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没有尽头。
七羽跪在学院庭院里,膝盖陷进冰冷的泥水中。
她伸出的手,离爱花只有一点距离。
只要再往前一点。
只要再快一点。
只要她的光能再强一点——
“学姐!”
她扑过去。
可是指尖碰到的不是爱花的手。
而是一片黑色羽毛。
下一瞬,庭院崩塌。
雨水倒流。
钟声重新响起。
七羽猛地睁开眼。
她站在学院长廊尽头。
窗外依旧是雨。
魔法灯在头顶摇晃,地面映着一层湿冷的光。
“……又来了。”
七羽听见自己的声音。
她不知道这是第几次。
第一次,她以为自己只是被拖进了过去的噩梦。
第二次,她试图提前奔向庭院。
第三次,她用星辰咏叹照亮整条走廊。
第四次,她撞开了那扇通往外庭的门。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每一次,她都晚了一步。
每一次,爱花都会倒在雨里。
每一次,她伸手去抓,爱花都会在她面前消失。
而每一次,那个温柔得像摇篮曲的声音都会在雨中响起。
“如果你更强一点,她就不会死。”
七羽咬紧牙关。
“不对。”
她握住胸前的月之泪。
银色吊坠冰冷得像被雨水泡过。
“不对……学姐没有死。”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爱花的脚步。
是无数个“她来晚了”的回声。
七羽抬起短杖。
“星辰咏叹——!”
银白光芒从她脚下展开,照亮长廊、窗户、雨幕和那扇通往庭院的门。
光冲出去的一瞬间,梦境裂开了一道缝。
七羽眼中亮起希望。
可是下一刻,裂缝里流出的不是出口。
而是更多雨声。
她看见另一个自己跪在庭院里。
又一个自己伸手去抓爱花。
又一个自己哭着喊学姐。
无数个雨夜在星光中重叠。
七羽的光越强,幻境越清晰。
像她不是在打碎梦,而是在把那段痛苦照得更亮。
“为什么……”
七羽踉跄后退。
摇篮曲般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因为这不是谎言呀,圣女。”
“你确实来晚了。”
“你确实太弱了。”
“你确实只能抱着吊坠哭。”
七羽用力摇头。
“不是!”
她冲向庭院。
雨水砸在脸上。
她看见爱花倒在那里,金发散开,白色制服被泥水弄脏。
没有血。
没有伤口。
只是安静得像再也不会醒来。
这才最可怕。
像整个世界都已经接受了爱花消失,只有七羽还在拼命说“不算数”。
七羽跪到她身边,伸手去碰她的脸。
“学姐,没有遗体就不能算数。”
她声音发抖。
“你答应过会回来见我的。”
“你回应过我。”
“月之泪也……”
爱花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睛不再是学院里的蓝。
而是深紫色。
像黑夜里冷到极点的月。
七羽的呼吸停住。
爱花坐起身。
雨水从她金色长发上滑落,却在落地前变成黑紫色的雾。
她身上的学院制服一寸寸被黑夜吞没,化作黑紫王服。细小幼角从发间显现,身后浮现模糊王冠的影子。
七羽怔怔看着她。
“学……姐?”
梦中的爱花站起来。
她比记忆里的学姐更冷,更遥远,像站在一张七羽无法越过的王座之前。
“我是魔王。”
她说。
声音仍然温柔。
也因此更残酷。
“七羽,你还要喜欢我吗?”
七羽的手指僵住。
雨声忽然变轻了。
不是停止。
而是整个世界都在等她回答。
她应该立刻说“当然”。
她一直以为自己会这样回答。
因为她找了爱花那么久。
因为她早就知道,爱花不是普通人族贵族。
因为黑羽、月影、暗夜蔷薇、战场幽灵——所有线索都已经把她推到这个答案前。
可是当梦中的爱花真的站在她面前,说“我是魔王”时,七羽还是动摇了。
不是害怕魔王。
至少,不只是害怕。
她害怕的是另一个问题。
如果爱花真的站在三族联盟对面呢?
如果爱花真的曾经欺骗学院、欺骗人族、欺骗她呢?
如果有一天,她作为圣女必须面对魔王,而那个人就是爱花呢?
她还能不能相信她?
她的相信,会不会伤害别人?
她的喜欢,会不会让红叶、莉可、艾莉诺拉、那些相信圣女的人都陷入危险?
梦中的爱花微微低头,紫眸看着她。
“怎么了,七羽?”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
七羽嘴唇发白。
“我……”
摇篮曲般的声音贴着耳边笑了。
“看吧。”
“爱这种东西,只要换一个名字,就会开始害怕。”
“学姐可以被喜欢。”
“魔王呢?”
七羽抬起头。
梦中的爱花伸出手。
指尖冰冷,停在七羽面前。
“七羽。”
她轻声说。
“牵住我。”
七羽看着那只手。
她想牵。
想得胸口发疼。
可脚下的雨水中,忽然映出无数人的脸。
白星要塞会议厅里的代表。
灰麦村被污染折磨的村民。
鸦灯城噩梦中的士兵和母亲。
还有红叶倒在会议厅里的苍白脸色。
他们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像在问:
圣女,你要选择魔王吗?
七羽的指尖颤抖起来。
“不……”
她后退一步。
梦中的爱花眼神暗了一下。
不是愤怒。
是失望。
下一瞬,爱花的身影开始消失。
七羽猛地惊醒般扑过去。
“不要!”
她抓住爱花的袖口。
可那片黑紫衣料在她掌心化成黑羽。
庭院再次崩塌。
现实中,临时净化所里的星辰环剧烈震动。
银白光芒忽明忽暗,像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灯。
七羽站在大厅中央,闭着眼,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
她的手死死握着月之泪。
周围病人因为星辰环不稳而开始痛苦低吟。
马丁抓住床沿,反复喊着战友的名字。
那名母亲抱着孩子,眼神一点点混乱。
老哈恩的手已经摸向床边的拐杖。
“七羽!”
莉可跪在地上,拼命调整锚点。
“三号,左侧!四号,别让星辰环崩到病床下面!”
机械鼠在光环边缘飞快奔跑,小型稳定锚点接连钉入地面。
可七羽的魔力不是普通暴走。
她被歌声拖在梦里。
如果强行切断,星辰环可能会反弹,伤到大厅里的病人。
莉可咬紧牙。
“这种设计太过分了!污染源躲在梦里,让人质变成防护壳,简直是恶劣到应该写进工匠伦理反面教材!”
红叶站在七羽面前,风术已经展开。
她的风不是攻击,而是试图切开七羽周围那层看不见的歌声。
“七羽,听我的声音。”
她的语气依旧冷静。
冷静得像手没有微微发抖。
“你在鸦灯城净化所。”
“这里没有学院。”
“爱花没有倒在你面前。”
“别被梦拉走。”
风刃轻轻掠过七羽耳侧。
看不见的音线被切开一根。
七羽睫毛颤了一下。
红叶立刻继续。
“回来。”
第二根音线断裂。
第三根。
第四根。
就在第五根被切开的瞬间,红叶瞳孔一缩。
歌声沿着被她切开的风反扑过来。
眼前景象骤然改变。
她看见七羽站在一片黑色雨幕中。
短杖断裂,白色披肩落在泥水里。
自己站在三步之外。
明明只有三步。
却怎么也到不了。
有无数黑羽从她脚下缠住风线,像嘲笑她曾经说过“站在我身后三步”。
梦中的七羽回头看她。
脸上没有责怪。
只有很轻很轻的笑。
“红叶,没关系。”
“这次你也保护不了我。”
红叶的手指骤然收紧。
现实中的风术几乎失控。
莉可惊叫:
“红叶!”
红叶咬住牙。
她没有闭眼。
也没有后退。
“驳回。”
她冷冷地对梦里的七羽说。
“我还没同意。”
风刃强行切断反噬幻境。
红叶脸色一白,后退半步,指尖微微发麻。
莉可冲过来扶她。
“你也被拉进去了!”
“没事。”
“你的脸色看起来完全不像没事!”
红叶抬手擦去额角冷汗。
“少废话。锚点还能撑多久?”
莉可看向检测器。
“如果七羽继续这样震荡,三分钟。最多。”
红叶望向七羽。
七羽还没有醒。
而歌声,变得更温柔了。
七羽再次回到雨夜。
这一次,她没有站在学院长廊。
她站在旧钟楼下。
那是她曾经第一次向爱花告白的地方。
石阶湿滑,月光被雨云遮住,钟楼上挂着已经停止摆动的钟。
爱花站在台阶上。
仍然是魔王的姿态。
紫眸。
幼角。
黑紫王服。
王冠的影子。
但她的脸,还是爱花学姐的脸。
七羽看着她,眼泪不断落下。
“学姐没有死!”
她终于崩溃地喊出来。
“你没有死!”
“我知道的!”
“你回应过我!”
“月之泪发热过!”
“你说过你一直在看着我!”
她把月之泪抓到胸前,像抓住世界上最后一个证据。
“所以这不是真的!”
梦中的爱花垂眸。
“那什么是真的?”
七羽怔住。
爱花一步步走下台阶。
“我没有死,是真的。”
“我是魔王,也是真的。”
“我骗过你,可能也是真的。”
“七羽,你要只选择你喜欢的那一部分相信吗?”
七羽说不出话。
雨水顺着她的脸落下,和眼泪混在一起。
黑羽歌姬的声音在钟楼上方轻轻响起。
“圣女,你的光能照见谎言。”
“可如果痛苦不是谎言呢?”
“如果你最想见的人,真的带着你无法接受的真相回来呢?”
七羽的膝盖一软,跪在雨里。
她太想反驳了。
想说爱花不会骗她。
想说学姐一定有理由。
想说魔王也没关系。
想说她一点都不怕。
可是那些话堵在胸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真的怕。
她怕爱花承认真相。
怕自己听完以后不知道该怎么办。
怕自己作为圣女必须站在很多人面前,而爱花站在另一边。
怕自己仍然喜欢她,却不知道怎么保护这份喜欢不伤害别人。
梦中的爱花弯下腰。
她伸手,轻轻抬起七羽的下巴。
“七羽。”
“如果我亲口告诉你。”
“我从一开始就是骗你的。”
七羽的眼泪停了一瞬。
爱花轻声问:
“你还会来找我吗?”
雨声里,七羽的呼吸颤得厉害。
她抱紧月之泪。
这一次,她没有再喊“这不是真的”。
因为那已经没有用了。
黑羽歌姬不是单纯编造谎言。
它在逼她面对可能是真的事情。
七羽终于明白。
如果她只会否认,那她永远走不出这场梦。
因为只要爱花身上仍有她不知道的真相,梦就能一次次把那些真相变成刀。
她不能让梦替她回答。
也不能让恐惧替她选择要不要相信。
七羽慢慢抬起头。
雨水从她睫毛上落下。
她看着梦中的爱花。
声音很轻。
却第一次没有碎掉。
“就算是真的。”
梦中的爱花静静看着她。
七羽握紧月之泪。
“我也要问她。”
“我要听她亲口说。”
“不是听梦里的你说。”
“不是听深渊替她说。”
“不是让别人告诉我该恨谁、该信谁。”
她站起来。
膝盖还在发抖。
眼睛红得不像话。
可她站起来了。
“如果学姐骗过我,我会生气。”
“如果她一直瞒着我,我会哭。”
“如果她真的变成魔王,我会害怕。”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
“可是这些,都要等我见到她以后,亲口问她。”
星光在雨水中亮起。
不是爆发。
也不是压制。
而是从七羽脚下一点点展开,照亮她周围的泥水。
梦中的爱花身影微微晃动。
钟楼上的黑羽第一次停止飘落。
七羽看着她。
“所以。”
“不要用她的脸替我做决定。”
星光向外扩散。
梦境出现第一道裂缝。
咔。
很轻。
却清晰得像一扇锁了很久的门终于松动。
梦中的爱花看着她。
那双紫眸里,忽然浮现出一点近乎真正爱花的温柔。
可下一瞬,裂缝外传来一声轻笑。
黑羽歌姬的声音贴着破碎梦境响起。
“真勇敢。”
“圣女七羽。”
无数黑羽沿着裂缝落下。
歌声再次变得温柔。
“那如果她亲口告诉你——”
“她从一开始就是骗你的呢?”
七羽抬头。
裂缝之外,黑羽歌姬的影子坐在钟楼钟面上,苍白的脸带着微笑,眼角黑色泪痕像一滴永远不会落下的泪。
她轻轻哼唱。
而七羽手中的月之泪,忽然冷得像握住了一片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