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灯城事件结束后,七羽一直没有真正睡好。
歌声明明已经消失了。
黑羽不再从钟楼上落下。
街道上的乌鸦灯重新变回普通灯光。
那些在梦里被仇恨牵着走的人,也开始一点点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可是每到夜深,七羽还是会突然惊醒。
她会梦见雨。
梦见帝都中央联合魔法学院的庭院。
梦见爱花倒在她触碰不到的地方。
然后梦境会改变。
金发学姐站起身,紫色眼眸里映着黑月王冠。
她说:
“我是魔王。”
七羽每次醒来,都会第一时间握住胸前的月之泪。
吊坠通常是安静的。
银色,微凉。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七羽已经不能再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了。
鸦灯城那一夜,她在梦里吻住了即将消失的爱花幻影。
她说过:
就算你变成魔王,我也要亲口问你真相。
这句话不是说给梦听的。
也不是说给黑羽歌姬听的。
那是七羽终于说给自己的话。
所以,等鸦灯城的调查报告提交完毕,等莉可第三次检查完她的魔力状态,等红叶用一种过分冷静的眼神看了她整整一下午之后,七羽终于做了决定。
她不能再等月之泪偶尔发热。
也不能再等爱花从黑暗里丢下一片黑羽,又悄悄离开。
更不能再让爱花一个人决定——
什么时候能见面。
什么时候该分开。
什么时候才算安全。
那样不对。
七羽坐在白星要塞临时宿舍的窗边,膝上放着短杖。
夜色很深。
窗外的巡逻灯一盏盏亮着,远处城墙上有士兵经过,脚步声被风吹得很轻。
房间里只有一盏小灯。
莉可本来想留下来陪她,却被红叶以“她今晚需要独处,不是需要你抱着检测器念恢复手册”为理由赶走了。
七羽当时还很慌。
因为红叶说这句话时,看她的眼神像已经知道她想做什么。
但红叶没有阻止。
只是临走前冷冷地说:
“别乱来。”
七羽小声问:
“什么算乱来?”
红叶看着她。
“你自己心里清楚。”
七羽:“……”
她其实不是很清楚。
但现在,她至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七羽低头,双手捧住月之泪。
银色吊坠躺在掌心,安静得像一滴不会融化的月光。
“学姐。”
她轻声开口。
声音很小。
像怕惊动夜色。
“这次我不是要哭着叫你出来。”
月之泪没有回应。
七羽闭上眼。
星辰咏叹从她脚下缓慢展开。
不是战斗时的光。
不是净化污染时的光。
也不是强行撕开梦魇时的光。
这一次,星光细得像呼吸。
它轻轻触碰月之泪深处那一点沉睡的回应,像伸手去敲一扇很远很远的门。
第一次,失败了。
月之泪只是轻轻凉了一下。
七羽睁开眼,呼吸有些乱。
她差点本能地想说“对不起”。
可房间里没有红叶。
也没有莉可。
没有人提醒她不要道歉。
于是她咬住唇,重新闭上眼。
“没关系。”
她对自己说。
“慢一点。”
这是爱花以前常说的话。
七羽的睫毛颤了颤。
她让星光再次落下。
这一次,星辰咏叹没有试图唤醒月之泪。
它只是贴着吊坠内部极细微的纹路,一点一点寻找曾经回应过她的方向。
银白星光在掌心聚成一圈很小的光环。
一息。
二息。
三息。
第四息时,月之泪终于轻轻热了一下。
七羽的心跳也跟着停了一拍。
有回应。
很远。
很微弱。
像隔着黑夜、王座、边境和无数不能说出口的谎言,有另一颗宝石在某处轻轻震动。
影之心。
七羽握紧月之泪。
这一次,她没有哭。
眼眶是热的。
可是她没有让眼泪先掉下来。
她用自己能做到的最稳定的声音,说:
“一个月后。”
月之泪轻轻发亮。
“终末谷地。”
“我会在那里等你。”
她停了一下。
心口酸得厉害。
可她仍然继续说:
“学姐,这次不是我要追进你的危险里。”
“是我要你来见我。”
星光轻轻震动。
七羽的声音也跟着颤了一下。
“我想问你很多事。”
“我会生气。”
“也可能会哭。”
“也可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她低头看着月之泪。
银光映在她眼里,像一颗很小的星。
“可是这些,都要等你站在我面前。”
“我不要再听梦里的你说。”
“也不要让深渊替你说。”
“我要听真正的你说。”
她深吸一口气。
最后一句话,比前面更轻。
却也更坚定。
“所以,来见我。”
星辰咏叹的光缓缓收拢。
月之泪的热意没有立刻消失。
它像把七羽的话全部收进去,然后向某个遥远的地方送去。
七羽终于松开手。
她靠在窗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说出来了……”
她小声喃喃。
然后后知后觉地捂住脸。
“我真的说出来了。”
她居然约了魔王。
不对。
她约的是爱花学姐。
也不对。
现在这两句话可能是同一件事。
七羽抱住膝盖,脸一点点红起来,又很快被不安压下去。
一个月后。
终末谷地。
她真的会来吗?
如果不来呢?
如果来了,却只告诉她“不要再找我”呢?
如果她说,黑羽歌姬梦里的那些都是真的呢?
七羽闭上眼,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心里乱得像被莉可拆开又没来得及重新组装的机械鼠。
可是奇怪的是,在这团混乱里,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只在等。
她伸出了手。
不是梦里那个永远差一点抓住爱花的手。
而是现实里,真正传达了自己意志的手。
七羽握着月之泪,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睡着前,她还在想。
如果学姐真的来了。
第一句话要说什么呢?
“好久不见”?
“你为什么骗我”?
“我好想你”?
还是……
她想不出来。
因为红叶说得对。
她一定会哭。
黑月宫深处,影之心亮起时,爱花正在处理边境军务。
黑色长桌上摊开着三份战报。
一份来自黑沙口岸。
一份来自旧鸦岭走私线。
一份来自鸦灯城外围暗线。
赛勒斯站在桌侧,正汇报魔族边境几处异常商路的清理结果。
“灰牙商路剩余代理已被切断。”
“断角驿站的影纹墨来源仍在追查。”
“鸦灯城事件之后,部分魔族商人开始传播黑羽歌姬尚未死去的传言,属下建议暂时压下。”
爱花听着,指尖停在战报边缘。
下一瞬,影之心轻轻一震。
很轻。
却让整间侧厅安静下来。
赛勒斯停住话音。
鸦羽立在阴影中,抬起头。
爱花没有立刻动。
她低头看向胸前。
暗色宝石隔着衣襟发出微弱光芒。
不是黑羽歌姬的残响。
不是深渊污染。
是月之泪。
爱花的手指慢慢收紧。
七羽。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浮现时,所有王座上的冷静都出现了半息裂缝。
影之心中的光很微弱。
像有人非常小心地敲门。
不是撞开。
不是哭喊。
不是迷失在梦里的求救。
而是稳定、清醒、带着七羽式笨拙的认真。
爱花闭上眼。
然后,她听见了七羽的声音。
“一个月后。”
“终末谷地。”
“我会在那里等你。”
爱花的呼吸停住。
七羽的声音继续传来。
“学姐,这次不是我要追进你的危险里。”
“是我要你来见我。”
侧厅里没有人说话。
赛勒斯垂下眼。
鸦羽也低下头,像怕自己听见不该听的东西。
爱花站在长桌旁,手指按在影之心上。
她没有回应。
也无法立刻回应。
因为那段传讯太短。
短得像七羽好不容易抓住的一瞬星光,穿过所有黑夜后,终于落到她掌心。
可它足够清楚。
七羽不是在任性追来。
不是因为梦魇惊吓后失控。
不是因为月之泪发热就不顾一切奔向黑暗。
她是在要求真相。
是在要求爱花站到她面前。
不是以战场幽灵的身份。
不是以黑羽协助者的身份。
不是以月影切线藏在远处的身份。
而是爱花。
或者说,暗夜蔷薇。
爱花睁开眼。
影之心的光已经渐渐暗下去。
可那句“是我要你来见我”仍留在空气里。
赛勒斯终于开口:
“殿下。”
他的声音很低。
“这可能是深渊期待的局面。”
爱花没有反驳。
因为这当然可能。
黑羽歌姬刚刚在鸦灯城败退。
临走前留下那句:
最深的歌,不是我唱的,而是你们彼此隐瞒的真相。
如今七羽主动提出会面。
深渊若仍在观察,一定会利用这场重逢。
鸦羽也低声道:
“若人族圣女与魔王私下会面被发现,后果无法控制。”
赛勒斯继续:
“人族强硬派会将圣女的和平提案解释为魔族操控。”
“魔族王庭旧派会认为殿下为了人族圣女动摇王座。”
“深渊结社可能趁双方情绪最不稳定时介入。”
“终末谷地又是古战场,封印残痕复杂,不适合单独会面。”
每一句都正确。
每一句都理性。
每一句,爱花都早已在心里想过。
如果是过去的她,她会说:
不去。
或者,她会站在远处看一眼七羽,再让鸦羽留下一片黑羽,告诉七羽不要靠近。
她一直这样做。
以保护为名。
一次次退开。
可现在,七羽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追着“学姐”哭的孩子。
她在白星要塞站上盟约之席。
在鸦灯城梦魇中吻住即将消失的幻影。
在深渊歌声里说,要亲口问真相。
如果爱花继续拒绝。
那就不是保护。
是逃避。
爱花低头看着影之心。
很久后,她说:
“我会去。”
赛勒斯皱眉。
“殿下。”
鸦羽也抬起头。
爱花抬眸。
紫色眼睛里没有动摇。
“这一次,是她要求我站到她面前。”
赛勒斯沉默。
爱花继续:
“她不是追进我的危险里。”
“她是在自己的位置上,要求我给出回答。”
“如果我仍然拒绝,只会让她继续从梦里、战场上、深渊留下的碎片里拼凑真相。”
她声音低下去。
“那比见面更危险。”
赛勒斯看着她。
“殿下打算以魔王身份去,还是以爱花·冯·阿尔贝特身份去?”
这个问题让空气再次安静。
爱花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答案并不简单。
她是魔王。
这是事实。
她也是爱花。
这同样是事实。
她曾经以伪装身份进入学院,接近人族光魔法体系。
这是欺骗。
她也真心喜欢七羽。
这不是谎言。
这些互相冲突的事实,全都要由她亲口告诉七羽。
没有王座替她说。
没有战报替她说。
没有月影和黑羽替她说。
爱花闭了闭眼。
“我会以她必须知道的样子去。”
赛勒斯叹息。
“属下会准备路线。”
鸦羽低头:
“属下负责外围警戒。”
爱花点头。
“终末谷地周边三十里,提前排查深渊残响。”
“不要靠近三族巡逻线。”
“不要留下魔族王庭痕迹。”
赛勒斯应下。
鸦羽也消失在阴影中。
侧厅重新安静。
爱花却没有再看桌上的战报。
她转身离开。
黑月宫的长廊很长。
紫焰灯在两侧安静燃烧。
侍从见她经过,纷纷低头行礼。
爱花一路走到寝宫深处。
然后推开了那扇只有少数人知道的门。
初恋房间。
这里与黑月宫其他地方格格不入。
木质书桌。
浅色窗帘。
普通魔法课本。
旧钟楼样式的风铃。
两只同款茶杯。
一只属于她。
另一只,从来没有被真正的主人使用过。
爱花走到桌前,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只空茶杯。
冰凉。
她想起七羽刚入学时,笨拙地把茶洒在桌上的样子。
想起她红着脸喊“爱花学姐”。
想起她在旧钟楼下说:
“我喜欢你。”
那时,爱花有很多不能说的话。
不能说自己是魔族王族。
不能说阿尔贝特身份是伪造的。
不能说自己总有一天会离开。
不能说她已经把七羽从所有任务报告里删掉。
所以她只是温柔地笑。
然后继续欺骗。
爱花垂下眼。
“七羽。”
她轻声说。
“我该用什么样的脸见你?”
没有人回答。
黑月宫外夜色深沉。
初恋房间的旧风铃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音。
像学院旧钟楼的风。
像某个笨拙少女的脚步声。
也像迟到了太久的重逢,终于开始向她走来。
爱花站在桌前,沉默很久。
最后,她轻轻拿起那只空茶杯,擦去杯沿不存在的灰尘。
一个月后。
终末谷地。
她会去。
不是作为躲在阴影里的战场幽灵。
不是作为只会留下月影切线的魔王。
而是去面对那个被她伤过太多次,却仍然要求她亲口说出真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