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羽听见了爱花的声音。
“七羽。”
很轻。
很温柔。
像学院旧钟楼下,那个人曾经弯下腰,替她把乱掉的披肩整理好。
也像雨夜里,她永远没来得及抓住的手。
七羽胸前的月之泪骤然变冷。
下一瞬,临时净化所消失了。
圣辉灯的白光远去。
莉可焦急的喊声远去。
红叶按在她肩上的手也远去。
只剩下歌声。
黑羽歌姬的歌声像一层柔软的黑纱,轻轻盖住她的眼睛。
七羽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燃烧后的战场上。
天空是暗红色的。
地面铺满破碎旗帜。
三族联盟的旗帜被撕裂,圣辉教会的徽章倒在泥土里,矮人工坊的铁锤印章裂成两半,精灵风叶纹路被灰烬掩住。
远处,有无数人在喊。
“魔王!”
“暗夜蔷薇!”
“三族的敌人!”
“审判她!”
“圣女七羽,举起你的光!”
七羽的手里握着短杖。
她低头,看见自己穿着正式圣女礼服。
白色披肩干净得刺眼。
胸前的圣辉纹章发出冰冷光芒。
而在她前方,是黑月王座。
王座立在战场中央。
像整片燃烧世界里唯一没有倒塌的黑色高塔。
爱花坐在那里。
不。
不是学院里的爱花学姐。
也不是梦中倒在雨里的爱花。
她戴着黑月王冠,金发被夜色染出冷光,紫眸低垂,发间幼角清晰可见。黑紫色王服像夜晚盛开的蔷薇,裙摆边缘有细小黑羽不断消散。
她是魔王。
是暗夜蔷薇。
也是七羽最想见的人。
七羽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学姐……”
王座上的爱花慢慢抬眼。
那一眼很安静。
也很遥远。
“七羽。”
只是两个字。
七羽眼泪却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
周围的声音立刻变得尖锐。
“不要靠近她!”
“圣女!”
“那是魔王!”
“你忘了边境死去的人吗?”
“你忘了鸦灯城的噩梦吗?”
“你忘了白星要塞刺向你的刀吗?”
“你忘了她骗过你吗?”
七羽脚步一顿。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压来。
每一个声音都像披着不同人的脸。
有圣辉教会的审判官。
有人族边境军士兵。
有失去亲人的平民。
有她曾经救过的人。
甚至有她自己的声音。
你真的可以靠近她吗?
如果她真的是魔王呢?
如果她从一开始就在骗你呢?
七羽用力摇头。
“我……”
她想说“我不知道”。
可是那些声音不给她时间。
王座上的爱花站起身。
她的动作很慢。
黑月王冠在战场火光中折出冷色。
“忘了我。”
七羽猛地抬头。
爱花一步步走下王座。
每走一步,脚下就生出黑羽。
“我是你的敌人。”
“不……”
“圣女不该靠近魔王。”
“不是……”
七羽想反驳。
想像以前那样喊“学姐没有死”。
想像刚才那样说“我要亲口问她”。
可是这一次,幻境没有再让爱花倒在雨里。
也没有让爱花说“你太弱了”。
它把所有问题都放在了七羽面前。
爱花没有死。
爱花是魔王。
爱花可能骗过她。
爱花可能站在三族联盟对面。
这些可能,每一个都比“死亡”更难回答。
死亡只需要她相信“不算数”。
可活着的爱花,带着魔王身份站在她面前时,七羽必须决定自己要怎么继续喜欢她。
黑羽从爱花身后涌出。
像潮水。
爱花的身影一点点被吞没。
七羽的心脏骤然一痛。
“不要!”
她冲了出去。
周围无数声音尖叫起来。
“圣女背叛了!”
“她选择了魔王!”
“她会害死更多人!”
“七羽,你要让所有相信你的人失望吗?”
七羽跌跌撞撞地穿过那些声音。
每一步都像踩进泥里。
她看见红叶站在人群边缘。
红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浅绿色眼睛冷静得让七羽心口发紧。
她看见莉可抱着检测器,眼眶发红,像想喊她回来。
她看见艾莉诺拉大主教低头闭眼。
她看见无数陌生的人站在两侧。
每个人都像在等待圣女做出“正确”的选择。
可是爱花还在后退。
黑羽已经漫过她的肩膀。
她伸出的手离七羽越来越远。
七羽哭着喊:
“学姐!”
爱花停了一瞬。
却没有向她伸手。
“回去。”
她轻声说。
“你应该站在光里。”
七羽眼泪掉得更厉害。
“那你呢?”
爱花没有回答。
黑羽一点点吞没她的身影。
七羽终于扑过去,抓住了爱花的手腕。
冰冷。
像抓住一片快要消失的夜色。
爱花低头看她。
紫眸里没有王的冷漠。
只有一种压得很深的悲伤。
“七羽,放手。”
七羽摇头。
“不要。”
“我会让你受伤。”
“那就告诉我怎么不受伤。”
“我会让你被怀疑。”
“那就告诉我真相。”
“我骗过你。”
七羽的手指狠狠一颤。
爱花看见了。
她眼底的痛色更深。
“所以,忘了我。”
七羽没有回答。
她只是抓紧爱花的衣袖。
黑羽歌姬的声音从天空中落下,带着温柔的笑意。
“圣女。”
“你还要继续靠近吗?”
“她已经承认了。”
“她是魔王。”
“她会骗你。”
“她会让你被怀疑。”
“她会让你失去你辛苦得到的一切。”
“只要你现在放手,你还是圣女。”
七羽的眼泪不断落下。
她真的很害怕。
害怕爱花骗她。
害怕自己听见真相后不知道怎么办。
害怕红叶受伤。
害怕莉可哭。
害怕圣辉教会失望。
害怕那些相信她的人,因为她喜欢魔王而被卷入危险。
可是她更害怕另一件事。
她害怕自己让梦替她决定。
害怕自己连真正的爱花都没有见到,就先在梦里学会恨她。
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七羽抬起头,看着快要被黑羽吞没的爱花。
她没有说“不是这样的”。
也没有说“我不相信”。
因为她终于明白,单纯否认已经不能保护任何东西。
她不知道真相。
所以她不能替爱花辩解所有事。
可是她也不能让深渊替她给爱花定罪。
七羽伸出另一只手,抓住爱花的衣襟。
然后踮起脚。
在黑羽完全吞没爱花之前,她轻轻吻住了她。
那不是热烈的吻。
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占有。
只是一个发抖的、短暂的、几乎要被雨声与歌声淹没的吻。
像七羽把自己所有不成熟的勇气,都放进了这一瞬间。
她的唇很凉。
眼泪落在两人之间。
周围所有声音都停了。
战场停止燃烧。
黑羽停在半空。
王座上的阴影停止扩散。
黑羽歌姬的摇篮曲也停了一瞬。
爱花的幻影睁大眼睛。
那一瞬,她不像魔王。
也不像幻境里的残影。
她像旧钟楼下那个被七羽突如其来的告白吓到,却仍然温柔低头看她的学姐。
七羽慢慢退开。
她的眼睛红得厉害。
声音也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可她看着爱花。
没有逃。
“就算你变成魔王。”
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也要亲口问你真相。”
爱花的幻影安静看着她。
七羽握紧月之泪。
“我不会让梦替我决定。”
“也不会让深渊替我恨你。”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掉下来。
“如果你真的骗了我,我会生气。”
“如果你真的把我一个人留下,我会哭。”
“如果你真的成了魔王,我也会害怕。”
“可是这些,都要等我见到真正的你之后,再由我自己决定。”
七羽抬起短杖。
星光从她脚下亮起。
不是为了攻击爱花。
而是照亮她们之间那根黑羽音线。
“所以。”
她看向天空。
“不要用学姐的脸唱这种歌。”
黑羽歌姬没有立刻回答。
整个幻境像被银白星光照出裂纹。
战场开始剥落。
王座开始崩解。
那些要求七羽审判魔王的声音一层层远去。
爱花幻影站在星光中央,身上的黑羽渐渐碎裂。
她看着七羽。
眼神在某一瞬间,柔软得几乎像真正的爱花。
“七羽。”
她轻声说。
七羽呼吸停住。
爱花幻影抬起手,像想触碰她的脸。
可手指在半空停下。
“向前走。”
七羽的眼泪再次涌上来。
“学姐……”
爱花幻影微微笑了一下。
很淡。
很轻。
像月光落在旧钟楼的栏杆上。
“不要只等我。”
下一瞬,幻影碎裂。
黑羽、王冠、战场、所有审判的声音,全部被星辰咏叹照穿。
七羽站在破碎梦境中央,胸前月之泪骤然亮起。
银白星光从她心口扩散,像一枚终于稳定下来的星辰环,向外一圈圈荡开。
黑羽歌姬的声音从裂缝外传来。
这一次,她的笑意不再完全从容。
“真是……”
“比想象中还要固执的光。”
七羽抬头。
眼睛仍然通红。
“我不是固执。”
她握紧短杖。
“我是要自己问。”
星辰咏叹爆发。
梦境彻底碎开。
现实中,临时净化所的星辰环猛然亮起。
莉可被突如其来的光吓得差点坐到地上。
“三号四号!稳定!稳定!不要让光环把床脚一起净化掉!”
机械鼠慌忙奔跑。
圣辉修女们惊呼着扶住病人。
那些原本被深层梦魇拖住的人,纷纷像从深水里浮起来一样,大口喘息。
马丁睁开眼,眼角还带着泪。
那名母亲抱着孩子,低声哭了出来。
老哈恩坐在床上,怔怔看着自己的手,像终于意识到自己没有握锤子。
而大厅中央,七羽睁开眼。
她脸色苍白,眼眶发红,整个人像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雨里走出来。
红叶站在她面前,手仍然按在风弓上。
她第一时间看向七羽胸前。
月之泪正在发亮。
不是之前那种偶然的微光。
而是与远处某处黑紫魔力产生共鸣后的亮。
红叶的眼神微微一沉。
七羽还没站稳,身体一晃。
红叶立刻伸手扶住她。
“回来了?”
七羽点头,声音很轻:
“嗯。”
红叶盯着她的脸。
“梦见什么了?”
七羽下意识摸住月之泪。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回答。
总不能说,她在梦里吻了爱花幻影。
而且还是当着深渊歌声的面。
七羽脸色在苍白中诡异地红了一点。
红叶眯起眼。
“你这个反应,很可疑。”
“没、没有!”
莉可抱着检测器冲过来。
“七羽!你的星辰咏叹刚才突破了深层梦魇锁定!但是心率、魔力波动和情绪曲线都非常夸张!你在里面到底看见了什么?”
七羽整个人更慌。
“没、没有什么非常夸张的!”
莉可低头看检测器。
“可是数据像有人把羞耻、悲伤、决心和恋爱冲动混在一起放进熔炉里搅拌。”
“莉可!”
七羽差点被自己的眼泪呛到。
红叶看着她,眼神更复杂了。
可她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下一瞬,风从窗外吹进来。
非常轻。
却带着红叶熟悉的气息。
她转头看向钟楼方向。
夜色深处,一缕黑紫月影掠过屋顶,精准切断了正在重新缠向净化所的一根深渊音线。
那道月影极细。
若非红叶刚才一直展开风界,几乎不可能捕捉到。
可是她捕捉到了。
黑紫色。
月影结构。
切线精准得不像普通魔族术式。
更重要的是,那道魔力在触及七羽星辰咏叹标记时,没有冲突。
它避开了七羽的光。
也避开了所有病人的梦。
像非常了解七羽会把星光落在哪里。
红叶的眼神彻底沉下去。
这不是普通战场幽灵。
也不只是某个暗中协助七羽的魔族。
那道月影,与魔王暗夜蔷薇的力量太像了。
不。
不是像。
红叶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起鸦灯城钟楼方向曾出现的黑紫王血气息。
想起黑羽事件中与月之泪同时回应的远方魔力。
想起七羽刚才胸前吊坠发亮时,脸上那种快要哭出来又像被某个人救回来的表情。
一条线慢慢在她心里成形。
红叶看向七羽。
七羽还在努力擦眼泪,低头对莉可解释自己“真的没有乱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
至少还没有完全知道。
红叶没有开口。
她只是转身看向远方钟楼。
风从她指尖掠过,带回那缕几乎散尽的月影残香。
黑月。
蔷薇。
王血。
红叶低声说:
“麻烦了。”
七羽抬头。
“红叶?”
红叶收回视线。
“没什么。”
她重新搭起风弓,冷冷道:
“歌还没停。别以为从梦里回来就可以发呆。”
七羽连忙点头。
“嗯!”
莉可也抱紧检测器。
“下一步怎么办?”
七羽深吸一口气。
她胸前的月之泪仍有余温。
梦里的吻已经消失。
爱花幻影的那句“向前走”却还留在心里。
她抬起短杖,看向被黑羽笼罩的鸦灯城。
“继续标记。”
她声音还有些哑,却坚定了许多。
“我会照亮节点。”
“然后……”
她停了一下。
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相信那道月影会切断它。”
红叶看着她,目光微冷,又像压着某种尚未说出口的判断。
“那就站稳。”
七羽点头。
星辰咏叹再次展开。
而在远方钟楼的黑夜中,黑羽歌姬轻轻笑了一声。
“吻过幻影,还能继续往前走吗?”
“圣女。”
“那下一首,就该献给魔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