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醒来时,最先听见的是雨声。
不。
不是雨。
是白星要塞医疗室外,净化阵低低运转的声音。
白金色魔力沿着墙壁上的阵纹缓慢流动,发出像细雨落在树叶上的轻响。空气里有淡淡的药草味,混着圣辉灯温和却略显刺眼的光。
红叶睁开眼。
天花板是陌生的白石。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疼。
从肩侧到肋下,像有一条被撕裂过的风路正在缓慢重新缝合。精灵风纹被封魔刃擦过后,短时间内无法顺畅流动,这比普通伤口更麻烦。
她皱了皱眉。
下一瞬,她感觉到袖口被人抓着。
红叶侧过头。
七羽趴在床边睡着了。
少女的黑发有些乱,脸色仍然很白,眼角红得明显,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一只手压在床沿,另一只手紧紧抓着红叶的袖口,像是只要一松手,红叶就会从她眼前消失。
红叶看了她很久。
难得没有立刻说“放手,笨蛋”。
也没有说“睡姿太难看”。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七羽。
会议厅里的画面慢慢回到脑海。
圣辉灯反向亮起。
七羽的星辰环被封住。
伪黑紫残留的暗器从多个方向刺来。
逆风钉撕裂风路。
会议桌下方的封魔刃弹出。
那一瞬间,她其实没有想太多。
来不及想。
只知道如果慢一点,七羽就会被刺中。
所以她挡了。
没有犹豫。
也没有后悔。
直到现在,醒来看见七羽趴在床边,手还紧紧抓着她的袖子,红叶才迟来地意识到——
如果那一击更深一点。
如果她没有撑住。
七羽会哭成什么样?
想到这里,红叶的眉头皱得更深。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那个想法很烦。
七羽睡得并不安稳。
她眉心一直轻轻皱着,嘴唇微动,像是在梦里也不断道歉。
“对不起……”
红叶听见了。
声音很小。
像被压在梦里的碎片。
“红叶,对不起……”
红叶垂眸。
她本该立刻把人叫醒,然后冷冷告诉她,道歉不能治疗伤口,哭也不能让风纹恢复。
可话到嘴边,却没有出来。
她想起影缝修女曾经说过的话。
守护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圣女,很辛苦吧?
当时她回答:
我知道。
她一直知道。
七羽看见黑羽时,想到的是爱花。
七羽握住月之泪时,想到的是爱花。
七羽最痛、最害怕、最想确认某个人是否还活着时,想到的也是爱花。
红叶从来都知道。
也正因为知道,她才选择站在七羽身侧。
不是为了取代谁。
也不是为了让七羽回头看她。
可是现在,看着七羽抓着自己的袖口哭到睡着,红叶心里某个地方还是轻轻疼了一下。
她不是木头。
也不是风本身。
她当然会疼。
只是她比七羽更擅长把疼藏起来。
七羽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她像是从梦里惊醒,猛地抬起头。
“红叶?!”
声音发哑。
红叶看着她。
“吵。”
七羽愣住。
然后眼泪一下子又涌出来。
“你醒了……”
她抓着红叶袖口的手更紧了。
“你真的醒了……”
红叶淡淡道:
“再抓下去,袖子要被你撕坏。”
七羽立刻松手。
“对、对不起!”
她慌乱地站起来,又因为坐太久腿麻,差点撞到床边的小桌。
红叶皱眉。
“别在病房里制造第二起事故。”
七羽僵住,眼泪还挂在脸上,却下意识低头。
“对不起……”
红叶闭了闭眼。
“闭嘴。”
七羽肩膀一颤。
红叶睁开眼,声音还是冷的。
“你已经说了二十七次。”
七羽愣了一下。
“你……听见了?”
“从我醒来前就在说。”
七羽的脸色更白了。
“我吵到你了吗?”
“重点不是这个。”
红叶看着她。
“道歉如果能让风纹恢复,我现在已经可以下床把刺客全切了。”
七羽眼泪又掉下来。
“可是……是因为我……”
“不是。”
红叶打断她。
七羽抬头。
红叶撑着身体想坐起来,刚动一下就被疼痛压得微微停顿。
七羽立刻伸手。
“别动!医疗师说你不能乱动!”
红叶冷冷看她。
“那你就不要用那种快要把自己哭坏的脸站在那里。”
七羽僵住。
红叶没有继续起身,只靠回枕上。
“会议厅里的刀,是刺客准备的。”
“封圣锁环,是内鬼藏的。”
“逆风钉,是有人提前布置的。”
“不是你拿刀刺我。”
七羽低下头。
“可是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你是圣女。”
红叶的声音平静。
“当然会有人冲着你来。”
这句话很残酷。
却是真的。
七羽的手指紧紧攥住裙摆。
“我知道。”
她声音很轻。
“可是知道和看见你倒下……不一样。”
红叶没有回答。
七羽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我那时候什么都做不了。”
她咬着唇,声音发抖。
“星辰环被压住,月之泪也没有反应。”
“我想帮你,可是我连光都展开不了。”
“你明明已经被逆风钉限制了,还一直挡在我前面。”
“最后那一下……”
她说不下去了。
红叶看着她。
七羽的眼睛红得厉害。
像昨晚就没有真正睡过。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会议厅里跪下时,七羽喊她名字的声音。
那不是圣女的声音。
也不是会议上的发言者。
只是一个害怕失去朋友的少女。
红叶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她差点说出口。
我不是因为圣女职责才挡在你面前。
不是因为盟约。
不是因为精灵代表团。
不是因为守护骑士这个称呼。
也不是因为她必须保护圣女。
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七羽。
因为她不想看见七羽受伤。
因为她已经选择站在七羽身边。
因为——
红叶的喉咙轻轻收紧。
七羽忽然低头,抱住了胸前的月之泪。
那枚银色吊坠贴在她掌心里,安静地泛着微光。
她的声音很轻。
“如果学姐知道……”
红叶的思绪停住。
七羽抱着月之泪,眼泪再次落下来。
“她一定会很生气。”
病房里安静了。
净化阵的声音像细雨一样流过墙壁。
红叶看着七羽。
看着她最痛的时候,仍然下意识想到那个人。
想到黑月王座前的爱花。
想到那个不能公开出现、却一定会因为这件事而心疼又愤怒的人。
影缝修女的话,像从很远的阴影里重新传来。
她看见黑羽时,想到的不是你。
红叶闭了闭眼。
是啊。
她知道。
她一直知道。
那句差点说出口的话,被她一点点咽了回去。
不是因为胆怯。
也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心意可笑。
而是因为现在说出来,只会让七羽更痛。
七羽已经被刀、会议、内鬼、红叶的伤和爱花的危险压得快喘不过气。
红叶不想再把自己的心也放到她手里,让她为难地接住。
于是她睁开眼,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轻轻按住七羽的头。
七羽愣住。
“红叶……”
红叶的手很轻。
不像平时训她时那样直接敲额头,也不像战场上把她往身后拉时那么果断。
只是按在那里。
像一道安静的风,告诉她:
别乱动。
别崩溃。
我还在。
“那就别让她有第二次生气的机会。”
红叶说。
七羽怔怔看着她。
红叶继续:
“下次,站稳。”
这句话很简单。
却像把七羽心里乱成一团的线重新拉直了一点。
她用力点头。
“嗯。”
眼泪又掉下来。
“我会站稳。”
红叶看着她哭,皱眉。
“哭着说这种话,可信度很低。”
七羽抽了抽鼻子。
“可是我现在忍不住……”
“那就哭完再说。”
七羽眨了眨眼。
“可以哭吗?”
红叶移开视线。
“我现在起不来,阻止不了你。”
七羽愣了一下,然后终于忍不住,哭得更厉害了。
她没有像刚才那样一直道歉。
只是坐在床边,低着头,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红叶看着窗外。
白星要塞的医疗室窗户很高,只能看见一小块灰白天空。
她不看七羽。
也不想让七羽看见自己眼底的情绪。
病房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莉可抱着检测器探进半个脑袋。
“我、我可以进来吗?”
七羽急忙擦眼泪。
红叶淡淡道:
“你已经进来一半了。”
莉可小声:
“那我把另一半也带进来。”
她抱着检测器走进来,眼睛也红红的。
“红叶,你醒了就好。”
红叶看她一眼。
“你也哭过?”
莉可立刻用记录板挡住脸。
“这是技术人员长时间高强度分析后的正常眼部湿润现象。”
红叶:“……”
七羽吸了吸鼻子,小声说:
“莉可也一直在忙吗?”
莉可点头。
“封魔刃、逆风钉、圣辉灯外壳、伪黑紫残留样本全部封存了。”
说到这里,她脸色重新严肃起来。
“七羽,你说得对。”
“这些不是从北方来的。”
七羽手指轻轻收紧。
红叶看向莉可。
“证据链?”
“还没完整,但已经能确认几个方向。”
莉可翻开记录板。
“第一,刺客使用的人族会议通行印是真的,不是临时伪造。”
“第二,封圣锁环改造结构不是正规矮人工坊标准,是黑市拼装。”
“第三,圣辉灯外壳采购印来自瓦尔肯商会供应批次。”
“第四,伪黑紫魔力残留是涂抹材料,不是自然魔力。”
七羽听见瓦尔肯商会时,眼神沉了沉。
红叶也注意到了。
“钢腕伯爵?”
莉可点头,又摇头。
“目前只能证明他名下商会提供过外壳,不能证明他本人直接下令。”
红叶冷淡道:
“这种人不会让证据直接写他名字。”
莉可小声:
“我也这么觉得。”
七羽低头看着月之泪。
“我看见他的钢腕动了。”
莉可立刻抬头。
“什么时候?”
“封魔刃弹出来前。”
七羽的声音低了些。
“他敲了一下护栏。”
红叶眼神微冷。
“我也看见了。”
莉可立刻记录。
“钢腕可能是触发器,或者指令同步装置。”
她写到一半,又抬头看红叶。
“但是你现在不能参与调查。”
红叶皱眉。
“我没说我要去。”
莉可看着她。
红叶沉默一息。
“至少今天不去。”
莉可严肃道:
“今天、明天、后天都不行。医疗师说你的风纹恢复前,不能使用高强度风术。”
红叶淡淡道:
“医疗师还说什么?”
莉可翻看记录。
“说你醒来后可能会试图下床处理工作,所以必须由七羽和我共同监督。”
红叶看向七羽。
七羽立刻坐直。
“我会监督的!”
红叶:“……”
“你先监督自己别哭到脱水。”
七羽脸一红。
“我会喝水。”
莉可从工具包里拿出杯子。
“已经准备好了。红叶一杯,七羽一杯。”
红叶看着她递来的杯子。
“你是技术记录员还是病房管理者?”
莉可认真想了想。
“现在兼任。”
七羽接过杯子,小声说:
“谢谢莉可。”
莉可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声音软了些。
“七羽,你也要休息。”
“我……”
“不准说‘我还可以’。”
七羽把话咽回去。
莉可继续:
“你刚才在会议厅强行展开星辰咏叹,又精神冲击过大,现在魔力波动很乱。”
红叶淡淡补充:
“而且你哭得很丑。”
七羽:“红叶!”
莉可小声说:
“其实只是很可怜,不丑。”
红叶道:
“你不要给她可趁之机。”
七羽本来还想哭,听见这两句,眼泪忽然卡住了。
她看着病床上的红叶,又看了看抱着检测器的莉可,最后轻轻笑了一下。
很小。
也很疲惫。
但确实笑了。
红叶看见了。
她心里那根紧绷的线,终于稍微松了一点。
七羽能笑,就还没有被刀完全压倒。
这很好。
莉可又把检测器放到床边。
“我还要回去帮杰拉德大师拆样本,但我会每隔半小时回来检查一次。”
红叶道:
“不用这么频繁。”
莉可坚定道:
“需要。因为红叶你和七羽都有‘自己觉得没事其实很有事’的前科。”
七羽无法反驳。
红叶也少见地没有立刻反驳。
莉可离开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七羽坐在床边,双手捧着水杯。
她看起来仍然很难过。
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快要碎掉。
红叶看着她。
“会议呢?”
七羽低声说:
“拉斐尔封锁了会议厅。”
“艾莉诺拉大主教支持彻查。”
“杰拉德大师在查黑市封魔件。”
“莉可在整理样本。”
“我要求和平观察提案不中止。”
红叶看着她。
“你说了?”
七羽点头。
“嗯。”
“怎么说的?”
七羽低下头。
“我说,如果因为有人用刀逼我闭嘴,我就真的闭嘴,那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红叶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说:
“还可以。”
七羽眼睛微微睁大。
“真的吗?”
“嗯。”
红叶闭上眼,像是疲惫了。
“这次不是敷衍。”
七羽鼻子又酸了。
“红叶……”
“别哭。”
“我还没哭。”
“你准备哭了。”
七羽只好用力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红叶闭着眼,却像仍然能看见她所有表情。
“七羽。”
“嗯?”
“这次不是你的错。”
七羽手指轻轻一紧。
红叶继续:
“但你要记住。”
“站上去之后,刀会来。”
七羽低头。
“嗯。”
“有人会替你挡。”
七羽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红叶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不要把这件事当成愧疚背一辈子。”
“也不要因为害怕别人受伤,就闭嘴。”
七羽抬起头。
红叶睁开眼。
浅绿色眼睛里带着疲惫,却仍然锐利。
“让别人的守护白费,才是最糟的。”
七羽怔住。
这句话像一枚小小的风刃,切开了她心里那团自责。
她低头看着水杯。
过了很久,轻声说:
“我知道了。”
“我会继续查。”
“也会继续推进提案。”
“不会让你白白受伤。”
红叶皱眉。
“最后一句删掉。”
七羽愣住。
“为什么?”
“听起来像遗言。”
七羽:“……”
红叶淡淡道:
“我还活着。”
七羽的眼泪终于又掉下来,但这次她一边哭一边笑。
“嗯。”
“你还活着。”
红叶偏过脸。
她不想让七羽看见自己眼底那一点松动。
也不想让七羽看见,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仍然停在喉咙深处。
我不是因为圣女职责才挡在你面前。
可是现在,不说也好。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变成新的重量。
七羽已经背着太多东西了。
爱花的黑冠。
月之泪的沉默。
圣女的提案。
联盟内部的刀。
还有这一次,她的伤。
红叶不想再把自己的心意变成七羽必须回答的问题。
至少现在不想。
所以她只是闭上眼,声音冷淡地说:
“去休息。”
七羽立刻摇头。
“我想再陪你一会儿。”
“你在这里会影响我恢复。”
七羽小声:
“我可以不说话。”
“你存在感太吵。”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七羽被噎住。
可她没有走。
红叶也没有真的再赶。
过了一会儿,七羽轻轻把水杯放下,坐在床边,重新抓住红叶袖口的一小角。
这次抓得很轻。
像是怕弄疼她。
红叶没有睁眼。
也没有让她放手。
净化阵的光在病房里缓缓流动。
外面会议厅仍在封锁,联盟内部的刀刃仍未完全拔出,钢腕伯爵的微笑仍藏在重重文件之后。
可是这一刻,病房里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七羽坐在床边,眼睛红红,却努力不再哭。
红叶偏着脸,闭着眼,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袖口。
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被她安静地藏进风里。
而她说出口的,只有一句冷淡到近乎平常的话。
“下次,站稳。”
七羽低声回答:
“嗯。”
“我会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