻说:
“真实魔力残痕,不等于真实事件。”
“我知道。”
七羽低声回答。
可她的声音还是有些发抖。
她知道。
可是知道不代表不痛。
如果完全是假的,她可以立刻反驳。
如果是深渊随便捏造的幻影,她可以用星辰咏叹照碎它。
可它偏偏混入了一部分真实。
爱花确实来过这里吗?
她确实在井边释放过黑紫魔力吗?
那之后,污染爆发了吗?
她是在阻止污染,还是造成污染?
七羽不想怀疑爱花。
一点也不想。
可是眼前的影像,把她最害怕的问题强行放到她面前。
现在的爱花,已经是魔王了。
暗夜蔷薇。
黑月王座承认的人。
她不再只是旧钟楼上替七羽绑发带的学姐。
如果有一天,爱花真的为了保护魔族、为了王庭、为了她不得不做某些七羽无法理解的事——
七羽应该怎么办?
她胸前的月之泪安静得像一滴冷月光。
没有替她回答。
影像还在继续。
黑紫魔力在旧井旁扩散。
村民的惊慌声被拉长,变得模糊而刺耳。
影像里的爱花再次看向七羽。
那双眼睛美丽、冰冷、遥远。
像在把她推开。
七羽的眼眶有些发热。
“不要……”
她低声说。
红叶看向她。
七羽握紧短杖,声音更低:
“不要用她的脸,看着我。”
下一瞬,旧井旁的黑雾轻轻笑了。
不是爱花的声音。
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温柔、安静,像从教堂最深处传出的祈祷。
“圣女大人。”
所有人同时警戒。
红叶的风刃瞬间展开。
拉斐尔拔剑。
莉可抱起检测器,三号四号立刻退到七羽脚边。
那声音却没有实体。
它从村屋的影子里,从旧井的井壁上,从那些被缝合过的黑雾边缘轻轻响起。
“您爱的,是过去的她。”
七羽抬头。
“谁?”
没有回答。
只有黑线从井边缓缓浮起,像有人在空气里缝着看不见的布。
那声音继续:
“旧钟楼上的学姐。”
“会替您整理笔记的人。”
“会对您说‘慢一点’的人。”
“会在您画错术式线时,仍然温柔地看着您的人。”
七羽的脸色变了。
她知道。
对方知道这些。
不,不一定全知道。
也许是从她的记忆边缘偷来的。
也许是从月之泪共鸣残响里缝出来的。
可无论如何,这些话都精准得让人害怕。
红叶冷冷道:
“别听。”
七羽点头。
可是那声音已经像细线一样钻进耳中。
“可是现在的她呢?”
“黑月王座上的魔王。”
“暗夜蔷薇。”
“能让军队跪下的人。”
“能把温柔藏进黑夜里的人。”
黑雾中的爱花影像再次抬起手。
井边污染随之扩散。
影缝修女的声音轻柔地问:
“现在的她,您真的看清了吗?”
七羽的手指轻轻发抖。
红叶一步踏前,风刃斩向旧井。
银绿色风光切开黑雾,影像被撕裂一角。
可下一瞬,影像又被黑线重新缝合。
莉可大声道:
“核心不在井里!这只是缝合幕布!”
拉斐尔立刻下令:
“保护村民撤离!不要追影!”
士兵们开始行动。
七羽却仍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道被缝合出来的爱花影像。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抬起短杖。
红叶立刻看向她。
“七羽。”
“我知道。”
七羽轻声说。
“我不会乱冲。”
她的声音还在抖。
可是抖着抖着,反而稳了一点。
“可是我要看清楚。”
红叶看着她。
七羽握紧月之泪。
“不是因为她说了这些话。”
“也不是因为我害怕。”
“而是因为……”
她抬头,眼睛里有泪,也有星光。
“如果有人用学姐的样子伤害别人。”
“我必须亲自确认。”
红叶沉默片刻。
然后退开半步。
“我守外圈。”
莉可立刻喊:
“我记录影像缝合点!”
拉斐尔也道:
“边境军护住村民,不靠近圣女术式范围!”
七羽闭上眼。
影缝修女的声音轻轻笑着。
“圣女大人,您要用光照见魔王吗?”
七羽没有回答她。
星辰环在她身后缓缓展开。
不是爆发。
不是愤怒。
而是一圈有些颤抖,却仍然向前亮起的光。
她想起初恋房间。
两只茶杯。
光术课本。
旧钟楼风铃。
淡紫色旧发带。
她想起战场上的黑羽。
想起背后影刺断裂时,那道比任何话语都更快的黑紫魔力。
她想起爱花曾经说过的:
“不要只相信王座。问我。”
可是现在爱花不在这里。
那她就只能先问真实。
七羽睁开眼。
“星辰啊。”
她的声音很轻。
却让黑雾中的缝线微微一颤。
“照见被缝起来的地方。”
影缝修女的笑声停了一瞬。
旧井旁,被伪造的魔王影像静静看着她。
七羽看着那双紫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学姐。”
她低声说。
“如果那真的是你,我会问你。”
“如果不是……”
星光从她脚下展开。
“我不会让别人用你的脸骗我。”
黑雾骤然翻涌。
影线像被星光照到的蛛丝,一根根显露出来。
而废弃村屋的阴影深处,某个穿着黑白修女服的身影轻轻歪了歪头。
黑纱下,唇角弯起。
“真漂亮。”
她柔声说。
“可是,圣女大人。”
“信任这种东西……”
银针从她指间垂落。
“只要缝错一针,就会开始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