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被抬出会议厅时，七羽没有立刻跟上去。
不是她不想。
而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医疗净化师和精灵使节团的人从侧门冲入，把红叶小心扶上临时担架。红叶的脸色很白，风纹暗淡得几乎看不见，手指却还紧紧扣着风枝杖。
七羽想伸手。
可红叶在被带走前，仍然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冷。
也很清醒。
像在说：
站稳。
于是七羽停住了。
她站在会议厅中央，手还在发抖。
星辰咏叹的光仍未完全散去。
银白色星光落在破损的会议桌、被切断的封魔刃、圣辉灯外壳、逆风钉残片和那些被制服的内鬼影子上，将所有藏起来的东西一点点照亮。
会议厅已经不再是会议厅。
更像一处被拆开的陷阱。
圣女席背后的白石浮雕上，仍钉着断裂暗器。
圆桌边缘裂开一道细缝，封魔刃的机关从里面露出。
十二盏圣辉灯有六盏已经熄灭，剩下几盏被艾莉诺拉大主教强行压制，光芒低得像垂死的星。
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伪黑紫魔力气息。
那味道让七羽很难受。
不是因为它强。
而是因为它假。
它故意模仿暗属性魔力，故意让人想起魔族，故意让所有人第一眼看去，就觉得这场刺杀来自北方。
可是星辰咏叹照出来的真实，不是这样。
不是魔族。
不是深渊怪物。
不是影缝修女从黑暗里缝出来的修女针线。
而是会议厅内部。
人族会议通行印。
矮人工坊黑市改造。
圣辉灯外壳采购记录。
白星要塞守卫调换权限。
后期涂抹的伪黑紫魔力残留。
每一样东西都安静地躺在星光里。
像被剥开外皮的刀。
七羽慢慢低头，看向自己还在发抖的手。
这只手刚才握着发言稿。
想要提出和平观察提案。
想要说服大家，不要让恐惧替联盟选择敌人。
可就在她站起来的时候，刀从桌下弹了出来。
不是从北方。
不是从魔族军阵。
不是从深渊裂缝。
而是从盟约之桌下。
从他们共同坐着的会议厅里。
七羽忽然觉得胸口发冷。
她原本以为，最危险的敌人会站在对面。
如果是魔族，她至少知道该防备黑紫色魔力。
如果是深渊，她可以用星辰咏叹照见污染。
如果是影缝修女，她会警惕那些缝合出来的幻象。
可是现在呢？
刺客佩戴的是白星要塞守卫徽章。
他们站在会议厅里，接受过三族代表检查。
其中一人甚至在第一天替七羽指过路。
七羽想起那名人族守卫当时低头说：
“圣女阁下，这边请。”
语气很恭敬。
动作也很标准。
而刚才，他的袖中藏着涂了伪黑紫残留的短刃。
七羽的手指更冷。
联盟里也有人想要她死。
或者至少，不介意她死。
只要她的死能变成某个有用的理由。
这个念头像一块冰，慢慢沉进心口。
她不是没有被敌人攻击过。
赤疫兽群、深渊黑印、影缝修女、旧战场陷阱。
她害怕过。
哭过。
也差点崩溃过。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刀来自她身后。
来自她以为正在一起讨论如何守护边境的人群中。
会议厅里，一名被制服的人族守卫仍在挣扎。
拉斐尔的副官把他按在地上，冷声质问：
“谁给你的命令？”
那人咬紧牙，没有回答。
旁边一名矮人护卫脸色灰白，低头不语。
莉可抱着检测器蹲在封魔刃机关旁，眼眶红红的，手指却非常稳。
她把一个个零件拆出来，摆在白布上。
“封魔刃机关是后装的。”
莉可声音发颤，却努力让自己说清楚。
“桌体本身没有问题，是在昨天夜里被人从下方打开过。”
杰拉德·灰槌走到她旁边，脸色阴沉得像即将爆炸的矿炉。
“给我看。”
莉可把一枚小小的赤铜接头递给他。
杰拉德只看了一眼，胡子都气得抖了起来。
“黑市改造件。”
一名矮人军火商立刻起身。
“灰槌大师，这不能证明是矮人商会——”
“闭嘴！”
杰拉德一锤砸在会议桌边缘。
震得整张桌子都响了一下。
“我还没说是你，你急什么？！”
那名军火商脸色一白。
杰拉德举起赤铜接头，怒声道：
“这不是正规工坊编号。”
“封圣锁环的底层结构，也不是正规军用封魔阵。”
“哪个黑市混账把这种东西塞进三族会议厅，还敢涂成魔族残留？”
他说到这里，猛地看向矮人商会席。
“你们最好现在开始祈祷，这件事和你们手里的采购单没有关系。”
矮人商会代表们一片死寂。
另一侧，艾莉诺拉大主教正在检查圣辉灯外壳。
她的神情不再像平时那样温和。
白金法衣边缘还残留着刚才压制反向光时留下的焦痕。
她取下一块破损外壳，递给身后的教会书记官。
“采购印。”
书记官接过，脸色微变。
“是……瓦尔肯军备商会外壳供应批次。”
会议厅里的目光瞬间转向人族贵族席。
钢腕伯爵·奥古斯特·瓦尔肯站在那里。
他脸上仍带着震惊与沉痛。
恰到好处。
像一个刚刚得知自家商会被利用的无辜贵族。
“这不可能。”
他说。
声音低沉。
“瓦尔肯商会提供的圣辉灯外壳，全部经过白星要塞入库审查。”
艾莉诺拉看着他。
“那就请伯爵阁下提供完整采购链。”
瓦尔肯伯爵微微低头。
“当然。”
他回答得太快。
太稳。
七羽看着他，心口那股寒意更深。
他没有慌。
至少没有像真正第一次听见这件事的人那样慌。
拉斐尔走到会议厅中央。
他的军服袖口有一道划痕，是刚才压制内鬼时留下的。脸色冷得像北境铁墙。
“白星要塞即刻封锁。”
他下令。
“所有会议守卫解除岗位，接受重新审查。”
“边境军接管会议厅出入口。”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代表不得离开要塞。”
人族贵族席立刻有人站起来。
“格兰特阁下，你这是要软禁三族代表？”
拉斐尔看向他。
“刚刚有人在三族会议厅刺杀圣女。”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
“如果阁下认为这是普通治安事件，可以向边境军提交抗议。”
那名贵族脸色发青，却坐了回去。
格雷维尔侯爵沉声道：
“当务之急，是确认魔族是否渗透了会议。”
七羽抬头。
会议厅里，又开始有声音顺着这个方向扩散。
“是啊，伪黑紫魔力残留虽然可能被涂抹，但也可能来自魔族暗线。”
“守卫被收买，不代表背后没有魔族。”
“这恰恰证明北境全面警戒案必要。”
“若连会议厅都被魔族痕迹侵入，我们还谈什么和平观察？”
七羽的呼吸轻轻一滞。
来了。
即使星辰咏叹已经照出装置是内部改造。
即使伪黑紫残留是后期涂抹。
即使刺客使用人族会议通行印。
仍然有人想把责任推向魔族渗透。
因为这样最方便。
也最符合他们原本想要的答案。
钢腕伯爵这时缓缓开口。
“诸位，请冷静。”
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痛。
“今日发生的一切，令我无比痛心。”
他看向七羽，微微欠身。
“圣女阁下受惊了。红叶小姐也为保护圣女阁下负伤，我代表北境贵族向她致以敬意。”
七羽的手指猛地收紧。
听见红叶的名字，她差点控制不住情绪。
红叶还在治疗室里。
脸色白得像纸。
而这个人却能站在这里，用如此平稳的语气，把她的受伤放进一段漂亮发言里。
钢腕伯爵继续：
“但正因为如此，我建议暂时中止和平观察提案。”
会议厅再次安静。
七羽慢慢抬起头。
钢腕伯爵看着众人。
“无论刺客是否来自魔族，至少已经有人利用魔族痕迹对圣女阁下发动袭击。”
“此时继续讨论调查战场幽灵、设立中立观察点，恐怕会进一步刺激暗处势力。”
他叹息一声。
“为了圣女阁下本人安全，也为了会议稳定，我建议将相关提案无限期搁置。”
无限期搁置。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刺进七羽耳中。
她本来几乎说不出话。
红叶负伤的画面还在脑海里反复出现。
封魔刃弹出的一瞬间。
红叶挡在她面前。
风纹暗下去。
那句“别哭，站在我后面”。
七羽的心里全是混乱和自责。
她几乎想立刻跑去治疗室，守在红叶身边，什么会议、什么提案、什么和平可能都暂时放下。
可是听见“中止提案”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
刀不是只为了刺中她。
也不是只为了伪造魔族袭击。
刀真正想切断的，是她刚刚说出口的那条路。
如果她现在闭嘴。
如果她因为红叶受伤而退下去。
如果她接受“为了安全，暂时中止”。
那么这场暗杀就算没有杀死她，也已经成功了。
七羽慢慢站直。
她的手还在发抖。
眼泪也还没完全干。
可她抬起了头。
“不。”
声音不大。
但会议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钢腕伯爵看向她。
“圣女阁下？”
七羽握紧短杖。
“提案不中止。”
所有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
有人惊讶。
有人皱眉。
有人露出不赞同。
也有人像在看一个终于不肯倒下的人。
七羽的声音发抖，却很清楚。
“如果因为有人用刀逼我闭嘴，我就真的闭嘴。”
她看着会议桌上被星光照出的机关残骸。
“那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钢腕伯爵的笑容微微停住。
七羽继续：
“刚才的暗杀，不是和平观察提案危险的证据。”
“是有人害怕这个提案的证据。”
会议厅彻底安静。
七羽抬手，指向仍被星辰咏叹余光照亮的封圣锁环碎片。
“封圣锁环藏在圣辉灯外壳里。”
又指向桌下机关。
“封魔刃藏在会议桌下。”
再看向被制服的内鬼。
“刺客拿着人族会议通行印。”
她最后看向地上的伪黑紫短针。
“魔族残留是后涂上去的。”
七羽吸了一口气。
“这些都不是从北方来的。”
这句话落下时，格雷维尔侯爵的脸色变了。
拉斐尔目光沉下。
艾莉诺拉大主教缓缓抬眼。
杰拉德·灰槌握紧手中的赤铜接头。
七羽说：
“所以，我要求彻查会议内部。”
“查守卫调换记录。”
“查圣辉灯采购链。”
“查封魔装置来源。”
“查逆风钉是谁带进白星要塞。”
“查伪黑紫魔力残留从哪里来。”
她声音越来越稳。
“如果最后查出有魔族参与，我会承认。”
“如果查出是深渊，我会净化。”
“如果查出是联盟内部的人……”
七羽停顿了一下。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因为这句话太重。
可她还是说了下去。
“那我们也不能装作没看见。”
艾莉诺拉大主教第一个开口。
“圣辉教会支持圣女阁下。”
她站起身，白金法衣在残破圣辉灯下仍然明亮。
“所有圣辉灯采购记录，将即刻移交联合审查。”
拉斐尔紧接着道：
“边境军已经封锁会议厅。”
“所有内鬼将由三方共同审问。”
“我会亲自负责通行印核查。”
杰拉德·灰槌怒声道：
“矮人工坊正式要求审查所有黑市封魔件。”
他转头看向矮人商会席。
“谁把逆风钉和封圣锁环改造件带进来，谁就是把矮人的锤子卖给刺客！”
几名矮人军火商脸色惨白。
精灵使节伊瑟兰也缓缓起身。
“精灵代表团要求保留现场风纹残响。”
“红叶·艾尔菲利亚负伤一事，不会以‘混乱事故’处理。”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仍然平静。
但七羽听出了一种冰冷的怒意。
那是精灵族极少显露的怒火。
钢腕伯爵看着这一切。
他仍然保持着贵族该有的仪态。
可那张温和面具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非常细。
细到如果不是七羽一直看着他，几乎会错过。
他的笑意没有完全消失。
但眼神冷了一瞬。
七羽看见了。
这一次，她没有移开视线。
钢腕伯爵缓缓道：
“圣女阁下的勇气令人敬佩。”
七羽没有回答。
他继续：
“只是，彻查会议内部，会造成巨大动荡。”
七羽说：
“已经动荡了。”
“若处理不慎，三族互信会受损。”
七羽的手还在发抖。
可她的声音没有退。
“如果互信只能靠假装刀不存在来维持，那它本来就已经坏了。”
钢腕伯爵沉默了。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接上漂亮的话。
会议厅里的代表们也都沉默。
因为七羽说得太直。
直得像星辰咏叹落在伪装上。
很笨拙。
不圆滑。
不适合贵族的发言习惯。
但正因为如此，才让人无法轻易绕开。
七羽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手还在抖。
她没有突然变得很勇敢。
也没有不害怕。
她现在仍然很想去看红叶。
想确认红叶醒没醒。
想对她道歉。
想告诉她，自己没有哭着坐下。
也没有让刀把提案切断。
可是她必须先站在这里。
因为红叶用风替她挡下那一击，不是为了让她退回去。
而是为了让她继续站着。
七羽抬起头。
“我还要追加一项要求。”
拉斐尔看向她。
“圣女阁下请说。”
七羽看向会议厅所有代表。
“在彻查结束前，北境全面警戒案不得进入表决。”
人族强硬派席位立刻骚动。
“这不合理！”
“现在更证明需要全面警戒！”
“圣女阁下是在利用遇刺事件拖延议案？”
七羽看向他们。
“不是拖延。”
她说。
“是因为刚刚有人试图用伪造魔族痕迹推动会议方向。”
“在确认是谁做的之前，任何基于‘魔族嫌疑’扩大打击权限的议案，都可能正好符合刺客目的。”
会议厅再次安静。
格雷维尔侯爵皱眉。
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七羽的话有逻辑。
如果这场刺杀本来就是为了推动全面警戒案，那么现在立刻表决，等同于让暗杀者得手。
艾莉诺拉点头。
“圣辉教会支持暂缓表决。”
拉斐尔道：
“边境军同意。”
杰拉德冷哼：
“矮人工坊也同意。先把桌子底下的烂钉子拔干净，再谈要不要往边境打更多钉。”
精灵使节伊瑟兰道：
“精灵代表团支持。”
人族强硬派脸色难看。
钢腕伯爵低头，像是在认真思考。
几息后，他重新微笑。
“既然多数代表认为应当暂缓，瓦尔肯家族尊重会议程序。”
他的笑容回来了。
但七羽已经见过裂痕。
她不会再把那张笑脸当成温和。
会议主持官声音发紧地宣布：
“即刻成立临时联合调查组。”
“会议厅封锁。”
“圣辉灯、会议桌、守卫通行印、封魔装置残骸、伪魔力残留样本，全部登记保存。”
莉可立刻举手。
“圣女支援队技术记录员申请参与样本封存！”
杰拉德大声道：
“批准！我担保她！”
会议主持官有些无措地看向艾莉诺拉。
艾莉诺拉点头。
“圣辉教会同意。”
莉可抱着检测器冲向封存区，眼眶还红着，嘴里却已经开始飞快念：
“样本一号，封魔刃残片；样本二号，伪黑紫残留短针；样本三号，圣辉灯外壳内侧封锁纹；样本四号，逆风钉碎片；样本五号……”
七羽看着莉可忙碌的背影，心里稍微稳了一点。
至少她们还在行动。
拉斐尔走到七羽身边。
“圣女阁下。”
七羽抬头。
“红叶小姐已经被送往医疗室。”
七羽的脸色立刻变了。
“她……”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七羽眼泪差点掉下来。
拉斐尔继续：
“但需要安静治疗。”
七羽点头。
“我可以去看她吗？”
拉斐尔看了一眼会议厅。
“这里由我们接手。”
艾莉诺拉也走来，声音温和却坚定：
“去吧，七羽。”
“你已经做完现在必须做的事了。”
七羽的喉咙一酸。
她低头行礼。
“谢谢。”
她刚准备离开，又停住。
回头看向会议厅。
星辰咏叹的光已经渐渐散去，但那些被照出的证据仍然留在那里。
封圣锁环。
逆风钉。
伪黑紫残留。
人族通行印。
黑市封魔件。
瓦尔肯商会外壳。
七羽的手仍然在发抖。
可是她知道，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她害怕就消失。
她也不会再因为它们来自联盟内部，就假装看不见。
刀不是从北方来的。
这句话比任何魔法都冷。
却也比任何伪装都真实。
七羽最后看了一眼钢腕伯爵。
他正与书记官低声交谈，表情沉稳，仿佛自己也只是被卷入这场混乱的受害者之一。
可是当七羽转身离开时，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金属声。
钢腕指节敲过桌面。
一下。
很轻。
像未完成的暗号。
七羽脚步顿了一下。
红叶不在身边。
没有人低声提醒她“记住”。
于是七羽自己在心里说：
记住。
她握紧月之泪。
然后向医疗室跑去。
这一次，她不是逃离会议厅。
而是带着刚刚照见的真相，去见那个替她挡下刀刃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