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灯城的清晨,终于没有歌声。
乌鸦形状的路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微凉的灰白晨光落在石板街上。
昨夜被梦牵着走的人们,正陆续从混乱里醒来。
有人坐在街边发呆。
有人抱着家人痛哭。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没有挥出去的武器,像第一次知道恐惧也能被别人握住。
被砸坏的窗户开始修补。
倒在路边的货箱被重新扶起。
矮人工匠们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开始检查被噩梦破坏的门锁、灯柱和广场围栏。
人族士兵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立刻质问矮人商队。
矮人商人也没有再指着人族守卫大骂。
他们看起来仍然疲惫,仍然尴尬,仍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彼此。
但至少,没人再把梦里的仇恨当成醒来后的命令。
圣辉教会把鸦灯城事件正式记录为:
深渊精神污染事件。
三族联合调查组则在报告最后,加上了更沉重的一行:
黑羽歌姬,确认为七席主教级威胁。
七羽坐在中央广场边缘的石阶上,双手捧着一碗热汤。
汤是城里旅店老板娘送来的。
里面放了土豆、胡萝卜和一点点肉干,味道很普通,却热得让人想哭。
七羽低头喝了一口,差点被烫到舌头。
“烫、烫……”
莉可蹲在她面前,抱着检测器,表情严肃得像在检查一台随时会爆炸的魔导炉。
“魔力波动仍然偏高,精神疲劳严重,星辰环核心有过载痕迹,月之泪共鸣记录异常。”
七羽小声说:
“我觉得我只是有点困……”
莉可抬头看她。
“七羽的自我判断不具备参考价值。”
七羽:“……”
莉可翻开记录板,郑重宣布:
“从精神污染恢复流程来说,你接下来三天都不许听歌。”
七羽愣了一下。
“哼歌也不行吗?”
莉可的表情更加严肃。
“不行。”
“可是我平时也不会很认真地哼……”
“你对‘认真’的定义也不具备参考价值。”
七羽被说得低下头。
“对、对不起。”
莉可立刻停顿。
“我不是在骂你。”
“可是听起来很像……”
“那是因为你现在处于被照顾对象状态,被照顾对象容易产生误判。”
七羽抱着热汤,茫然地点头。
“原来如此?”
莉可满意地在记录板上写下一行。
圣女恢复期认知功能:尚可,但过于容易道歉。
红叶站在一旁,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吐槽。
她抱着风弓,银绿色长发被晨风轻轻吹起,浅绿色眼睛却一直看着钟楼方向。
那里已经安静下来。
黑羽歌姬的歌声消失后,钟楼恢复了普通废墟的样子。
破碎的钟面、烧焦的灯架、被月影切线划开的石痕,还有满地正在消散的黑羽残灰。
从表面看,那里只剩下一场战斗后的痕迹。
可红叶知道,不止这些。
她在昨夜看见了那道离开的背影。
黑紫月影。
王血魔法。
切断深渊歌声时精确到几乎可怕的月影切线。
与七羽星辰咏叹完全契合的战斗节奏。
还有七羽胸前月之泪亮起时,远方同时回应的黑月气息。
这些线索像风中的碎叶,一片一片落进她心里。
红叶不是莉可。
她不会把每一项数据拆成编号、批次、材料来源和误差范围。
她靠风。
靠气息。
靠战术直觉。
也靠曾经无数次观察七羽时,七羽听见“学姐”两个字就会改变的眼神。
结论只有一个。
战场幽灵。
黑羽协助者。
暗中守护七羽的人。
魔王暗夜蔷薇。
以及——
爱花·冯·阿尔贝特。
红叶的手指轻轻收紧。
她终于确认了。
七羽一直寻找的学姐,就是现在北方魔族的魔王。
这个事实没有发出声音。
却像一把安静的刀,落在她心里。
不是刺向七羽。
也不是刺向爱花。
更像刺向她自己一直没有说出口的那部分感情。
原来如此。
她想。
七羽等的人,真的还活着。
而且一直在暗处看着她。
一直保护她。
一直靠近,又一直离开。
红叶垂下眼。
她应该生气。
至少,她以为自己会很生气。
那个女人骗过七羽,离开过七羽,让七羽哭了那么久,又用“不能相认”的理由一次次站在远处。
红叶有太多理由质问她。
可是昨夜那道月影切线,没有伤到一个梦中人。
它避开了七羽的星光。
避开了所有人的记忆。
只精准切断深渊音线。
那不是随便一个敌人会做的事。
那是一个比任何人都清楚七羽温柔底线的人,才能做到的战斗。
所以红叶没有立刻告诉七羽。
因为七羽刚刚从最深的梦魇里走出来。
因为她还没有足够证据保证,说出真相不会把七羽推入更大的危险。
也因为她知道。
一旦说出口,七羽一定会去找爱花。
不管那里有多少刀。
不管那是不是魔王身边的陷阱。
不管红叶说多少次“驳回”。
七羽都会去。
红叶看向七羽。
七羽正低头握着月之泪,热汤放在膝上,眼神疲惫得像随时会睡着。
可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比之前更清楚的坚定。
她已经不再只是说“学姐没有死”。
也不再只是等待月之泪发热。
她在梦里说过。
就算你变成魔王,我也要亲口问你真相。
红叶听见了。
她没有告诉七羽。
但她听见了。
风会把很多话带到她耳边。
包括那些七羽以为只有梦知道的话。
红叶忽然觉得很麻烦。
非常麻烦。
比照顾魔力失控的圣女、比拆解深渊音线、比防止莉可把安全手册写成砖头还要麻烦。
因为这不是她用风刃切断就能解决的问题。
七羽喜欢爱花。
爱花就是魔王。
而她,红叶·艾尔菲利亚,是七羽的守护骑士。
她要守护的,不只是七羽的身体。
还有七羽自己选择去问真相的路。
哪怕那条路尽头站着魔王。
哪怕那个魔王,就是七羽最想见的人。
红叶轻轻吐出一口气。
七羽察觉到她的沉默,抬头看过来。
“红叶?”
红叶回过头。
语气和平时一样冷。
“没什么。”
七羽眨了眨眼。
“你刚才一直看钟楼。”
“因为那里还有残留污染。”
莉可立刻从记录板里抬头。
“钟楼残留污染已经在安全阈值以下,但月影魔力残痕确实需要进一步分析。”
七羽差点把热汤洒出来。
“月、月影?”
红叶淡淡看了莉可一眼。
莉可僵了一下。
“呃,我是说……一种非常可疑但暂时不具备危险性的切线残留!从技术角度来说,应该封存样本,而不是让七羽现在冲过去摸。”
七羽心虚地把伸向月之泪的手收回来。
“我没有要冲过去……”
红叶冷冷道:
“你的眼神已经冲过去了。”
七羽:“……”
莉可郑重点头。
“同意。七羽的眼神行动速度高于身体行动速度。”
七羽小声抗议:
“为什么连眼神都要被分析……”
红叶看着她。
这个笨拙又过分真诚的人,昨夜刚刚在梦中吻住了爱花幻影,醒来后却还能因为被莉可分析眼神而慌张脸红。
她已经比过去强了很多。
却仍然是七羽。
这件事让红叶心里那把安静的刀,又轻轻压深了一点。
她低声开口:
“七羽。”
七羽抬头。
“嗯?”
红叶停顿了一下。
她本来想说:
不要轻易相信昨夜那道月影。
不要一个人去追。
不要以为爱花还活着,就能立刻得到想要的答案。
不要把自己送到魔王和圣女身份中间最危险的位置。
也想说:
我知道了。
你一直找的学姐,就是暗夜蔷薇。
可是这些话最后都没有出口。
红叶只是看着她,声音淡淡地说:
“以后,不要一个人听奇怪的歌。”
七羽愣了一下。
“我本来也没有想听……”
莉可立刻举起记录板。
“同意。此条加入圣女支援队安全手册。”
七羽差点被热汤呛到。
“不要什么都加入手册啊!”
莉可认真写字。
“标题我想好了:第一章,禁止圣女独自接触歌唱类异常现象。”
七羽慌张地说:
“还第一章?”
莉可继续:
“第二章,禁止圣女在精神污染状态下和不明对象产生高强度共鸣。”
七羽脸瞬间红了。
“莉可!”
红叶看了七羽一眼。
“这一条保留。”
“红叶?!”
“你昨晚确实很可疑。”
七羽低下头,耳朵红得快要冒烟。
“没、没有……”
莉可狐疑地看着她。
“果然发生了什么吧?”
“真的没有!”
红叶没有继续逼问。
她转头看向远方已经安静下来的钟楼。
风从鸦灯城上空吹过。
带起最后一片黑羽。
那片羽毛在晨光里轻轻旋转,然后碎成灰,消失不见。
歌声结束了。
可是黑羽歌姬最后的话仍然留在空气里。
最深的歌,不是我唱的。
而是你们彼此隐瞒的真相。
红叶的眼神微微沉下。
她知道,那句话不是虚张声势。
七羽与爱花之间,确实有太多还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爱花的身份。
假死的理由。
魔族王血。
暗中守护。
不能相认。
以及七羽一旦知道真相后,究竟会怎么选择。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黑羽歌姬败退就消失。
它们只是暂时沉在更深处。
像下一首还没有响起的歌。
红叶在心里冷静地补完了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爱花学姐。
原来你就是暗夜蔷薇。
她没有愤怒地说出来。
也没有把这个名字交给七羽。
至少现在不行。
现在的七羽需要休息。
需要喝完那碗热汤。
需要在莉可过度严肃的恢复手册里活下来。
也需要一点时间,把梦里那个吻、那句“向前走”和现实中的月影残痕慢慢放进心里。
红叶重新看向七羽。
七羽正低头小口喝汤,脸上还带着疲惫,眼睛却时不时望向钟楼。
像那里还有一个她没能抓住的人。
红叶垂下眼。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自己要守住的东西会更复杂。
她要守住七羽不被深渊拖走。
也要守住七羽不被真相一下子击碎。
更要守住七羽走向爱花时,不至于被魔王身边的刀刺穿。
“红叶?”
七羽又叫了她一声。
红叶回神。
“什么?”
七羽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热汤往她这边递了一点。
“你要喝吗?还挺暖的。”
红叶看着那碗明显已经被七羽喝过的汤,沉默了一秒。
“驳回。”
七羽缩回手。
“哦……”
莉可小声说:
“从间接照顾角度来说,这是七羽试图表达感谢。”
红叶淡淡道:
“我知道。”
七羽眨了眨眼。
红叶别开视线。
“你自己喝完。别浪费。”
七羽乖乖点头。
“嗯。”
鸦灯城的清晨慢慢亮了起来。
人们开始清理街道。
圣辉教会收起临时治疗阵。
三族调查组封存钟楼残痕。
远方,黑月宫的方向仍被夜色遮住。
而七羽还不知道。
自己最想见的人,已经离她越来越近。
也越来越危险。
红叶站在晨风里,握紧风弓。
没有人看见,她的眼神比之前更冷,也更坚定。
她不会说出口。
至少现在不会。
可是从这一刻开始,风之女已经知道了魔王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