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灯城的夜晚,原本是不该安静的。
这里是边境贸易城。
人族的巡逻靴声,矮人商队的车轮声,酒馆里半醉的吵闹声,还有那些挂在街角、做成乌鸦形状的旧路灯,都会在夜风里发出轻微的金属响动。
所以,鸦灯城的人早已习惯了夜里的声音。
他们习惯士兵在城墙上换岗。
习惯车夫骂马。
习惯矮人工匠在半夜敲打坏掉的锁。
习惯某些旅店客人低声争吵明天的货价。
可是那一夜,所有人都听见了一种不属于城市的声音。
歌声。
很轻。
像有人坐在远处的钟楼上,哄一个哭累的孩子入睡。
巡逻士兵马丁最先听见它。
他站在北侧城门上,手里握着长枪,原本只是因为夜风太冷而打了个哈欠。
下一刻,他看见城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旧边境军服,肩章已经褪色,脸却熟悉得让他瞬间忘记呼吸。
“……卡雷?”
马丁喃喃出声。
那是三年前死在北境巡逻线上的战友。
在马丁的记忆里,卡雷总是笑着拍他的肩,说等退役以后要回老家种苹果树。
可是梦里的卡雷没有笑。
他站在城门外,眼神空洞,声音像被夜风刮得很薄。
“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马丁握紧长枪。
“你……你已经……”
“我们都死了。”
卡雷一步步靠近城门。
“可他们还活着。”
他的背后出现更多影子。
穿着边境军服的人。
马丁认识的人。
马丁不认识,却在墓碑上见过名字的人。
他们一起抬头望着城墙。
“为什么还没有杀光他们?”
歌声变得更轻。
更温柔。
像在替那些死者把话送到马丁耳边。
“为什么还要等?”
马丁醒来时,天还没亮。
他满头冷汗,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抓起了长枪。
同寝室的士兵还在睡。
其中一个士兵的披风边角,是灰黑色的。
那是为了节约军需,从魔族商队没收来的旧布料改制的。
马丁盯着那块布。
梦里的声音还在耳边。
他们还活着。
他猛地扑了过去。
同一时刻,鸦灯城南区的旅店里,一名商队护卫从床上惊醒,挥刀砍向隔壁床的同伴。
他梦见死去的妹妹站在火场里哭,指着同伴腰间的矮人工坊徽章说:
“就是这种人卖的锁,害我没能逃出来。”
西侧民居中,一名母亲抱着自己的孩子尖叫。
她梦见失踪的大女儿站在窗外,头发上沾着黑羽,轻声说邻居家的灯会招来污染。
于是她冲进邻居院子,试图砸碎所有乌鸦形状的灯罩。
矮人街的老工匠则梦见年轻时被人族军官夺走的工坊契约。
醒来后,他拎着锤子冲向军备登记处,红着眼说要把所有印章砸烂。
鸦灯城在黎明前开始失控。
最初只是几声争吵。
接着是街道上奔跑的脚步。
然后是钟声。
不是报时的钟声,而是警戒钟。
士兵冲向城门,商队护卫拔刀护住货车,平民把门窗锁死,有人喊魔族潜入,有人喊矮人投毒,有人喊圣辉教会隐瞒污染。
可是当鸦灯城的临时净化官赶到现场时,污染检测石却只亮起了一点点灰光。
微弱得像误差。
净化官看着手中的检测石,脸色比灰光还难看。
“这不对。”
他身后的士兵喘着气问:
“不是污染?”
净化官望向仍在互相指责的人群。
一个人族士兵正揪着矮人工匠的领口。
矮人工匠举着锤子,咬牙说人族军队早就想吞掉他们的工坊。
不远处,孩子的母亲哭着抱住儿子,反复说黑羽会把人带走。
每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从梦里拖出来。
可是梦没有留在枕头上。
它们跟着醒来的人一起走上了街。
净化官低头看向污染检测石。
石头仍然只是微弱发光。
像在告诉他:
这座城市没有被污染。
可他的眼前,整座城市都像在噩梦中醒着。
圣辉教会收到鸦灯城求援信时,七羽正在白星要塞的临时训练场练习星辰环。
白色披肩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站在净化阵中央,努力让星光在脚下维持稳定。
一息。
二息。
三息。
第四息时,光环边缘轻轻晃了一下。
七羽连忙咬住下唇,试图把散开的光线拉回来。
然后——
啪。
星光像没扣好的纽扣一样,从一侧松开,整圈光环歪歪扭扭地散掉了。
七羽僵在原地。
莉可坐在旁边的小箱子上,认真记录。
“四息半,结构稳定性比昨天提升百分之七点二。但是最后崩解形状依旧像被踩扁的甜甜圈。”
七羽小声说:
“甜甜圈至少听起来很可爱……”
红叶站在训练场边,抱着手臂,表情冷淡。
“在战场上,被踩扁的甜甜圈没有任何战术价值。”
“对、对不起!”
“我没有让你道歉。”
红叶走近,伸出手指点了点七羽脚边残留的星光。
“你第四息开始怕它散,所以用力过度。不是光不稳,是你自己先慌了。”
七羽低下头。
“我会努力的。”
红叶看着她。
“这句话可以保留,但不要用来替代思考。”
莉可举手。
“我觉得红叶的教学方式,从心理维护角度来说非常像把人放进锻炉里反复加热。”
红叶淡淡看她。
“矮人不喜欢锻炉?”
莉可抱紧记录板。
“喜欢,但一般不把朋友塞进去。”
七羽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一点紧绷刚要松开,训练场门口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圣辉教会的使者快步走来,脸色凝重。
“圣女阁下。”
七羽立刻收起笑意。
使者将封蜡信交给她。
信上印着鸦灯城的紧急求援印。
七羽拆开信,只看了几行,手指便收紧了。
“夜间歌声……多人噩梦……醒后互相攻击……污染检测石反应微弱……”
莉可从箱子上跳下来。
“检测石反应微弱?那就是非典型污染,或者污染对象不是魔力回路。”
红叶看向七羽。
“精神类?”
七羽点头,脸色慢慢严肃起来。
她见过深渊污染身体。
也见过影缝修女缝合记忆与谎言。
可是这封信里描述的东西,比单纯污染更像某种看不见的手,伸进人的梦里,把伤口重新掀开。
使者低声道:
“圣辉教会已经决定,请圣女支援队前往鸦灯城。”
七羽握紧信纸。
她脑中闪过白星要塞地下预言石上的那行字。
刀刃来自背后,敌人身在盟约中。
现在,新的歌声又从边境城市响起。
七羽低头看向胸前的月之泪。
银色吊坠安静垂在披肩前,没有发热。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去。”
红叶没有阻止。
只是转身去拿自己的风弓。
“半小时后出发。”
莉可立刻开始收拾工具包。
“三号四号,精神污染防护模式。虽然我还没做完,但现在只能边跑边修了!”
七羽把求援信重新折好。
她心里有些不安。
不是因为要去危险的城市。
而是因为信中那句“奇异歌声”,让她莫名想起了某种非常遥远、非常温柔,却会让人心口发冷的东西。
像摇篮曲。
也像葬歌。
同一时间,黑月宫没有风。
黑色高窗外,夜色沉得像一片无声的湖。
爱花坐在王座之间侧厅,面前摊开数份边境暗线报告。
她没有戴正式黑冠。
但黑紫色王服仍让她看起来像一柄藏在夜里的剑。
赛勒斯·夜冠站在桌侧,指尖按着其中一页报告。
“鸦灯城附近,有三名魔族商人失控。”
爱花抬眸。
“失控?”
“他们声称夜里听见歌声。”
赛勒斯声音平稳。
“第二天清晨,其中一人攻击同行者,说对方会把他们出卖给人族边境军。另一人试图烧毁交易账册。第三人不断重复‘黑羽在唱歌’。”
爱花看向报告上的名字。
都是普通边境商人。
不属于王庭军。
不属于叛党。
也没有深渊黑印记录。
她问:
“污染检测?”
“极弱。”
赛勒斯顿了一下。
“几乎可以忽略。”
爱花的眼神微微冷下。
这句话她听过太多次。
污染检测越弱,有时反而越麻烦。
因为真正危险的东西,未必会老老实实待在检测石能照见的位置。
就在这时,侧厅阴影轻轻波动。
鸦羽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只黑色封盒。
“殿下。”
“鸦灯城外旧钟楼遗址附近,找到残留物。”
爱花看向封盒。
“打开。”
鸦羽迟疑一瞬。
“殿下,属下建议先由封印师——”
“打开。”
爱花声音不高。
鸦羽低头。
“是。”
封盒开启。
盒中躺着一枚黑羽。
它比普通乌鸦羽毛更长,边缘像被火烧过,却没有焦痕。羽轴中隐约流动着黑色音符般的纹路。
赛勒斯眉头微蹙。
“深渊气息。”
“不止。”
爱花伸手,指尖轻轻碰上黑羽。
下一瞬,黑羽碎成一缕漆黑歌声。
是的。
歌声。
它没有通过空气传来,而是直接在意识深处响起。
温柔、缓慢、像母亲哄睡孩子。
然后,爱花看见了七羽。
七羽站在圣辉教会的审判厅里。
白色披肩染上冷光,手中短杖指向王座。
她的眼睛不再湿润,也不再慌张。
只有陌生的痛恨。
幻觉中的七羽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魔王,是你害死了爱花学姐。”
爱花的手指瞬间收紧。
黑羽残响在她掌心碎裂。
侧厅中的烛火同时低伏,像被无形的黑月压下。
鸦羽立刻低头。
赛勒斯也停住呼吸。
过了片刻,爱花才慢慢松开手。
掌心没有伤口。
只有一点黑羽灰烬。
她垂眸看着那点灰。
“七席。”
赛勒斯低声道:
“可能性很高。”
爱花的声音很冷。
“不是普通污染。”
“是精神污染。”
赛勒斯点头。
“它避开检测石,说明污染核心不是肉体和魔力回路,而是记忆、梦境,或者情绪解释。”
爱花没有说话。
她还记得刚才幻觉中七羽的眼神。
理智告诉她,那是假的。
是敌人用歌声制造出来的未来。
可心脏被抓紧的感觉不会因为知道那是假的就消失。
因为那句话刺中的不是事实。
而是她最怕的可能。
七羽终有一天,会知道爱花就是魔王暗夜蔷薇。
终有一天,会知道她曾以人族贵族学姐身份潜伏在学院。
终有一天,会站在“圣女”和“魔王”的真相之间。
如果那一天,七羽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爱花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紫眸已经恢复冰冷。
“鸦羽。”
“属下在。”
“查鸦灯城所有钟楼、剧场、路灯工坊、歌者登记。”
“是。”
“赛勒斯,封锁魔族边境商人失控消息。不要让人族边境军把这件事当成魔族渗透。”
“明白。”
赛勒斯看向她。
“殿下,若圣辉教会收到求援,圣女七羽很可能会前往鸦灯城。”
爱花手指轻轻一顿。
这个名字落在黑月宫里,永远会让空气安静半拍。
她看向窗外。
夜色中没有白星要塞,也没有鸦灯城。
可她仿佛已经看见七羽坐上马车,抱着短杖,用明明害怕却还是要往前看的眼神望向边境。
爱花低声说:
“她会去。”
不是猜测。
是了解。
赛勒斯沉默片刻。
“殿下不能公开接近她。”
“我知道。”
“若魔王出现在鸦灯城,圣女的净化行动会被解释为与魔王合谋。”
“我知道。”
“黑羽歌声很可能就是为了让您和她在精神层面互相误伤。”
爱花抬眸。
“所以我更要去。”
赛勒斯皱眉。
爱花站起身。
黑紫色魔力在她脚边无声流动,像夜色开出蔷薇。
“如果它冲着我和七羽来。”
“那我至少要比歌声更早找到它。”
她走过桌边时,目光再次落在那枚黑羽灰烬上。
幻觉中的七羽声音似乎仍在耳边。
魔王,是你害死了爱花学姐。
爱花的指尖微微蜷起。
很轻。
几乎无人察觉。
然后,她冷声下令:
“准备影鸦通道。”
“我要去鸦灯城。”
七羽的马车在黄昏时抵达鸦灯城外。
城墙远远立在暮色里。
一排排乌鸦形状的路灯尚未点亮,却已经像黑色剪影一样站在街道两侧。
从远处看,那些路灯像无数只沉默的鸟,低头望着即将进入城市的人。
莉可从车窗探出头,看了一眼,又默默缩回来。
“从建筑审美角度来说,这座城市的夜间压迫感设计得非常成功。”
七羽握着短杖,紧张地点头。
“嗯……确实有点可怕。”
红叶坐在对面,闭目养神。
“可怕的不是灯。”
七羽看向她。
红叶睁开眼,浅绿色眼眸望向城内。
“是所有人都在等天黑。”
七羽怔住。
马车驶近城门。
守城士兵检查通行文书时,眼下青黑,手指一直按在剑柄上。
他看见七羽披肩上的圣辉纹章,眼神里闪过一瞬像抓住救命绳一样的光。
“圣女阁下……”
七羽连忙坐直。
“我会努力的。”
话出口,她又觉得这句话好像太轻了。
于是她重新开口:
“我们会先调查歌声来源。请让城中还清醒的人尽量聚集,不要单独行动,也不要互相指责。”
士兵愣了一下,点头。
“是。”
马车驶入城门。
就在车轮越过城门阴影的那一刻,七羽胸前的月之泪忽然凉了一下。
不是发热。
而是一种细细的冷意。
像有什么看不见的声音,从城市深处轻轻擦过银色吊坠。
七羽抬手按住月之泪。
红叶立刻看向她。
“有反应?”
“很轻。”
七羽低声说。
“像……有人在唱歌。”
莉可脸色一白。
“现在还没天黑吧?”
没有人回答。
因为下一刻,鸦灯城中央钟楼的方向,传来第一声钟响。
铛——
暮色彻底落下。
城中乌鸦路灯一盏盏亮起。
淡黄色灯光照在街道上,却没能让城市变得温暖。
反而像把每个人脚下的影子拉得更长。
远方钟楼顶部,一名穿着黑羽长裙的少女坐在残破石栏上。
她的脸色苍白,眼角有一道像泪痕般的黑色纹路。
夜风吹起她羽毛状的披肩。
她低头望着驶入城市的马车。
然后轻轻哼唱。
歌声温柔得像能抚平所有疲惫。
也冰冷得像会把人拖进永远醒不来的梦。
“睡吧,圣女。”
黑羽歌姬微笑着,声音随夜色落向整座鸦灯城。
“梦里,你会亲眼看见她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