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宫的夜色,总是比别处更深。
紫焰灯安静燃烧在长廊两侧,照亮黑石墙面上古老的王纹。那些纹路像沉睡的眼睛,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王宫的人。
爱花坐在王座之间的侧厅里,面前摊开着三份文书。
一份是魔族边境军调动记录。
一份是旧鸦岭走私残党审讯结果。
一份是黑沙口岸近期商路恢复报告。
这些都很重要。
至少,以魔王的身份来说,它们都很重要。
可是爱花已经看了同一行字三遍。
那一行写着:
灰牙商路残余中间人已确认与深渊黑印外围资金无直接联系。
她看得懂。
也知道该批示什么。
但指尖悬在墨笔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因为她的脑海里一直回响着另一个声音。
“一个月后。”
“终末谷地。”
“我会在那里等你。”
七羽的声音。
不是梦里的哭喊。
不是被黑羽歌姬扭曲过的幻影。
而是清醒的、稳定的、带着一点发抖却没有退开的声音。
“学姐,这次不是我要追进你的危险里。”
“是我要你来见我。”
爱花闭了闭眼。
墨笔在她指间轻轻折断。
清脆的一声,在空旷侧厅里显得格外明显。
站在桌侧的赛勒斯·夜冠抬起眼。
他没有立刻说话。
作为摄政官,他很懂得何时该沉默。
但今晚,沉默本身已经无法解决问题。
“殿下。”
赛勒斯缓缓开口。
“关于终末谷地的会面,属下仍建议重新评估。”
爱花将断掉的墨笔放下。
“说。”
赛勒斯将一张新地图展开在桌上。
终末谷地位于人族北境巡逻线、精灵风眠古道与魔族旧战场残痕之间。
不属于任何一族。
也因此,不被任何一方彻底掌控。
“第一,魔族王庭不能知道您私下前往边境谷地会见圣女七羽。”
赛勒斯指尖落在黑月宫与终末谷地之间的路线。
“王庭旧派虽然被压下,但仍有残余眼线。他们会将此解释为魔王因人族圣女动摇王座。”
爱花没有反驳。
赛勒斯继续:
“第二,三族联盟不能知道圣女与魔王单独会面。”
“白星要塞之后,七羽阁下的政治位置本就敏感。她提出过和平观察提案,调查过战场幽灵,又在鸦灯城与未知月影完成合击。”
他的声音更沉。
“一旦私会暴露,人族强硬派会说,她所有判断都被魔王暗中影响。”
爱花指尖轻轻收紧。
她当然知道。
她甚至比赛勒斯更清楚那些人会怎么说。
圣女被魔王蛊惑。
和平提案是魔族操控。
鸦灯城的净化只是掩盖魔王行踪。
七羽不再适合代表圣辉教会。
这些话不需要真实。
只需要被恐惧唱出来。
钢腕伯爵已经证明过。
黑羽歌姬也证明过。
赛勒斯看着她,继续说完最后一条:
“第三,深渊更不能抓住这场会面的证据。”
“黑羽歌姬败退前留下过话。她知道您与七羽阁下之间最大的裂缝不是外敌,而是真相。”
“如果深渊在终末谷地设下精神污染、影像记录、伪证符文,甚至只是让三族任何一方看见你们站在一起……”
赛勒斯停顿了一下。
“七羽阁下会被推上审判席。”
侧厅里安静下来。
紫焰灯轻轻晃动。
爱花抬眸。
“说完了?”
赛勒斯垂下眼。
“还有。”
爱花没有打断。
“殿下也会被魔族强硬派指控软弱。”
赛勒斯的声音很平稳。
“您刚稳住黑月王座。王庭承认您,是因为您能压制内乱、整合军权、切断深渊走私线。”
“但若他们知道您冒着政治风险,只为去见一名人族圣女……”
他没有说完。
因为不需要说完。
爱花看着地图上的终末谷地。
那片谷地被画成灰色。
边缘有旧战场标记。
中央是破碎祭坛。
她看了很久。
然后只问:
“路线。”
赛勒斯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像早就知道她会这样回答。
“最隐秘的方式,是影鸦通道。”
他展开第二张图。
“从黑月宫北侧地下旧水脉进入,转接旧鸦岭废弃祭台,再经三段短距离影跃,最后抵达终末谷地东南外缘。”
“中途不经过王庭军驻点,也避开人族巡逻线。”
爱花问:
“风险?”
“古战场残响可能干扰影跃落点。终末谷地有旧盟约封印,不宜直接抵达祭坛核心。”
赛勒斯指向外围一处高地。
“建议落点在这里。再由鸦羽提前排查。”
阴影中,鸦羽单膝跪地。
“属下会在三日前进入外围。”
爱花看向他。
“不要靠近七羽。”
鸦羽低头。
“是。”
“不要留下魔族王庭痕迹。”
“是。”
“如果红叶·艾尔菲利亚发现你。”
鸦羽停顿了一瞬。
“立即撤离。”
爱花淡淡道。
“不要与她交手。”
鸦羽应道:
“属下明白。”
他明白得太清楚了。
红叶是圣女守护骑士。
也是如今最可能看穿爱花身份的人。
若在终末谷地外围与她交手,无论胜负,都会变成另一种证据。
赛勒斯收起地图。
“殿下仍坚持赴约?”
爱花垂眸。
桌上那三份边境文书还摊开着。
它们等着魔王批示。
魔族王庭等着她维持秩序。
边境军等着她下令。
赛勒斯等着她做出最理性的选择。
而一个月后,终末谷地会有一个少女等她。
那个少女曾经抱着月之泪,在所有人都说她死去时,笨拙又倔强地说:
“如果没有遗体,就不能算数。”
爱花低声说:
“她不是在追我。”
“她是在要求我回答。”
赛勒斯沉默。
爱花抬眸。
“我已经让她等得太久了。”
这句话没有王的威压。
也不像命令。
它很轻。
轻得几乎不像暗夜蔷薇会说出口的话。
赛勒斯看着她,最终低头。
“属下会准备好全部撤离路线。”
爱花离开侧厅时,长廊里已经有人等着。
米蕾娅·夜蔷站在寝宫外,手中捧着一件黑色轻甲外衣与一件深色斗篷。
她行礼:
“殿下。”
爱花停下。
“准备好了?”
“是。”
米蕾娅将轻甲放在衣架上。
那不是正式魔王王服。
没有黑紫长裙。
没有王冠披风。
没有象征王血威严的银黑胸饰。
它更像一件适合夜行的轻装。
黑色皮革与薄金属片交叠,能隐藏在斗篷下,却足够防御突袭。
旁边还有一顶头盔。
能够遮住幼角。
也能遮住大半张脸。
爱花看着那套衣装。
很久没有伸手。
米蕾娅轻声问:
“殿下打算以什么身份见她?”
这个问题,让长廊里的紫焰灯也像安静了一瞬。
爱花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魔王。
学姐。
骗子。
守护者。
爱她的人。
每一个身份都是真的。
也每一个身份都不完整。
如果她以魔王身份去,七羽会不会害怕?
如果她以学姐身份去,又是不是另一种逃避?
如果她摘下头盔,说“我回来了”,这句话会不会太轻?
如果她戴着头盔,说“我是暗夜蔷薇”,七羽是不是会哭得更厉害?
爱花垂下眼。
她想起学院里的七羽。
那个一年级生,总是把课本抱得很紧,跑步时披肩会歪,魔法控制经常过量。
第一次被她夸奖时,七羽脸红得连耳朵都藏不住。
那时七羽说:
“爱花学姐,我会努力的!”
爱花当时只是微笑。
她已经习惯做完美学姐。
温柔。
从容。
不会失误。
不会过界。
不会把真实身份泄露给任何人。
可七羽不一样。
七羽总是笨拙地闯进她早就安排好的距离里。
把喜欢说得太认真。
把等待说得太真诚。
把“没有遗体就不能算数”说得像一个不讲道理却让人无法反驳的誓言。
米蕾娅看着沉默的爱花,轻声说:
“七羽小姐想见的,或许不是一个没有破绽的魔王。”
爱花抬眼。
米蕾娅低头。
“属下逾越。”
爱花没有责怪。
很久后,她说: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七羽要见的不是黑月王座上的暗夜蔷薇。
也不是旧钟楼下那个没有秘密的学姐。
七羽要见的,是把这两者都背在身上的她。
可知道,不代表不害怕。
爱花伸手,拿起那件黑色轻甲外衣。
指尖划过冰凉的金属扣。
她怕七羽恨她。
怕七羽哭。
怕七羽站在她面前,眼睛通红地问:
“你为什么让我一个人等?”
更怕七羽明明哭着,却还是说愿意相信她。
因为如果是那样。
她就再也没有借口逃走了。
换衣时,寝宫里没有多余侍从。
米蕾娅亲自替她系好轻甲侧扣。
爱花站在长镜前。
镜中的人没有戴王冠。
黑色轻甲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像一名夜行骑士,而不是王座上的魔王。
斗篷披上后,金发被压在深色布料下。
幼角暂时被头盔遮住。
如果不靠近,没人能立刻认出她是暗夜蔷薇。
可是爱花自己知道。
头盔遮不住王血。
斗篷也遮不住谎言。
米蕾娅整理完披风,退后一步。
“殿下。”
爱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出征时,她从来不会这样犹豫。
戴上黑冠。
拿起剑。
下令。
斩断。
这些事情对魔王来说都很简单。
真正困难的是,去见一个被自己伤过的人。
而且不能再用“保护”两个字,把所有痛都推到对方看不见的地方。
寝宫门外传来鸦羽的声音。
“殿下,影鸦通道准备完毕。”
米蕾娅低声道:
“要出发了。”
爱花点头。
可她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米蕾娅看向她。
“殿下?”
爱花没有回头。
“我去一下初恋房间。”
米蕾娅眼神微动。
“是。”
初恋房间里,灯没有熄。
这里与黑月宫其他地方完全不同。
浅色窗帘被夜风轻轻吹动,木质书桌上摆着普通魔法课本,角落里挂着旧钟楼样式的风铃。
桌上并排放着两只茶杯。
一只曾经被爱花使用过。
另一只,从未等到真正的主人。
爱花站在门口,看了那两只杯子很久。
她曾经以为,把这间房间保留下来,已经是自己能做的最大任性。
因为王不该沉溺过去。
魔王不该把人族学院里的宿舍复刻在寝宫深处。
更不该在每次军务结束后,独自坐在这里,看着两只空杯子想一个不该想的人。
可她还是这样做了。
米蕾娅没有拆穿她。
赛勒斯也没有问。
鸦羽甚至假装不知道这间房间存在。
所有人都默契地允许魔王保留一点不能被王庭看见的旧梦。
爱花走到桌前,伸手碰了碰那只空茶杯。
冰凉。
她轻声说:
“我要去见你了。”
当然不会有人回应。
可这句话说出口后,她心里的某处反而更疼。
她想起七羽传讯时的声音。
不是“学姐,救我”。
不是“学姐,你在哪里”。
而是:
“是我要你来见我。”
七羽已经变了。
不再只是那个跟在她身后的小动物一样的一年级生。
她坐上盟约之席。
照见钢腕伯爵的账本。
在鸦灯城用星辰咏叹托住整座城市的梦。
从黑羽歌姬的幻境里醒来,说要亲口问真相。
如果爱花仍然只把她当成需要藏起来的孩子。
那就是另一种侮辱。
爱花拿起那只空茶杯,用手帕轻轻擦了擦杯沿。
那里没有灰。
但她还是擦得很认真。
像在为某个迟到太久的客人做准备。
片刻后,她放下茶杯。
初恋房间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爱花抬头。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旧学院钟楼下的月光。
七羽站在那里,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
“爱花学姐,我喜欢你。”
那时的爱花有很多不能说的话。
她不能说自己是魔族王族。
不能说阿尔贝特身份是伪造的。
不能说自己最初进入学院,是为了观察人族光魔法与未来军官。
不能说她已经一次又一次把七羽从任务报告里删掉。
不能说她也喜欢她。
所以,她只是温柔地笑。
用最完美的学姐表情,将所有真实都藏起来。
爱花闭上眼。
“七羽。”
她低声说。
“这一次,我会告诉你。”
不是全部都能在一夜之间解释清楚。
也不是说出真相就能被原谅。
但她至少不能再让七羽独自从梦里拼凑她的脸。
不能再让深渊替她开口。
她转身走出初恋房间。
这一次,没有回头。
影鸦通道在黑月宫北侧地下打开。
黑色羽影无声旋转,像一扇通往夜色更深处的门。
赛勒斯站在入口前,手中拿着最后一份路线卷轴。
鸦羽已化作黑影,等在通道旁。
米蕾娅站在稍远的位置,低头行礼。
“殿下,愿黑月护佑您。”
爱花接过卷轴。
赛勒斯最后一次提醒:
“终末谷地落点会在祭坛外围。若遇三族巡逻或深渊残响,立即撤离。”
爱花点头。
“若七羽阁下情绪失控。”
赛勒斯停顿一下。
“殿下也请不要失控。”
鸦羽低着头,像没有听见这句话。
米蕾娅也垂着眼,嘴角几乎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爱花看向赛勒斯。
“你觉得我会?”
赛勒斯平静回答:
“涉及七羽阁下时,殿下的理性记录并不完美。”
爱花:“……”
这句话若换成王庭里其他人说,大概已经被黑月蔷薇剑指住喉咙。
但赛勒斯说出来,偏偏只是事实。
爱花沉默片刻。
“我会注意。”
赛勒斯低头。
“属下希望这句话有效。”
爱花没有再回应。
她抬步走向影鸦通道。
就在踏入之前,她忽然停下。
不远处,初恋房间的方向仍有一盏灯亮着。
隔着长廊与墙壁,她看不见那张书桌。
却仿佛能看见桌上并排放着的两只茶杯。
其中一只是空的。
而这一次,她终于要去见那个空茶杯的主人。
爱花收回目光。
黑色斗篷被影鸦通道的风卷起。
鸦羽低声:
“殿下,通道稳定。”
爱花踏入黑羽组成的夜色。
临行前,她在心里轻声说:
七羽。
我会来。
不是作为梦。
不是作为幻影。
不是作为只在暗处保护你的魔王。
而是站到你面前。
承受你所有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