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羽歌姬很喜欢鸦灯城的钟楼。
不是因为它高。
也不是因为它古老。
而是因为站在这里时,她能听见整座城市睡去的声音。
有些人睡得很浅。
他们会在梦里皱眉,手指抓紧被角,像抓住一段已经失去很多年的过去。
有些人睡得很沉。
沉到梦里的名字在耳边一遍遍响起,也仍然不肯醒来。
还有些人,明明睁着眼,却已经走进梦里。
比如那些在街上互相怀疑的士兵。
那些捏紧锤子的工匠。
那些抱着孩子、害怕黑羽落进窗户的母亲。
他们都以为自己醒着。
黑羽歌姬知道,他们没有。
人只要还在为痛苦寻找一个可以憎恨的对象,就仍然在梦里。
钟楼顶端,夜风吹起黑羽长裙。
她赤足踩在破碎石栏上,脚下是鸦灯城无数盏乌鸦形路灯。那些灯光像一只只困在玻璃里的眼睛,黄色、疲惫、害怕,却仍然努力把黑夜照亮一点点。
多可怜。
黑羽歌姬轻轻笑了。
她的笑声并不尖锐。
也不疯狂。
甚至有些温柔。
如果有人此刻站在她身边,也许会觉得她不像深渊七席之一。
更像某个在夜晚哄孩子入睡的姐姐。
她抬手,指尖拂过一根看不见的音线。
远处某间屋子里,一个男人在梦中低声喊出战友的名字。
另一根音线微微震动。
一名母亲抱紧熟睡的孩子,梦见失踪的女儿站在窗外。
黑羽歌姬垂下眼。
“睡吧。”
她轻声哼唱。
“醒着的时候,人总是太爱说谎。”
说什么已经放下了。
说什么只是为了保护家人。
说什么不恨。
说什么不会迁怒无辜的人。
说什么战争早已结束在昨日。
可是梦不会这样。
梦会把人藏起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到枕边。
失去。
恐惧。
嫉妒。
愧疚。
不甘。
以及最容易发芽的仇恨。
所以她称自己的歌为“摇篮曲”。
不是为了让人获得安眠。
而是为了让他们睡得更深。
深到连自己也分不清,梦里那个要求复仇的声音,到底是深渊唱的,还是自己心里本来就有的。
黑羽歌姬喜欢这个瞬间。
喜欢人们意识到“原来我真的在恨”的那一瞬间。
比鲜血更美。
比尖叫更清澈。
因为那才是真实。
她伸出手,掌心浮现两枚光点。
一枚银白。
一枚黑紫。
银白的光点带着星辰气息,笨拙、明亮、温热,哪怕被梦魇缠住,也仍然努力维持着保护他人的形状。
黑紫的光点则像夜中蔷薇。
冷静、锋利、压抑,明明可以斩断许多东西,却总在某个名字面前迟疑半息。
黑羽歌姬看着它们,眼角黑色泪痕在月下微微发亮。
“圣女七羽。”
她轻声念出第一个名字。
银白光点颤了一下。
“魔王暗夜蔷薇。”
黑紫光点也微微一冷。
她笑得更柔和了。
多么适合。
圣女害怕失去魔王。
不,准确地说,圣女害怕再一次失去那个被她称为“学姐”的人。
她已经见过雨夜。
见过离别。
见过没有遗体的空白。
见过月之泪沉默时,自己仍要拼命相信的漫长夜晚。
只要让她反复梦见那个瞬间就够了。
反复来晚一步。
反复伸手落空。
反复听见“如果你更强一点,她就不会死”。
再明亮的光,也会在同一个伤口前学会犹豫。
而魔王呢?
黑羽歌姬指尖轻轻碰向黑紫光点。
那边传来冰冷反震。
她并不生气,反而笑了。
魔王害怕被圣女憎恨。
不是害怕战败。
不是害怕王座崩塌。
甚至不是害怕圣女死亡。
死亡反而简单。
真正可怕的是,圣女活着,成长,站上盟约之席,握住光,然后用清醒而悲伤的眼神告诉她:
“暗夜蔷薇,你是三族的敌人。”
黑羽歌姬轻轻哼出一个短音。
钟楼下方,梦境回廊里的一面镜子随之泛起微光。
她看见魔王握着剑,看见那双紫眸里被压下去的痛。
多漂亮。
黑羽歌姬想。
魔王这样的存在,本不该被爱困住。
可是她偏偏被困住了。
而圣女这样的存在,本不该爱上魔王。
可是她偏偏爱了。
越不应该,裂开时就越好听。
夜风吹过钟楼。
她的身后,无数黑羽缓缓展开,像一对巨大的残破羽翼。
她想起无面先知的声音。
那声音从来没有温度,也没有音调。
不像命令。
更像早已写好的句子,从预言书里自己翻了出来。
“不要杀圣女。”
黑羽歌姬当时微笑着问:
“为什么?圣女的光已经越来越麻烦了。”
无面先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只是继续说道:
“让圣女学会怀疑她最爱的人。”
于是她明白了。
光如果被杀死,只会成为遗志。
但光如果开始怀疑自己照向谁,便会从内部晃动。
紧接着,无面先知又说:
“不要杀魔王。”
黑羽歌姬当时更愉快了。
“魔王大人也不能杀吗?”
无面先知的影子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让魔王亲手把圣女推远。”
多好的命令。
比杀戮精细多了。
黑羽歌姬从来不讨厌战斗。
但她更喜欢战斗之前那段摇篮曲。
让想守护的人开始害怕靠近。
让想相信的人开始害怕相信。
让彼此最珍贵的名字,变成最不能触碰的伤口。
那样一来,即使没有人死去,也会有很多东西先碎掉。
比如信任。
比如约定。
比如旧钟楼下那个笨拙又真诚的告白。
黑羽歌姬把掌心的两枚光点轻轻合拢。
银白与黑紫没有接触。
中间隔着一根细细的黑羽音线。
她低声说:
“圣女,你会梦见她死去。”
“魔王,你会梦见她憎恨你。”
“而当你们终于想伸手确认彼此时……”
她笑了起来。
“你们会先摸到自己心里的刺。”
钟楼下方,鸦灯城开始变得更安静。
不是因为人们真的安睡了。
而是因为更深的梦魇正在降临。
那些原本还亮着的窗户,一扇接一扇熄灭。
街道上的巡逻士兵停住脚步。
抱着检测器奔跑的修女靠在墙边,眼神逐渐空白。
矮人商队营地里,有人握着锤子,低声念出仇人的名字。
临时净化所中,病人们的呼吸变得沉重。
黑羽歌姬抬起双手。
身后的黑羽彻底展开。
无数羽毛从钟楼顶端飞起,旋转着落向整座鸦灯城。
每一片羽毛都没有重量。
却像一段梦的入口。
她开始唱歌。
这一次,不再只是轻轻哼唱。
而是真正展开深渊摇篮曲。
歌声穿过路灯。
穿过屋顶。
穿过关紧的窗。
穿过每个人以为已经藏好的记忆。
“睡吧。”
她唱道。
“梦里没有谎言。”
鸦灯城的灯光同时暗了一瞬。
然后,整座城市被拖入深层梦魇。
黑羽歌姬站在钟楼上,微笑着望向远方那一点摇晃却仍未熄灭的星光。
“来吧,圣女。”
她轻声说。
“让我听听,你的喜欢碎裂时,会是什么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