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灯城钟楼顶端,风很冷。
黑羽从高处落下,却没有被风吹散。
它们像被歌声托住一样,缓慢旋转在钟面四周,组成巨大的黑色圆环。
爱花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时,黑月蔷薇剑在她身侧无声显形。
剑锋映着夜色。
也映着远处临时净化所中,时明时暗的星辰咏叹。
七羽在那里。
爱花没有看太久。
她不能让自己分心。
钟楼中央,黑羽歌姬坐在破损的钟面边缘,黑羽长裙垂落,脚尖轻轻点着空气。
她没有像战场上的敌人那样拔出武器。
只是抬起眼,对爱花微微一笑。
“魔王大人。”
她提起裙摆,优雅地行了一礼。
“夜安。”
爱花没有回答。
黑羽歌姬也不在意。
她歪了歪头,像真的在好奇。
“您不去见她吗?”
黑羽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她就在那边。”
歌姬抬手,指向净化所方向。
“刚刚从我的梦里醒来,眼睛还红着,胸前的月之泪也亮得那么漂亮。”
爱花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黑羽歌姬笑意更深。
“您明明听见了吧?”
“她说,就算您变成魔王,也要亲口问您真相。”
“多勇敢。”
“多可怜。”
爱花紫眸冷淡。
“让开。”
黑羽歌姬轻轻叹息。
“魔王大人真是无趣。”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拨动一根黑色音线。
下一瞬,夜空中浮现出一片梦境碎影。
燃烧战场。
黑月王座。
戴着王冠的爱花幻影。
还有哭着追上去的七羽。
爱花的视线停住。
她看见七羽抓住即将消失的幻影。
看见七羽满脸泪水,却没有逃。
然后,看见七羽踮起脚,轻轻吻住那个并不存在的“爱花”。
黑羽歌姬温柔地笑了。
“她吻的是您。”
“但她不知道真正的您站在这里。”
画面中的七羽离开幻影,眼睛通红地说:
“就算你变成魔王,我也要亲口问你真相。”
爱花的呼吸轻了一瞬。
不是因为动摇。
是因为疼。
那样的七羽,太像七羽了。
害怕得手都在发抖,却还是不肯把答案交给梦。
黑羽歌姬轻轻唱道:
“您看。”
“她那么勇敢。”
“而您只会躲在黑暗里。”
爱花没有立刻回答。
黑羽圆环在她身后缓慢旋转,无数梦境音线从城市各处汇聚而来。
黑羽歌姬的话,并不是完全没有刺中她。
她确实躲在黑暗里。
躲在魔王的王座后。
躲在“保护七羽”的理由后。
躲在黑羽、月影、战场幽灵和不能相认的沉默后。
她一次次告诉自己,只要不靠近,七羽就会安全。
可是七羽已经被歌声拖进最深的梦里。
已经在梦里吻住一个将要消失的幻影。
已经哭着说,要亲口问她真相。
爱花垂下眼。
片刻后,她低声开口:
“她不是因为不知道真相才勇敢。”
黑羽歌姬的笑意微微一顿。
爱花抬起黑月蔷薇剑。
“她是因为害怕,仍然选择问真相。”
剑锋上,黑紫色月影缓慢凝聚。
“你唱给她的梦,没有替她回答。”
“也不会替我回答。”
黑羽歌姬看着她,忽然轻轻笑出了声。
“原来如此。”
她站起身。
黑羽裙摆在钟楼顶端展开,像一对残破却华丽的翅膀。
“圣女不肯在梦里恨您。”
“魔王也不肯在梦里推开圣女。”
“真遗憾。”
她眼角的黑色泪痕微微发亮。
“那就只能让整座城市替你们继续唱下去了。”
话音落下,黑羽歌姬抬起双手。
钟楼上方的巨大黑羽圆环猛然扩张。
歌声变了。
不再是温柔的哼唱。
而是像无数人在梦中同时哭泣、呼唤、诅咒,又被她一一编进同一段摇篮曲里。
鸦灯城所有路灯同时暗下去。
然后,黑羽形状的光从灯罩中垂落。
街道上,那些刚刚被星光安抚的人再次颤抖起来。
净化所里,病人们低声喊出失去之人的名字。
商队营地中,护卫重新握住刀柄。
矮人街传来锤子落地的闷响。
城门上,巡逻士兵的眼神一点点空掉。
鸦灯城的梦魇同时反扑。
钟楼顶端,黑羽歌姬微笑着张开双臂。
“睡吧。”
她唱道。
“梦里没有谎言。”
爱花眸色沉下。
无数深渊音线从她眼前展开。
比刚才更多。
更密。
更深。
它们不再单独缠绕某个人的梦,而是试图把整座城市所有梦境合成一个巨大的摇篮。
一旦成功,鸦灯城就不会只是做噩梦。
所有人都会被同一个梦拖住。
一个永远需要仇恨、永远需要敌人、永远无法醒来的梦。
鸦羽在下方钟楼外缘现身,声音急促:
“殿下,梦魇层级正在下沉!”
“所有音线开始向地下汇聚!”
爱花没有回头。
“守住外层。不要让任何人靠近钟楼。”
“是!”
鸦羽化作数只影鸦,飞向四周。
爱花抬手,取出藏在衣襟内的影之心。
暗色宝石在她掌心微微震动。
刚才七羽胸前月之泪亮起的余温,似乎仍残留在这里。
她看着那枚宝石。
很轻地说:
“七羽。”
然后,她将影之心嵌入黑月蔷薇剑的剑格中央。
咔。
暗色宝石与王血之剑契合的瞬间,黑月魔力沿着剑身一层层亮起。
不是暴走。
不是爆发。
而是被压缩到极致的精密。
月影切线展开。
无数细若发丝的黑紫线刃从剑锋延伸出去,落入钟楼、屋顶、街巷与路灯投下的每一道阴影中。
黑羽歌姬轻轻挑眉。
“您要切断整座城市的歌?”
“不是整座城市。”
爱花举剑。
“只切你的线。”
黑羽歌姬笑了。
“您能分清吗?”
“能。”
爱花声音冷静。
“因为她会照亮。”
像回应这句话一样,远处临时净化所中,银白星光再次亮起。
七羽的星辰咏叹从城市另一端展开。
一根根星光线穿过窗户、路灯和街道,落在梦魇网中最深的节点上。
不是攻击。
不是强行净化。
而是像在黑夜里给迷路的人点亮小小的灯。
第一处。
北门士兵群梦境交汇点。
星光照亮战友影子背后的黑羽音线。
爱花的月影落下。
切断。
第二处。
南区母亲们共同的失去梦境。
星光照亮那些站在窗外的孩子影子身后,被黑羽歌声缠住的细线。
月影切断。
第三处。
矮人街旧工坊怨念汇聚点。
星光没有抹去他们被夺走的记忆,只照亮记忆中被深渊强行指向仇恨的那一笔。
月影切断。
黑羽歌姬的笑容终于淡了一点。
她抬手,拨动更多音线。
梦魇开始快速改写。
一个士兵的悲伤被拖向矮人工匠的愤怒。
一个母亲的恐惧被拖向魔族影子的谎言。
一个商队护卫的愧疚被拖向对同伴的怀疑。
整座城市像一张被强行拉紧的弦。
只要断错一处,就会伤到梦中的人。
爱花没有急。
她听着远处的星辰咏叹。
看不见七羽。
却仿佛知道七羽会把光落在哪里。
七羽总是这样。
她不会选择最锋利的地方。
她会选择最疼、却还没有完全坏掉的地方。
所以爱花的剑也不能粗暴。
月影切线越分越细。
每一根都避开梦中的人,避开真正的记忆,只切向那层被黑羽歌声缝进去的解释。
星光标记。
月影切断。
一个节点。
又一个节点。
城市的梦魇反扑被一点点压回去。
黑羽歌姬第一次露出惊讶。
不是因为爱花的力量。
魔王强大,本来就在她预料之中。
她惊讶的是配合。
七羽和爱花没有说话。
没有会面。
没有事先约定。
甚至其中一个还不知道另一个究竟站在什么位置。
可是她们的魔法正在合唱。
圣女不碰音线,因为她怕伤到梦里的人。
魔王不碰星光,因为她知道那是圣女留给人的归路。
于是,光与影从两个方向同时落下。
像曾经分离太久的两段旋律,终于在深渊歌声中找到了同一拍。
黑羽歌姬的指尖停在半空。
“怎么会……”
爱花抬眸。
“你的歌太吵了。”
她挥出下一剑。
月影切断七根深渊音线。
下方城市中,七处梦境同时松开。
有人在梦中放下武器。
有人哭着跪下。
有人终于听见死者不是在要求复仇,而是在说再见。
黑羽歌姬后退半步。
她眼角黑色泪痕浮现裂纹般的光。
随即,她笑了。
比之前更轻。
也更冷。
“原来如此。”
“你们不是无法相见。”
“你们是已经学会了不见面也能相信。”
她抬手按在胸口,像真的为此感到愉快。
“那就更不能让你们继续了。”
黑羽圆环忽然收缩。
所有被切断的残余音线没有散开,反而被她强行拖向钟楼地底。
爱花立刻察觉异常。
“不对。”
她向前一步。
黑羽歌姬却抬手,黑羽化作屏障挡住剑锋。
“魔王大人。”
她笑着说。
“您知道摇篮曲最后一句是什么吗?”
爱花冷冷看她。
黑羽歌姬轻声唱道:
“是睡吧。”
钟楼下方传来沉重震动。
不是钟声。
是地底某个古老空洞被唤醒的声音。
鸦羽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殿下!钟楼地下出现深渊核心反应!”
爱花挥剑斩开黑羽屏障。
可黑羽歌姬已经退到钟楼边缘,黑羽长裙在夜色中散开。
“表层噩梦可以被圣女安抚。”
“深层音线可以被魔王切断。”
“那么,如果我让整座城市直接沉入摇篮呢?”
她张开双手。
无数黑羽从钟楼顶端倒卷而下,不再飞向每个人的梦,而是全部投向钟楼地下。
在那里,有一个更深的歌声核心正在苏醒。
深渊摇篮核心。
一旦它完全启动,鸦灯城所有人的意识都会被拖进同一个深层梦境。
不再是各自的梦。
而是一座由失去、仇恨与恐惧组成的黑色摇篮。
那时,即使七羽照亮节点,也找不到每个人原本的梦。
即使爱花切断音线,也会被整座城市共同的梦反噬。
黑羽歌姬微笑着看向爱花。
“这首歌,本来就不是为了赢过您。”
“而是为了让您来不及救她们。”
她的身影化作黑羽,向地下裂缝坠去。
最后一段歌声从钟楼深处响起。
低沉。
温柔。
像母亲哄孩子入睡。
也像深渊在轻轻盖上棺盖。
爱花站在钟楼顶端,黑月蔷薇剑上的影之心剧烈震动。
远处,七羽的星辰咏叹也猛地闪烁了一下。
爱花抬头,看向净化所方向。
她知道七羽一定也察觉到了。
城市正在被拖进更深处。
黑羽歌姬已经不打算继续与她们拆线。
她要直接让整座鸦灯城永远沉睡。
爱花握紧剑。
“鸦羽。”
“属下在!”
“找地下入口。”
“是!”
爱花向钟楼边缘迈出一步。
夜风卷起她的斗篷。
黑羽从下方逆流而上。
远处,银白星光再次亮起。
爱花看着那道光,紫眸冷得像黑月。
“七羽。”
她低声说。
“下一次,必须一起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