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灯城的白天,并不安静。
车轮仍然碾过石板路。
商铺仍然打开木门。
面包炉里仍然飘出麦香。
巡逻士兵仍然走在街上,腰间佩剑发出轻微碰撞声。
如果只看这些,这座城市像是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可是七羽坐在马车里,隔着窗帘往外看时,手指却慢慢收紧。
不对。
这座城市在呼吸。
但它像是整夜没有睡醒。
街上的人都带着同一种疲惫。眼下青黑,动作迟缓,眼神却异常敏感。有人只是撞到了旁人的肩膀,双方就会立刻像受惊的动物一样后退,手按向腰间武器,或者死死抱住怀里的包裹。
一名人族士兵站在街角,盯着对面矮人工匠铺。
矮人工匠也盯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一条街,却像隔着一场还没有打响的战争。
“那家伙昨天夜里差点砍了老哈恩的学徒。”
“明明是你们人族先封了南门货道!”
“谁知道你们货箱里有没有带什么奇怪东西?”
“你说什么?!”
马车驶过时,争吵声从窗外挤进来。
七羽听得心口发紧。
莉可抱着检测器坐在旁边,小脸绷得比平时更认真。
“三号,记录左侧魔力残留。四号,右侧路灯底座采样。不要被人踩到,被踩到也不要反击。”
两只机械鼠从她工具包里钻出来,顺着车厢边缘跳下,飞快钻进街角阴影。
红叶坐在七羽对面,浅绿色眼睛半垂,像是在闭目养神。
可七羽知道,红叶其实已经把整条街的风都听了一遍。
“红叶。”
七羽小声问: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红叶睁开眼。
“很糟。”
七羽紧张起来。
“污染很严重吗?”
“不是。”
红叶看向窗外。
“是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先拔刀。”
七羽怔住。
马车停在鸦灯城临时净化所门前。
这原本是一座商会会馆,现在被圣辉教会临时征用。门口排满了人,有人受伤,有人脸色苍白,还有人只是坐在台阶上,双手抱着头,嘴里反复念着同一个名字。
“卡雷……卡雷……”
七羽下车时,周围的目光立刻落到她身上。
白色圣女披肩。
圣辉纹章。
银色月之泪。
有人露出安心的表情。
也有人后退一步,像是害怕圣女看见他们梦里藏着什么。
七羽握紧短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定。
“我是七羽。圣辉教会派我来调查鸦灯城的异常歌声。”
她本来想说“大家不要害怕”。
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
这些人已经害怕了一整夜。
如果她只说“不要怕”,那和没有看见他们的恐惧没有区别。
于是七羽改口:
“我会先听你们说。”
红叶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莉可小声道:
“很好,七羽今天开局没有把‘我会努力的’作为唯一方案。”
七羽差点被呛到。
“莉可!”
“这是表扬。”
“真的吗?”
“从表达结构来说,是的。”
净化所里的负责人是一名中年修女,名叫玛蒂娜。她眼下同样带着青黑,但语气还算镇定。
“圣女阁下,病人都在里面。”
她带七羽走进临时治疗大厅。
大厅里铺着一排排简易床铺,空气中混着草药味、汗味和圣辉灯燃烧后的淡淡金属气息。
七羽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被束缚带固定住双手的士兵。
他没有挣扎。
只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眼神空得像还没从梦里出来。
玛蒂娜低声说:
“马丁,北门巡逻兵。昨夜醒来后攻击同寝士兵,幸好没有造成严重伤害。”
七羽走到床边。
“马丁先生。”
士兵眼珠动了一下。
他看见七羽的披肩,嘴唇发抖。
“圣女……”
“我在。”
七羽轻声说。
“你可以告诉我,你梦见什么了吗?”
马丁闭上眼,喉结滚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梦见卡雷。”
“他是我的战友。”
“他死在北境巡逻线上。三年前。”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
“他站在城门外,问我为什么还没有杀光敌人。”
七羽的手指微微一紧。
马丁继续说:
“他说他们都死了,可那些人还活着。”
“他说我忘了他们。”
“他说我穿着军服,却什么也没做。”
他的呼吸忽然变急。
“我不是忘了!我没有忘!”
圣辉灯开始晃动。
红叶立刻上前半步。
七羽抬手,轻柔的净化光落在马丁额前。
“我知道。”
星白色光芒慢慢扩散,马丁急促的呼吸缓了一点。
七羽没有说“那只是梦”。
因为对他来说,那一定不只是梦。
她只说:
“你还记得他真正会说什么吗?”
马丁怔住。
“真正的……卡雷?”
七羽点头。
“不是梦里逼你挥刀的他。是你记得的那个他。”
马丁眼睛慢慢湿了。
“他……他说退役以后要回家种苹果树。”
“他说我总是把靴带系歪。”
“他说……如果他先死,让我别替他喝太多酒,不然他会在墓里笑我酒量差。”
他说到最后,声音哽住。
净化光终于让他的眼神清明了一点。
可是七羽能感觉到,那股阴冷歌声仍然藏在他记忆深处。
像一根很细的黑线。
净化光只能让它暂时松开,却不能彻底拔出。
莉可举着污染检测器靠近。
检测器发出细微的“滴”声。
她皱起眉。
“反应太弱了。”
七羽看向她。
“弱到什么程度?”
“弱到如果这是普通污染,我会怀疑检测器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莉可认真敲了敲检测器外壳。
“但它是我做的,所以问题不在它。”
红叶看着马丁。
“不是外部侵蚀。”
她声音很低。
“更像是有人把原本就在心里的东西放大了。”
七羽心里沉了下去。
原本就在心里的东西。
失去。
恐惧。
愤怒。
不甘。
如果深渊把这些东西变成武器,那该怎么净化?
七羽还没想出答案,玛蒂娜修女又带她们走向第二张床。
那里坐着一名年轻母亲。
她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抱得很紧,像一松手孩子就会消失。
男孩已经睡着了。
母亲却一直睁着眼。
她看见七羽,立刻低下头。
“我不是故意的。”
七羽蹲下身。
“你做了什么?”
母亲嘴唇发白。
“我差点烧掉邻居家的灯。”
莉可小声:“灯?”
玛蒂娜解释道:
“鸦灯城很多居民家门口会挂黑羽或乌鸦形灯罩,寓意夜路平安。”
母亲抱紧孩子。
“我梦见我的女儿。”
“她三个月前失踪了。”
“有人说她可能被深渊污染带走了。”
七羽的呼吸轻了一下。
母亲继续说:
“昨晚我梦见她站在窗外,头发上全是黑色羽毛。”
“她说,邻居家的灯在唱歌。”
“她说,如果我不烧掉那些灯,我的儿子也会被带走。”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男孩,眼泪一滴滴落下。
“我醒来以后,真的拿了油灯。”
“我知道那是邻居。”
“我知道他们不是坏人。”
“可是我一想到女儿站在窗外的样子,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七羽轻轻伸手,让净化光落在她和孩子身上。
母亲的肩膀慢慢放松。
可她仍然在哭。
“圣女大人,我是不是也被污染了?”
七羽张了张嘴。
她很想说“不是”。
可她又不能简单地下结论。
于是她看着母亲,认真地说:
“你现在很痛苦。”
母亲愣住。
七羽继续:
“有人利用了你的痛苦,让你差点伤害别人。”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但我们要一起把那段歌声找出来。”
母亲眼睛颤了一下。
她第一次没有再说“我不是故意的”。
只是把孩子抱得没那么紧了一点。
莉可看着检测器。
“还是弱反应。”
红叶低声道:
“不是污染进入身体,而是梦给她一个解释。”
七羽回头。
红叶看着那名母亲。
“她失去女儿的痛是真的。”
“害怕儿子也被带走是真的。”
“歌声做的事,是告诉她——邻居的灯就是原因。”
七羽心里一寒。
深渊没有创造仇恨。
它只是把仇恨指向某个人。
接下来,是矮人工匠。
老哈恩坐在角落里,双手被圣辉绳松松绑着。他胡子乱糟糟的,眼睛却仍然很亮。
他看见莉可,先愣了一下。
“铜铃家的小姑娘?”
莉可眨了眨眼。
“您认识我家?”
“你爷爷年轻时跟我吵过一架,说我的齿轮咬合太粗糙。”
莉可肃然起敬。
“那确实很像我爷爷会说的话。”
老哈恩哼了一声,语气里有一点矮人工匠特有的骄傲。
但下一刻,他又低下头。
“我昨晚砸了军备登记处。”
七羽问:
“你梦见了什么?”
老哈恩沉默很久。
“梦见我年轻时的工坊。”
“那时候我还在北边开铺子。”
“后来一支人族军队征用那里,说要临时制作封印钉。”
“他们说战争结束就还。”
他冷笑一声。
“战争没有结束,工坊也没有回来。”
七羽轻轻握住短杖。
老哈恩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昨晚我梦见那个军官站在我店里,拿着印章,说矮人的东西都是为了人族战争准备的。”
“我醒来以后,看见登记处的印章,就忍不住……”
莉可小声问:
“您砸坏了多少?”
老哈恩别过脸。
“三张桌子。”
莉可倒吸一口气。
“从维修预算角度来说,这是很严重的情绪表达。”
红叶看她。
莉可立刻闭嘴。
七羽用净化光安抚老哈恩。
效果依然短暂。
老哈恩平静下来后,仍然记得梦里的愤怒,也仍然相信自己受过不公。
歌声没有凭空制造记忆。
它只是把旧伤变成今天的锤子。
七羽走出治疗大厅时,已经接近黄昏。
她扶着门框,觉得胸口很闷。
莉可在旁边整理记录:
“共同点确认。”
“一,污染检测石反应微弱。”
“二,患者都梦见了失去、恐惧或未解决的旧怨。”
“三,醒来后会把梦境中的解释带入现实。”
“四,净化光可以短暂稳定情绪,但不能清除根源。”
红叶补充:
“五,歌声会选择最容易被点燃的记忆。”
七羽看向街道。
鸦灯城的白日即将结束。
街上的人已经开始变少。
商铺提前关门。
士兵把路口封住。
路灯工人站在乌鸦灯下,迟迟不敢点灯。
整个城市像一只知道夜晚会来,却无处可躲的鸟。
七羽轻声说:
“这不是身体污染。”
红叶看着她。
七羽继续:
“也不是普通魔物。”
她握紧短杖。
“这是梦里的污染。”
莉可把检测器抱得更紧。
“梦要怎么净化?”
七羽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以前,她能照见污染魔石。
能净化黑印。
能在战场上展开星辰环,把被深渊侵蚀的东西一点点拉回光里。
可是人的梦不一样。
如果她太用力,会不会伤到那些真正的记忆?
如果她把梦里的仇恨全部净化掉,会不会连同悲伤、思念和不甘也一起抹去?
七羽忽然想起爱花。
如果有人告诉她,只要忘记爱花,她就不会痛了。
她能接受吗?
不能。
绝对不能。
所以鸦灯城的人也一样。
不能把他们的痛当成脏东西洗掉。
要净化的不是失去。
是那个把失去变成刀的声音。
太阳完全落下时,鸦灯城的乌鸦路灯一盏盏亮起。
淡黄色灯光映在石板路上,却没有让人安心。
相反,光越亮,影子越深。
临时净化所内,病人们开始不安。
有人翻身。
有人低声念名字。
有人抓住床单,像在梦里抓住悬崖边缘。
玛蒂娜修女脸色发白。
“昨夜的歌声……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开始的。”
七羽站到大厅中央。
“把能移动的病人集中到这里。”
红叶立刻布置风界。
“所有入口留一条风线。莉可,锚点。”
“了解!”
莉可打开工具包,机械鼠三号四号带着小型稳定锚点奔向四角。
七羽闭上眼。
星光从她脚下缓慢展开。
这一次,她没有用强光压下去。
她记得红叶说过的话。
不是用力。
是稳定。
一息。
二息。
三息。
星辰环展开,银白色光线沿着大厅地面蔓延,像一圈柔软的夜灯,把病床、修女、红叶、莉可和那些不安的呼吸全部包在里面。
病人们的表情稍微放松。
七羽额头渗出细汗。
就在这时,歌声响起了。
很轻。
从远处传来。
又像从每个人枕边响起。
没有歌词。
只是哼唱。
温柔得让人想哭。
七羽感觉星辰环边缘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不是攻击。
更像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拨弄她心底最软的那根弦。
大厅里的病人开始颤抖。
马丁闭着眼,低声喊:
“卡雷……”
那名母亲抱住儿子,声音发抖:
“别站在窗外……”
老哈恩咬牙:
“我的工坊……”
七羽咬紧牙关。
“我不会让你进去。”
星辰环光芒增强。
歌声被挡在外侧。
可下一瞬,歌声变了。
它不再只唱给病人听。
它唱给七羽。
银色月之泪忽然变冷。
七羽听见一道熟悉到让她心脏停跳的声音。
“七羽。”
她猛地睁大眼。
那是爱花的声音。
温柔。
愧疚。
近得像站在她身后。
“对不起。”
星辰环晃动了一下。
红叶立刻察觉。
“七羽!”
七羽呼吸变乱。
“不……”
她知道这不对。
她知道这很可能是歌声。
可是那道声音太像了。
像旧钟楼下,爱花学姐低头看着她。
像学院走廊里,爱花温柔提醒她慢一点。
像月之泪第一次落进她掌心时,那句没有说完的告别。
“七羽,对不起。”
歌声里的爱花再次说。
“我又要离开你了。”
“不……”
七羽脚下的地面开始扭曲。
净化所的墙壁像被雨水冲刷,颜色一点点褪去。
圣辉灯变成学院走廊里的魔法灯。
病床消失。
马丁、母亲、老哈恩的声音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雨声。
很大的雨。
七羽站在学院庭院里。
制服被雨水打湿,手里没有短杖,胸前却仍然挂着月之泪。
远处,有人倒在雨幕中。
金色长发铺在地上,像被泥水弄脏的月光。
七羽的血液瞬间变冷。
“学姐……”
她想跑过去。
手腕却被人狠狠抓住。
红叶的声音从很远的现实中传来:
“别听!”
七羽听见了。
可是她已经看见了。
雨夜。
学院。
爱花倒在她触碰不到的地方。
那是她曾经最害怕、最不愿相信、最想推翻的画面。
她明明已经知道爱花还活着。
明明已经通过月之泪听见过回应。
明明已经在战场和梦境边缘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
学姐没有死。
可是眼前的爱花太真实了。
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落下。
七羽跪倒在泥水里,伸手想碰她,却总是差一点。
“学姐!”
爱花慢慢睁开眼。
那双蓝色眼睛没有温度。
她看着七羽,像看着一个永远来不及的人。
然后轻声说:
“这都是因为你太弱了。”
七羽的瞳孔猛地收缩。
雨声在一瞬间变成歌声。
温柔的、残酷的、像摇篮曲一样的歌声包住她。
爱花的身影在雨中一点点破碎。
而七羽伸出的手,只抓住了一片黑色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