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灯城的旧钟楼,建在城市最高处。
白天时,它只是座半废弃的古建筑。钟面裂开,指针停在不知多少年前的夜晚,楼顶挂着几盏早已熄灭的乌鸦灯。
可到了夜里,它像活了过来。
黑羽从钟面缝隙中缓缓飘落。
不是风吹下来的。
而是像某种看不见的歌声凝成了羽毛,一片一片,从梦与现实之间落下。
爱花站在钟楼下方的阴影里,抬头看向那座高塔。
远处净化所方向,星辰咏叹的光时明时暗。
七羽还在梦里。
这件事让爱花的手指微微收紧。
鸦羽停在她身侧,低声道:
“殿下,钟楼外围没有明显深渊魔石。”
爱花看着钟楼底部的石阶。
石阶上覆盖着薄薄黑羽灰,像很久没有人走过,又像每一步都曾有人从梦里经过。
“核心不在地下魔石里。”
她向前走去。
“在梦境通道。”
鸦羽皱眉。
“殿下若进入梦境回廊,歌声可能会直接影响您的意识。”
“我知道。”
“圣女七羽小姐也在歌声影响范围内。若黑羽歌姬利用影之心与月之泪之间的联系——”
爱花停下脚步。
鸦羽立刻低头。
“属下失言。”
爱花没有责怪他。
她只是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胸前隐藏在衣襟内的影之心。
那枚与月之泪相对的暗色宝石,正在极细微地震动。
很轻。
却足够让她知道,七羽正在某个很深的梦里挣扎。
爱花闭了闭眼。
“所以不能等。”
黑紫月影从她脚下展开,像一朵暗夜蔷薇无声盛放。
旧钟楼底部的石门自动裂开一道缝。
门后没有楼梯。
只有一条向下延伸的长廊。
长廊两侧不是墙,而是一面面残破镜子。
镜子中浮现的不是爱花现在的身影,而是一段段扭曲的未来。
鸦羽脸色微变。
“梦境回廊。”
爱花拔出黑月蔷薇剑。
剑身没有发出声音。
只有黑紫色的冷光在镜面之间缓缓流动。
“在外面守着。”
“殿下。”
“这是命令。”
鸦羽沉默一瞬,单膝跪地。
“属下遵命。”
爱花走入回廊。
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歌声变近了。
不再是从城市上空飘来的摇篮曲。
而是像有人贴着她耳边,温柔地哼唱。
每一声都带着七羽的名字。
第一面镜子亮起时,爱花看见了圣辉教会的审判厅。
高耸的白色穹顶。
冰冷的圣辉灯。
代表席上坐满人族、精灵、矮人,以及许多模糊不清的影子。
审判厅中央,七羽穿着正式圣女礼服,白色披肩垂在肩上,胸前佩戴圣辉纹章。
她手中握着短杖。
眼睛不再湿润。
也不再慌张。
那双曾经仰头看着爱花、会因为一句温柔夸奖就脸红的眼睛,此刻冷得像一盏不会熄灭的审判灯。
王座之上,坐着魔王暗夜蔷薇。
那也是爱花。
黑冠,王服,幼角,紫眸。
幻境中的七羽抬起短杖。
声音清晰得近乎真实。
“暗夜蔷薇。”
“你是三族的敌人。”
爱花站在镜外,指节微微收紧。
她知道这是幻境。
知道黑羽歌姬擅长把人最害怕的可能唱成画面。
可是这幅画太精准了。
精准到不像谎言。
它没有让七羽歇斯底里。
没有让七羽说出不属于她的话。
没有把七羽变成粗糙的恶意。
它只是让七羽站在圣女该站的位置,用圣女该有的声音,说出圣女也许终有一天必须说的话。
这才痛。
因为爱花从来不是不相信七羽。
她怕的,从来不是七羽轻易变心。
她怕的是——
当所有真相摆在七羽面前时,七羽依然温柔,却不得不站到她对面。
歌声从镜中落下。
黑羽歌姬的声音温柔得像在替她叙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你骗过她。”
爱花抬起剑。
“你离开过她。”
剑锋映出镜中的七羽。
“你让她哭过。”
爱花的呼吸很轻。
“她总有一天会明白,圣女不该爱魔王。”
黑月蔷薇剑斩下。
镜面碎裂。
圣辉审判厅化作无数白色碎片。
幻境中的七羽也随之破碎。
可破碎前,那双冷静的眼睛仍然看着她。
像在问:
你真的有资格要求她继续相信吗?
爱花没有回答。
她继续向前走。
第二面镜子亮起。
这一次,七羽没有恨她。
七羽站在审判厅中央,脸色苍白,双手被圣辉锁链束缚。
她没有哭。
也没有辩解。
只是低头握着月之泪。
代表席上,有人愤怒地质问:
“圣女七羽是否承认,你与魔王暗夜蔷薇私下通信?”
“是否承认,你多次在战场上替魔族痕迹辩护?”
“是否承认,所谓战场幽灵调查,是为了掩盖魔王行踪?”
爱花的脚步停住。
幻境中的七羽抬起头。
她的眼睛仍然温柔。
也仍然相信。
正因为相信,才更像一把钝刀,慢慢压进爱花心口。
七羽轻声说:
“我只是想问她真相。”
代表席骚动起来。
“圣女被魔王蛊惑了。”
“暂停圣女权限!”
“收回圣辉纹章!”
“将她移交审判庭!”
爱花看见红叶站在一侧。
银绿色长发垂在肩前,脸色冷得像风雪。
她握着风弓,却没有拔弦。
因为她身后站着精灵使节团。
她不能为了七羽立刻撕裂三族会议。
莉可站在另一边,抱着检测器,眼眶通红,却被矮人工坊代表按住肩膀。
艾莉诺拉大主教闭着眼,面容痛苦。
她似乎想保护七羽。
可是审判厅中每一盏圣辉灯都指向七羽,所有程序、所有证词、所有恐惧,都被推到她面前。
爱花知道。
这也是可能。
如果她靠近七羽。
如果她的身份暴露。
如果有人拿“圣女与魔王相爱”做文章。
七羽会被拖进审判。
而这场审判,甚至不需要七羽真的背叛任何人。
只要怀疑足够响亮。
只要恐惧足够有用。
黑羽歌姬的声音再次响起。
“看呀,魔王大人。”
“她没有恨你。”
“她只是因为爱你,被所有人推上审判席。”
幻境中的七羽终于抬头,看向王座方向。
她似乎看见了爱花。
没有责怪。
只是轻轻说:
“学姐,不要来。”
爱花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句话比“我恨你”更痛。
因为这很像七羽会说的话。
明明自己被伤害,却还想让她不要靠近危险。
爱花举剑。
剑锋落下前,手指却冷得近乎失去知觉。
她斩碎了第二面镜子。
审判厅碎开。
七羽被锁链束缚的身影也碎开。
可是那句“不要来”,仍像一根细小的黑羽,留在她耳边。
第三面镜子没有立刻亮起。
回廊变得更长。
两侧镜面全部暗下去,只剩前方一盏旧路灯。
乌鸦形状的灯罩微微晃动,发出很淡的黄色光。
爱花走近。
灯下坐着一个人。
七羽。
她没有穿圣女披肩。
也没有圣辉纹章。
只是穿着普通旅行斗篷,膝上放着短杖,胸前的月之泪被布条遮住。
她看起来比现在更疲惫。
眼睛却仍然亮着。
爱花停住。
这一次,没有审判厅。
没有代表席。
没有愤怒的人群。
只有一条很长的路。
七羽独自坐在路边。
远处城门紧闭。
告示板上贴着通缉令。
前圣女七羽,疑与魔王暗夜蔷薇勾结,剥夺圣女名号。
爱花的手一点点发冷。
七羽站起来,背起行囊。
她没有抱怨。
只是望了一眼城门,然后转身离开。
风吹起斗篷。
路上没有人送她。
没有红叶。
没有莉可。
没有艾莉诺拉。
不是她们不想来。
而是七羽为了不牵连她们,先一步离开了所有人。
她选择保护魔王。
也因此失去圣女身份。
失去归处。
失去她本来好不容易才站稳的位置。
黑羽歌姬的声音在路灯上方轻轻唱着。
“她没有恨你。”
“她也没有被审判杀死。”
“她只是为了你,变成了无家可归的人。”
爱花看着七羽远去的背影。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她不是怕七羽不爱她。
她终于清楚地意识到。
她怕的是七羽太爱她。
怕七羽为了追上她,走进不该走的火里。
怕七羽为了替她辩解,站到所有人的怀疑中。
怕七羽为了守住“爱花学姐”这个名字,把自己辛苦成为的圣女全部交出去。
爱花一直告诉自己,离远一点,是保护七羽。
可是如果七羽已经不会停在远处呢?
如果七羽迟早会越过所有安全线来问她真相呢?
那么她继续逃避,会不会只是让七羽在更黑的地方独自寻找?
幻境中的七羽越走越远。
黑羽歌姬的声音带着叹息般的笑意。
“暗夜蔷薇。”
“你看。”
“她不恨你,也一样会被你毁掉。”
爱花的手垂在身侧。
指尖冰冷。
黑月蔷薇剑的光芒第一次微微摇晃。
现实中,钟楼外的鸦羽猛地抬头。
旧钟楼底部,黑羽灰开始沿着石缝向外蔓延。
那不是普通深渊污染。
是梦境回廊内部正在吞没进入者的征兆。
鸦羽立刻单膝按地,影鸦纹路展开。
“殿下。”
没有回应。
“殿下,请回应。”
仍然没有回应。
钟楼高处传来轻柔歌声。
鸦羽咬牙,将一枚黑羽信标刺入影子。
“殿下!”
声音沿着影鸦契约送入梦境。
可传回来的,只有深得令人不安的回音。
以及黑羽歌姬轻轻的笑声。
爱花站在第三面镜子前。
幻境中的七羽已经走到道路尽头。
再往前,就是没有灯的荒野。
爱花知道自己该斩碎它。
她也知道这只是幻境。
可是手没有抬起来。
因为这不是黑羽歌姬凭空捏造的恶意。
这是爱花自己一直不敢看的可能。
如果她靠近七羽,七羽可能被审判。
如果她远离七羽,七羽也会来找她。
如果她继续隐瞒,七羽会被谎言伤害。
如果她说出真相,七羽会被真相拖入危险。
无论哪一条路,似乎都通向七羽受伤。
那么,她到底该怎么保护她?
歌声变得更低。
像一只温柔的手,覆在她的眼睛上。
“睡吧。”
黑羽歌姬轻声唱。
“魔王大人。”
“承认吧。”
“你才是圣女最大的灾厄。”
爱花的眼睫微微颤动。
她脚下的月影逐渐暗下去。
梦境回廊开始靠近。
一面面破碎镜子重新立起,里面浮现更多画面。
七羽哭着摘下圣辉纹章。
七羽被人群指责。
七羽站在战场对面,短杖指向魔王。
七羽抱着月之泪,却不再呼唤“学姐”。
每一幕都像未来。
每一幕都像她亲手造成的未来。
鸦羽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殿下……”
那声音像隔着水。
越来越远。
爱花的手指松了一点。
黑月蔷薇剑垂下。
就在这时。
影之心忽然热了一下。
很轻。
却像黑夜中突然亮起的一点星。
爱花睁开眼。
她听见了七羽的声音。
不是幻境中的七羽。
不是审判厅里冷漠的圣女。
不是被流放路上疲惫的前圣女。
不是黑羽歌姬替她编织出的任何未来。
是真正的七羽。
声音带着哭腔。
发抖。
笨拙。
却清楚得不可思议。
“就算是真的。”
“我也要问她。”
“我要听她亲口说。”
爱花怔住。
影之心深处,一缕极微弱的银白光芒浮现。
那是月之泪的回应。
隔着鸦灯城的夜。
隔着黑羽歌姬的梦。
隔着所有她们还没有说出口的真相。
七羽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是听梦里的你说。”
“不是听深渊替她说。”
“不是让别人告诉我该恨谁、该信谁。”
爱花站在无数镜子中央。
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闭上眼。
胸口那阵几乎把她拖进梦底的寒意,慢慢被另一种疼痛取代。
那不是轻松。
也不是被原谅的安心。
而是一种终于无法继续逃避的疼。
七羽没有说“我一定原谅她”。
没有说“魔王也没关系”。
没有说“我不害怕”。
她只是说——
她要亲口问真相。
这才是七羽。
不是梦里被爱花决定命运的人。
也不是爱花以保护为名可以藏在身后的孩子。
爱花睁开眼。
紫眸中的迷雾散去。
她低声开口:
“七羽。”
黑月蔷薇剑重新亮起。
剑身映出她的脸。
不是完美的学姐。
不是无情的魔王。
也不是幻境里注定毁掉圣女的灾厄。
只是一个必须面对所爱之人质问的人。
爱花举起剑。
“不要相信梦里替你做决定的我。”
这句话不是对幻境说的。
也不是只对七羽说的。
是对她自己。
下一瞬,黑月王血彻底展开。
暗夜蔷薇从她脚下盛放,黑紫色花瓣一层层切开回廊。
第一面镜子碎裂。
第二面镜子碎裂。
第三面镜子上,流放路尽头的七羽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那不是幻境中疲惫的眼神。
有一瞬,像真正的七羽在看她。
然后镜面破碎。
黑羽歌声尖细了一瞬,又立刻恢复温柔。
“真可惜。”
黑羽歌姬的声音在回廊尽头响起。
“魔王大人,您明明差一点就可以睡着了。”
爱花没有回答。
她向前斩出第二剑。
梦境回廊从中央裂开。
裂缝外,出现鸦灯城的夜空。
以及钟楼顶端缓缓展开的巨大黑羽圆环。
那不是普通歌声残响。
是核心。
无数从城市各处延伸而来的梦境音线,正汇聚到钟楼顶部。
每一根音线都连接着一个沉睡者的梦。
每一根音线都缠着失去、恐惧、仇恨和某个不愿被遗忘的名字。
黑羽歌姬真正的歌声核心,正在鸦灯城钟楼顶端展开。
爱花站在破碎回廊中,黑月蔷薇剑垂在身侧。
远方,星辰咏叹的光再次闪烁。
比刚才更稳了一点。
爱花看向那道光。
“七羽。”
她声音很轻。
“这一次,我不会让歌声替我们回答。”
她踏出裂开的梦境回廊。
黑色斗篷在夜风中扬起。
下一刻,魔王暗夜蔷薇化作一道月影,向钟楼顶端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