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暗点设在旧战场北侧的一处废弃哨塔下。
那座哨塔早已塌了一半,外墙被风沙磨得看不清旧军纹,塔底却仍有一间勉强完整的地下储物室。
从外面看,它只是旧战场里随处可见的废墟。
从里面看,也依旧很像废墟。
潮湿的石壁。
裂开的地面。
一张临时铺开的黑月地图。
两盏被压低光芒的紫焰灯。
以及站在地图前,披着黑色斗篷的爱花。
她刚刚从第二处深渊影线点返回。
斗篷边缘有一道被划开的口子,左臂内侧也有一处细细的伤痕。
伤口不深。
只是影刺第二层术式擦过时留下的。
若是普通深渊残留,早已被王血压下。
可影缝修女的术式不一样。
那不是单纯刺伤。
更像一根极细的黑线,试图顺着伤口往影子里钻。
爱花垂眸看了一眼。
黑紫色魔力从指尖流过,将残留影线一点点碾碎。
鸦羽站在她身后,声音很低:
“殿下,属下替您处理。”
“不必。”
爱花没有回头。
鸦羽沉默片刻。
“影缝修女的线,不适合拖延。”
“所以我已经处理了。”
“但伤口——”
“只是擦伤。”
爱花打断他,语气很淡。
鸦羽不再说话。
他很清楚,殿下此刻不是因为伤口拒绝处理。
而是不想让任何人把这处伤与七羽小姐联系起来。
哪怕这里没有外人。
哪怕他绝不会泄露。
爱花也仍然不愿让某些东西显得太明显。
比如——
她为了替七羽挡下第二层影刺,离战场比原计划近了整整三百步。
也比如——
她出手时,根本没有考虑那道影刺会不会反咬自己。
爱花将染上影线残痕的布条扔进紫焰灯中。
火光轻轻一跳。
黑线在火中扭曲片刻,很快化作灰烬。
她展开桌上的黑月地图。
地图表面浮现旧战场与人族前线营地的轮廓。边境线被标成暗银色,旧战壕、鸦骨林、废弃礼拜堂和封印柱残骸则以细小符号标注。
南侧有一枚极淡的白色光点。
那是七羽所在的圣女支援队位置。
白光很弱。
因为爱花不敢直接锁定七羽本人。
只能通过月之泪与星辰咏叹残响,确认她所在的大致区域。
即便如此,那枚白点仍然太醒目。
在整张黑月地图上,它像一颗不该落入黑夜里的星。
爱花的手指停在白点附近。
七羽已经回到营地。
红叶也在。
莉可应该正在检查那片黑羽。
边境军暂时后撤,短时间内不会再进入影线区域。
至少今晚,七羽不会再遇到刚才那样的危险。
爱花应该放心。
可她没有。
因为影缝修女已经出现。
那位七席之一,不会只布置一次暗杀。
她更擅长等待。
等待目标自己怀疑。
等待信任裂开细缝。
等待爱变成可以被缝进谎言里的线。
爱花看着地图,眼神微冷。
“废弃礼拜堂。”
鸦羽立刻低头。
“属下已经派影鸦盯住。影缝修女没有继续停留,只留下了缝合过的黑羽残痕。”
“她故意留下的。”
“是。”
“她想让我知道,她已经发现了我。”
鸦羽停顿一下。
“也想让您继续靠近。”
爱花没有反驳。
影缝修女的手法很清楚。
她看出了黑羽不是普通魔族痕迹,也看出了爱花不愿让七羽受伤。
所以她会把下一根针,缝在这份“不愿意”上。
爱花越是保护,越会留下痕迹。
痕迹越多,七羽越会察觉。
七羽越接近真相,影缝修女越有机会伪造更深的谎言。
这是一个很恶劣的局。
却也是爱花无法完全避开的局。
因为她不可能看着七羽独自踏进那些陷阱。
地图上的白点轻轻闪了一下。
爱花的目光随之微动。
只是正常魔力波动。
不是危险。
可她还是盯着它看了几息,确认没有异常后才缓缓收回手。
就在这时,桌边的黑月令亮了起来。
黑紫光纹在令牌表面展开,凝成赛勒斯·夜冠的影像。
摄政官的影像有些模糊,但声音依旧平稳得近乎冷淡。
“殿下。”
爱花没有收起地图。
“说。”
赛勒斯的目光扫过地图上的旧战场标记,又落在那枚被刻意模糊处理的白色光点附近。
他沉默了一息。
“您现在距离人族圣女支援队很近。”
爱花淡淡道:
“地图误差。”
赛勒斯没有戳穿。
“殿下,王庭刚刚稳定,您频繁离开黑月宫,会给主战派残党留下借口。”
爱花垂眸。
“所以不要让他们知道。”
“这不是长期方案。”
“我知道。”
“赤角将军虽然被封入黑月牢,但他的旧部尚未完全清理。主战派长老表面沉默,不代表他们已经接受暗夜蔷薇的所有决定。”
赛勒斯停顿片刻。
“若他们知道您在战场暗处保护人族圣女,会立刻重新质疑您的王权。”
爱花抬眼。
“他们不需要知道。”
“人族也不需要?”
爱花没有说话。
赛勒斯继续:
“圣辉教会若发现黑月王庭的魔王频繁靠近圣女,他们会怎么判断?”
爱花声音微冷:
“所以我没有让他们发现。”
“深渊呢?”
地下储物室安静了一瞬。
赛勒斯的声音比刚才更低。
“影缝修女既然已经出现,就说明深渊结社正在观察您与圣女之间的联系。”
“您保护圣女的频率,已经很难称为偶然。”
爱花沉默。
紫焰灯轻轻晃动。
墙壁上,她的影子被拉长,像一道站在黑夜里的细长蔷薇。
很难称为偶然。
这句话并不新鲜。
鸦羽也提醒过。
她自己更清楚。
第一次清理黑印,可以说是处理深渊残党。
第二次斩断影刺,可以说是顺手阻止暗杀。
第三次清除影线,可以说是为了防止深渊蔓延。
可如果每一次危险都发生在七羽即将经过的位置。
如果每一次黑羽都落在圣女前方。
如果每一次暗夜蔷薇都比风刃更早一步出现。
那就不再是偶然。
是选择。
爱花低头,看着地图上那枚白点。
“那就让它看起来像战场幽灵。”
赛勒斯没有立刻回应。
鸦羽也没有。
地下储物室内,只剩紫焰燃烧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赛勒斯道:
“幽灵不能永远替您承担痕迹。”
“我知道。”
“圣女会查。”
“我知道。”
“红叶·艾尔菲利亚会查得更快。”
爱花的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一直很敏锐。”
赛勒斯看着她。
“殿下,您似乎并不讨厌这一点。”
爱花没有回答。
她当然不讨厌。
因为红叶越敏锐,七羽越安全。
即使红叶会怀疑她、追查她、阻止七羽因她而失控,也比七羽身边无人看清危险要好。
爱花宁愿被红叶怀疑。
也不想看见七羽孤身踏进影缝修女的线里。
赛勒斯像是明白了什么,轻轻叹了一声。
那声叹息很浅。
浅到几乎不像他。
“殿下,您知道自己不能与她相认。”
爱花的手指微微收紧。
“知道。”
她当然知道。
若她与七羽相认,人族前线会震动。
圣辉教会会重新审视七羽作为圣女的立场。
边境军会怀疑圣女是否与魔王私通。
魔族王庭会认为暗夜蔷薇被人族感情牵制。
主战派残党会把这当成重新夺权的刀柄。
而深渊结社——
深渊会笑。
因为他们终于可以确定,七羽是爱花最明确的软肋。
不是猜测。
不是传言。
不是黑羽残痕。
而是能被他们准确刺向的位置。
到那时,七羽遇到的危险不会减少。
只会更多。
爱花的声音很轻:
“一旦相认,人族会震动,魔族会动摇,深渊会立刻把她当成最明确的软肋。”
赛勒斯低声道:
“既然如此,您更该远离。”
爱花看着地图。
“远离不代表她安全。”
“靠近也不代表。”
“至少我能先斩断一些线。”
赛勒斯沉默。
这不是最理性的答案。
却是他早已预料到的答案。
黑月王座上的暗夜蔷薇,可以冷静处理军权,可以压制主战派,可以让王庭重新归位。
但只要七羽进入危险,她就不会完全旁观。
她可以不相认。
可以不回应。
可以把所有痕迹伪装成战场幽灵。
可她不会真的远离。
赛勒斯终于道:
“若您坚持,王庭方面我会替您压住三日。”
爱花抬眼。
“三日?”
“再长,主战派残党会察觉黑月宫内政空隙。”
“足够。”
赛勒斯看着她。
“殿下,请记住,您现在不是学院里的爱花·冯·阿尔贝特。”
爱花的眼神微微一动。
赛勒斯继续:
“也不是只需要守住一个人的学姐。”
地下室内的温度像低了些。
鸦羽低下头,不说话。
赛勒斯没有退让。
“您是暗夜蔷薇。”
“魔族军权刚刚归于您手。”
“您若在这里失控,付出的代价不会只落在您身上。”
这句话很重。
也很正确。
爱花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的眼神恢复平静。
“我不会失控。”
赛勒斯低头。
“臣希望如此。”
黑月令光芒渐暗。
影像消失前,赛勒斯又说了一句:
“另,诺尔·灰羽已经提交主战派残党名单第三版。他请求追加休假。”
爱花顿了一下。
“驳回。”
赛勒斯面无表情。
“臣也是如此回复的。”
黑月令熄灭。
地下储物室重新安静下来。
鸦羽低声道:
“摄政官阁下仍然可靠。”
爱花看着熄灭的令牌。
“他可靠,是因为他不会只说我想听的话。”
“殿下不高兴?”
“没有。”
爱花将黑月令收起。
“他说得对。”
她不能与七羽相认。
至少现在不能。
所以她只能做三件事。
在七羽到来前,清除危险。
在七羽遇险时,出手。
在七羽回头前,离开。
这三件事听起来简单。
可每一件都像把刀。
清除危险,意味着她要越来越接近深渊为七羽布下的陷阱。
出手,意味着她会留下越来越明显的痕迹。
离开,意味着她必须一次次看着七羽站在原地寻找她,却不能回应。
爱花垂眸。
这也许就是她能选择的最残忍的温柔。
“殿下。”
鸦羽递上一枚小型封印瓶。
瓶中漂浮着一缕银白色光。
很淡。
像快要消失的星屑。
“这是白日战场上残留的星辰环余波。”
爱花接过封印瓶。
银白色光点在瓶中轻轻浮动。
那是七羽的星光。
不完整。
只是她展开四息星辰环后,落在旧战场边缘的一点残响。
爱花看着它,眼神慢慢柔和下来。
四息。
七羽真的做到了。
明明不久前还只能稳定三息。
明明第一次上真正前线时,紧张得连月之泪都摸了很多次。
可她还是站稳了。
她照见隐藏污染源。
她救下士兵。
她承认自己的错误。
她没有因为黑羽立刻乱来。
爱花低头,看着掌心封印瓶里的星光。
那缕光很弱。
可在这间潮湿阴暗的地下暗点里,却比紫焰灯更像灯。
她轻声说:
“七羽,不要发现得太快。”
如果七羽太快发现她。
会危险。
会被影缝修女利用。
会被人族与魔族同时盯上。
会让她们还未准备好的关系,暴露在所有刀锋下。
爱花知道。
可是停顿片刻后,她又低声补了一句:
“可是……”
她握住封印瓶。
银白星光在掌心轻轻晃动。
像七羽在旧钟楼里努力抬头看她的眼睛。
“也不要太慢。”
因为她同样知道。
如果七羽一直找不到她,会难过。
如果每一次黑羽落下都没有答案,那孩子会把不安藏起来,假装自己可以继续前进。
七羽已经成长了。
但成长不代表不会痛。
爱花闭上眼。
很久之后,她把封印瓶放入怀中。
那里靠近影之心。
不是为了共鸣。
只是为了让那点星光短暂靠近自己。
鸦羽安静站在一旁,没有提醒。
他知道,此刻不该说话。
地下暗点外,旧战场的风穿过裂缝,带来远方军营模糊的灯火气息。
爱花重新披上斗篷。
当她再次抬头时,眼神里的柔软已经收回。
“下一处影线。”
鸦羽低头。
“在鸦骨林西侧。”
“走。”
黑色斗篷掠过紫焰灯旁。
一片黑羽从她袖口无声落下,又在触地前被鸦羽收起。
魔王不能留下太多痕迹。
至少,不能留下足以让七羽追到她身边的痕迹。
可是这一夜,旧战场上仍有一道黑影继续前行。
在圣女抵达之前。
在危险醒来之前。
在所有人都以为死亡会从暗处伸手之前。
她先一步走进了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