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腕伯爵的义肢完全展开时,会议厅里响起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声。
银灰色钢片一层层错开,像某种被压缩在贵族袖口里的机械兽终于露出爪牙。细密魔纹沿着钢腕内部亮起,原本镀银的外壳裂开,露出藏在其中的黑色针匣。
莉可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封魔针!”
七羽握紧短杖。
她刚才照见了钢腕第二节的魔纹流向,帮拉斐尔逼退了钢腕伯爵。
可那只是第一层。
现在,钢腕真正启动了。
钢腕伯爵站在侧门前,身后的封锁阵被他撕开第一层,白石地面留下几道焦黑的破阵痕。几名边境军士兵围住他,却不敢贸然逼近。
因为他左手已经扣住了一名人族贵族代表的肩膀。
那名代表脸色惨白,脖颈旁悬着三枚细长封魔针。
只要钢腕伯爵手指一动,封魔针就会刺入代表身上的护身法阵核心,造成魔力反冲。
不一定致命。
但足以让整个会议厅再次陷入混乱。
“退后。”
钢腕伯爵的声音彻底没有了温和。
他仍然穿着那身深灰军礼服,胸前勋章整齐,脸上却再也没有贵族式微笑。
那张脸终于露出了真正的颜色。
冷、硬、傲慢。
还有一种被揭穿账本后的恼怒。
拉斐尔持剑立在前方,声音冷静:
“放开代表,瓦尔肯。”
钢腕伯爵冷笑。
“格兰特阁下,我建议您不要拿士兵的反应速度赌我的钢腕。”
他的钢腕指节微微一动。
封魔针向前移了一分。
被挟持的贵族代表额头冒出冷汗,声音发颤:
“伯爵,你疯了吗?”
钢腕伯爵没有看他。
“我只是终于承认,这场会议已经失去理性。”
七羽站在会议厅中央。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快。
她刚经历过暗杀。
星辰咏叹还没有完全恢复。
红叶不在。
那个总是站在她身前半步、替她切断影线与刀刃的人,现在还躺在医疗室里。
如果是以前的七羽,可能已经冲出去了。
因为有人被挟持。
因为伯爵要逃。
因为她不想再看见别人受伤。
可是这一次,她没有动。
她先看红叶的位置。
不在。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胸口。
可也像一个提醒。
红叶不在,所以她不能把自己扔进红叶无法保护的地方。
她看向拉斐尔。
拉斐尔在钢腕伯爵正前方偏左,剑已经压低,明显准备等待一瞬破绽。
再看莉可。
莉可蹲在会议桌残骸后方,已经偷偷放出了两个小型锚点。三号和四号不知什么时候从通风口钻进来,正贴着墙角绕向侧门封锁阵。
莉可看见七羽的视线,飞快用手比了一个“等一下”的手势。
七羽点头。
然后,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下。
星光很微弱。
但还在。
她没有展开完整星辰环。
不能像战场上一样用光压过去。
这里是会议厅。
有人质。
有代表。
有证据。
还有一个正在试图把自己从审判席拖回阴影里的军火贵族。
七羽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红叶在病房里说的话。
下次,站稳。
她也想起爱花曾经说过的话。
真正强大的魔法师,不是释放最大力量的人。
七羽慢慢抬起短杖。
她不攻击钢腕伯爵本人。
她照向钢腕。
钢腕伯爵立刻察觉,目光锐利地扫来。
“圣女阁下,我劝您不要做多余的事。”
七羽没有退。
“我不是在攻击你。”
银白色星光从短杖尖端落下,像一线薄薄的月光,照在钢腕展开的机械结构上。
“我只是想看看。”
钢腕伯爵的表情沉了下来。
“看什么?”
七羽声音很轻。
“看你到底卖了多少刀。”
星辰咏叹展开。
这一次,它不像战场上的净化光。
也不像灰麦村照见缝线时那样扩散。
它只是落在钢腕内部的魔纹上。
很细。
很稳。
像从一堆账本里慢慢挑出第一根线。
钢腕内部亮起复杂的封魔纹路。
一开始,众人只能看见义肢结构、针匣、破阵装置与魔力储槽。
钢腕伯爵冷笑:
“圣女阁下,即使我的义肢内置防卫装置,也不能证明——”
他的话忽然停住。
因为星光照进了更深处。
那些封魔纹路下方,浮现出另一层更细、更暗的符号。
不是普通军工印。
也不是矮人工坊编号。
而是一种被刻意磨去、又被藏进金属夹层里的契约印。
莉可猛地站起来。
“等等!”
她的检测器发出急促声响。
“那不是义肢结构纹!”
杰拉德·灰槌也瞪大眼睛。
“把投影放大!”
莉可立刻将检测器接入会议厅临时记录阵。
钢腕中的星光纹路被投射到圆桌上方。
所有人都看见了。
银灰机械臂内部,藏着一组又一组微型契约印。
军火批次。
封印器材转包。
黑市封魔件采购。
影纹墨交易代号。
边境走私中间人。
还有几处被涂黑的收款标记。
七羽看不懂所有符号。
但她能感觉到。
星辰咏叹照到那些印记时,发出了非常不舒服的回响。
不是单纯贪婪。
也不是普通非法交易。
里面混着更深的东西。
像被深渊碰过的账页。
艾莉诺拉大主教脸色变了。
“那是深渊资助纹路。”
会议厅里一片哗然。
“深渊?”
“瓦尔肯伯爵和深渊有关?”
“这不可能!”
“那是什么契约印?”
钢腕伯爵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不再尝试维持平静,钢腕猛地收缩,想切断星光照射。
七羽咬牙稳住短杖。
“莉可!”
“我在!”
莉可将两个锚点同时启动。
星光被锚点固定,牢牢钉在钢腕魔纹上。
钢腕伯爵怒道:
“住手!”
他抬起针匣,封魔针同时亮起。
拉斐尔立刻向前。
但钢腕伯爵把被挟持代表往前一推,迫使拉斐尔停步。
“再靠近一步,我就让他替你们的圣女提案陪葬。”
被挟持的代表脸色惨白。
七羽的手在发抖。
但这一次,她没有因为有人被挟持就冲上去。
她看见了拉斐尔的距离。
看见了莉可锚点的位置。
看见了钢腕中最关键的魔力流向。
那只钢腕虽然强大,但为了同时维持封魔针、人质压制和逃脱破阵,第三节魔力回路短暂过载。
只要照亮那里——
“拉斐尔阁下。”
七羽开口。
“他的第三节。”
拉斐尔几乎在她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动了。
剑光压低,从人质身侧掠过,没有斩向钢腕伯爵本人,而是精准挑断了钢腕第三节外露的魔力接环。
钢腕伯爵脸色一变。
封魔针迟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莉可大喊:
“三号四号!”
两只机械鼠从侧门阴影里冲出,同时弹出小型牵引线,缠住被挟持代表的腰带与袖口。
“失礼了!”
莉可按下按钮。
机械鼠牵引装置猛地回收。
那名代表被往后一拉,整个人跌出钢腕伯爵控制范围,被边境军接住。
钢腕伯爵失去人质,立刻转向侧门。
可拉斐尔已经逼近。
边境军从两侧压上。
钢腕伯爵怒吼一声,钢腕中残存封魔针全部射出。
七羽没有躲。
她抬起短杖。
不是展开护盾。
她照亮针路。
银白星光将每一枚封魔针的轨迹清晰投在空中。
“左二!上方三枚!右侧贴地!”
边境军立刻避开。
艾莉诺拉大主教展开圣辉屏障,挡住飞向代表席的针。
杰拉德一锤砸向最后一枚逆风钉残片,彻底解除会议厅风路限制。
虽然红叶不在,这阵风却像终于回到了会议厅。
拉斐尔抓住机会,一剑斩向钢腕伯爵脚边的破阵符。
钢腕伯爵被迫停下。
七羽的星辰咏叹也在这一刻照进钢腕最深处。
隐藏交易记录彻底展开。
无数星光字符从钢腕内部投射到会议厅半空。
像一本被强行翻开的账本。
一页页。
一行行。
所有人都看见了。
瓦尔肯军备商会——圣辉灯外壳批次。
灰炉街黑市封魔件——中间代理:鸦翼印。
影纹墨材料——魔族边境走私线。
北境全面警戒案推动预算——军备收益预估。
深渊黑印残党外围资金回流——标记隐藏。
最后一行被星光照亮时,会议厅彻底安静。
那不是普通军火账。
那是深渊资助链。
钢腕伯爵真的不只是贪婪。
他明知道深渊会制造恐惧。
也明知道恐惧会推动战争。
他接受了那笔看不见的投资。
再把恐惧卖回联盟。
七羽看着那一行字,胸口一阵发冷。
“你……”
她声音很轻。
“你知道他们是深渊残党?”
钢腕伯爵喘息着,钢腕破损处冒出细小白烟。
他终于不再装出温和。
“圣女阁下。”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讥讽。
“你以为军备从哪里来?”
七羽看着他。
钢腕伯爵冷笑:
“边境需要封印钉,需要圣辉灯,需要墙,需要刀,需要愿意付钱的人。”
“深渊?魔族?黑市?”
“名字重要吗?”
他抬起破损钢腕,眼神狰狞。
“重要的是,边境永远需要武器。”
“只要人们害怕,他们就会购买安全。”
“而我,只是比你们更诚实。”
七羽握紧短杖。
“你把刺杀我的刀,也叫安全?”
钢腕伯爵看着她。
“你不该让他们相信和平还有可能。”
会议厅里没有人说话。
钢腕伯爵的声音越来越冷。
“和平会让人怀疑军备扩张。”
“调查会让人审查采购链。”
“区分敌意来源,会让恐惧失去效率。”
他看向七羽,眼中满是恨意。
“你站在圣女席上,说不要让恐惧替联盟选择敌人。”
“可恐惧本来就是联盟最稳定的货币。”
这句话让七羽的胃里一阵发寒。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恶心。
这个人不是被深渊蛊惑到失去理智。
他很清醒。
清醒地计算恐惧。
清醒地计算战争。
清醒地把别人失去家园的痛苦,写成军备收益预估。
七羽想起第一天,红叶对她说:
真正害怕的人,会说他害怕什么。
想利用恐惧的人,会让别人替他害怕。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钢腕伯爵不是最害怕魔族的人。
他是最害怕人们不再只害怕魔族的人。
七羽向前一步。
这一步不远。
没有冲动。
也没有越过拉斐尔和边境军的防线。
她只是站到能让所有人听清的位置。
“我不是说战争不存在。”
会议厅安静得可怕。
七羽看向所有代表。
“我也不是说魔族没有危险。”
她的声音还有些颤抖。
因为红叶还在病房里。
因为刚才她差一点又看见有人被钢腕伯爵伤害。
因为她真的很累。
可是她没有闭嘴。
“可是今天刺向我的刀,不是从北方来的。”
这句话落下时,有些人低下了头。
人族强硬派席位上,格雷维尔侯爵脸色沉重。
几名原本支持全面警戒案的贵族,此刻表情难看到几乎说不出话。
因为证据就悬在他们头顶。
因为钢腕伯爵刚刚亲口承认,恐惧是他的货币。
七羽继续:
“如果联盟内部有人为了利益,把恐惧卖给深渊。”
她看向半空中的账本投影。
“那我们就算杀光所有看得见的敌人,也会输。”
没有人反驳。
七羽的声音轻,却像星辰咏叹一样落在每一个角落。
“因为深渊不只是从外面攻击我们。”
“它也会让我们相信,只有更多的刀才安全。”
“让我们相信,不需要分辨。”
“让我们相信,恐惧越大,联盟越牢固。”
她握紧短杖。
“可是那不是盟约。”
“那只是把三族一起关进一座更大的牢。”
艾莉诺拉大主教轻轻闭眼。
杰拉德·灰槌把锤子重重放到地上。
拉斐尔看向七羽,眼中有一瞬近乎敬意的沉默。
七羽没有看他们。
她看着钢腕伯爵。
“你说和平很美,可边境尸骨不会为我的温柔鼓掌。”
“我现在回答你。”
她声音发抖,却清楚:
“我不是为了让死者给我鼓掌才站在这里。”
“我是为了不让你们继续把他们的名字写进军火账本。”
钢腕伯爵脸色铁青。
他猛地启动钢腕最后的逃脱装置。
银灰钢腕内部爆出一圈封魔白光,试图强行切断拉斐尔的包围。
七羽立刻看向莉可。
莉可已经准备好了。
“锚点三号!”
三号机械鼠从钢腕伯爵脚边弹出,释放出牵引钩。
四号紧接着从另一侧绕过,将小型封锁锚点钉入地面。
拉斐尔低喝:
“现在!”
边境军同时上前。
艾莉诺拉展开圣辉屏障封住上方。
杰拉德抡起工具锤,精准砸在钢腕伯爵义肢外侧破损关节上。
咔嚓。
钢腕失控。
封魔针匣彻底脱落,掉在地上。
拉斐尔的剑架在钢腕伯爵肩前。
两名会议守卫扑上去,扣住他的左臂与肩膀。
钢腕伯爵挣扎了一下。
但失去钢腕核心后,他终于不再像不可接近的机械兽。
他只是一个被按在地上的贵族。
一个刚刚被星光照出账本的军火商。
拉斐尔冷声道:
“奥古斯特·瓦尔肯。”
“你涉嫌策划三族会议暗杀、非法改造圣辉灯、收买会议守卫、伪造魔族刺杀现场、接受深渊残党资助。”
“以边境军与三族会议临时授权之名,将你拘押。”
钢腕伯爵抬头看向七羽。
头发微乱,军礼服沾上灰尘,脸上终于不再有那种讨厌的温和微笑。
“圣女。”
他声音低哑。
“你以为揭穿我,战争就会结束吗?”
七羽看着他。
“不会。”
钢腕伯爵冷笑。
七羽继续:
“但是至少今天,你不能再把战争卖得像慈善。”
钢腕伯爵的表情彻底扭曲了一瞬。
他被押走时,会议厅内没有掌声。
也没有欢呼。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一场漂亮胜利。
这是盟约内部被撕开了一道伤口。
伤口里流出的不是血。
是账本、恐惧、利益和被深渊污染过的交易。
七羽站在原地,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莉可立刻冲过来扶住她。
“七羽!”
七羽摇头。
“我没事。”
莉可眼睛红红地看着她。
“这句话可信度很低,但我现在先不反驳。”
七羽勉强笑了一下。
“谢谢。”
拉斐尔走过来。
“圣女阁下。”
七羽抬头。
拉斐尔向她行了一个正式军礼。
不是对被保护对象。
而是对一位在会议厅中照见真相的人。
“你做到了。”
七羽怔了一下。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短杖。
指尖仍然在抖。
她没有觉得自己赢了。
她只是觉得,很累。
很难过。
也很清醒。
战场上,污染会露出可怕的样子。
只要展开星辰咏叹,她就能看见黑印在哪里。
可是会议厅里的腐烂,不会自己发光。
它会戴着勋章。
穿着礼服。
捐献军备。
说漂亮话。
在别人谈和平时微笑。
然后把刀藏进桌下。
七羽终于明白。
圣女要照见的,不只是深渊污染。
也包括盟约里的腐烂。
她抬头,看向被拆开的会议桌。
桌面中央那句古老誓言仍然刻在那里。
愿三族之手,不在深渊之前彼此折断。
七羽轻声说:
“那就不要让深渊握住我们的手。”
莉可看着她。
“七羽?”
七羽摇摇头。
“没什么。”
她转头看向医疗室方向。
红叶还在那里。
等她醒来以后,应该会问会议结果。
七羽想,到时候她可以告诉红叶:
我没有闭嘴。
我也没有乱冲。
我先看了你不在。
看了拉斐尔的位置。
看了莉可的锚点。
然后才展开星辰咏叹。
红叶大概会说:
“还可以。”
也许会补一句:
“下次更快。”
七羽想到这里,眼眶有点热。
她握紧月之泪。
学姐,你看见了吗?
今天,我没有只在战场上发光。
我在会议厅里,也照见了一点真实。
月之泪安静无声。
但七羽已经不需要立刻听见回答。
因为她知道。
有些话,就算传不到黑月宫,也会留在她自己的光里。
会议厅外,白星要塞的风终于重新吹起。
三族旗帜在高墙上展开。
它们仍然没有完全朝向同一个方向。
但至少此刻,没有人再假装桌下没有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