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羽坦白的时候,莉可差点把工具箱摔了。
那只巨大工具箱原本放在桌边,里面塞满了检测器、备用锚点、机械鼠零件、折叠式圣辉灯、三卷绳索,以及莉可坚持说“圣女支援队随时可能用到”的小型煮水器。
七羽刚说完“我约了爱花学姐在终末谷地见面”,莉可整个人就僵住了。
然后,她手里的螺丝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三号机械鼠被吓得从工具箱里探出头。
四号机械鼠则很懂事地用小爪子按住差点滑落的工具箱边缘。
莉可的眼睛越睁越大。
“等、等一下。”
她声音发抖。
“七羽,你刚才说什么?”
七羽坐在白星要塞临时宿舍的小桌前,双手放在膝上,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学生。
红叶坐在窗边,手里擦着风弓,没有抬头。
七羽小声重复:
“我通过月之泪……约了爱花学姐。”
莉可吸了一口气。
“在哪里?”
“终末谷地。”
“什么时候?”
“一个月后。”
“谁去?”
七羽声音更小了。
“我。”
莉可等了一会儿。
“还有呢?”
七羽低下头。
“……没有了。”
啪。
这次是莉可手里的记录板掉了。
她整个人像被封魔针击中的小动物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
“单独会面?”
七羽缩了缩肩膀。
“嗯……”
“和一个身份高度危险、魔力性质未知、疑似与魔王有关的人?”
七羽小声说:
“不是身份未知……”
莉可僵住。
空气安静了三秒。
红叶擦弓弦的动作也停了一下。
莉可慢慢转头。
“七羽。”
“在。”
“你刚才这句话的信息量,从安全管理角度来说非常像工具箱底部突然冒出来一只会爆炸的机械鼠。”
七羽慌忙摆手。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莉可盯着她。
七羽的声音一点点弱下去。
“我的意思是……她是爱花学姐。”
莉可沉默了。
红叶终于抬起眼。
窗外的风吹动她银绿色的长发,那双浅绿色眼睛安静得让七羽心里一凉。
红叶没有惊讶。
没有追问。
也没有像莉可一样把工具箱差点撞倒。
她只是看着七羽。
太冷静了。
冷静到七羽反而更慌。
“红叶……”
红叶把风弓放到一边。
“我也去。”
七羽立刻抬头。
“不行!”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莉可也愣住。
红叶倒是没有任何意外。
“理由。”
七羽握紧裙摆。
“我说了是单独会面。”
“我在远处。”
“可是……”
“驳回。”
红叶站起身,走到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终末谷地不属于人族、精灵、矮人或魔族任何一方。旧战场,古代封印残痕,地形复杂,视线遮蔽多,魔力流向不稳定。”
她每说一句,七羽的头就低一点。
“它适合会面。”
红叶继续。
“也适合埋伏。”
七羽无言以对。
莉可默默捡起记录板,飞快写字。
红叶看着七羽,声音冷淡:
“如果爱花·冯·阿尔贝特真的在乎你,就不会介意我在远处守望。”
七羽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红叶停顿片刻,还是把后半句说完:
“如果她介意,那就更说明我必须去。”
七羽张了张嘴。
她想反驳。
想说学姐不会伤害她。
想说这一次是她要求爱花来见自己,不是跑进危险里。
想说红叶不需要总是站在她身后三步。
可是那些话在喉咙里挤成一团,最后只剩很小的声音。
“我不是不相信你。”
红叶看着她。
“我知道。”
七羽抬头。
红叶继续:
“你也不是不相信她。”
七羽眼睛轻轻一颤。
“你只是终于想亲自问她。”
七羽的手指慢慢收紧。
胸口忽然发酸。
她低下头,轻轻点了一下。
“嗯。”
红叶沉默了片刻。
然后说:
“所以我在远处。”
这一次,七羽没有立刻拒绝。
莉可举起记录板。
“我也要参与准备。”
七羽猛地转头。
“莉可也要去?”
莉可脸色一白,立刻疯狂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从体能、战斗力和遇到魔王时的心理承受能力来说,我靠近核心区域属于拖累队伍!”
她停顿了一下,又认真补充:
“但我可以准备安全装备。”
红叶点头。
“你留在外围据点。”
莉可立刻进入工作状态,眼睛都亮了起来。
“终末谷地魔力环境复杂,需要至少三套应急方案。”
她开始从工具箱里掏东西。
“紧急通讯晶片,必须有。普通通讯晶片容易被谷地古代残响干扰,所以要做成双频结构。”
“风向锚点,需要配合红叶的风术定位。七羽一旦迷路、被幻境干扰或又开始凭直觉往危险方向走,可以立刻确定方位。”
七羽小声说:
“我不会又……”
红叶和莉可同时看她。
七羽闭嘴。
莉可继续:
“精神污染检测器,鸦灯城事件之后必须常备。尤其是和爱花小姐相关的幻境类攻击,对七羽特攻效果过强。”
七羽脸红了。
“莉可!”
莉可严肃道:
“这是事实。”
红叶淡淡补充:
“而且效果显著。”
七羽捂住脸。
“不要这样说……”
莉可已经把第四件设备放在桌上。
“月之泪共鸣记录器。”
七羽立刻放下手。
“这个也要?”
“当然要。”
莉可认真道:
“如果月之泪和某种未知魔力发生高强度共鸣,我们需要记录频率、持续时间、方向、魔力属性变化,以及七羽是否因此失去判断力。”
七羽呆住。
“我应该不会因为月之泪发热就失去判断力吧?”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红叶没有说话。
莉可没有说话。
三号机械鼠也没有说话。
七羽慢慢低下头。
“……我会注意的。”
莉可点头。
“很好,此项列入重点监控。”
她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手册,砰地放在桌上。
桌面都震了一下。
七羽看着那本手册。
封面上写着:
《圣女秘密会面安全注意事项》
下面还有副标题。
——与身份高危对象单独交流时的风险识别、情绪稳定与撤退流程
七羽差点哭出来。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莉可有点心虚地别开眼。
“昨晚。”
七羽震惊。
“昨晚就写了这么厚?”
莉可挠了挠脸。
“因为我睡不着。”
红叶看了一眼厚度。
“还可以。”
七羽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红叶,这个还可以吗?”
红叶淡淡道:
“比你毫无准备去见她强。”
七羽抱住那本手册,感觉它重得像一块石碑。
可是,真正压在她胸口的,并不是安全手册。
而是她终于开始想象——
见到爱花以后,该说什么。
房间里,莉可还在整理装备。
红叶则坐回窗边,继续擦拭风弓。
七羽低头看着月之泪。
如果真的见到了爱花。
如果那个人摘下遮掩,站在她面前。
她第一句话应该问什么?
你为什么没死?
不对。
这样听起来像在责备她活着。
可是她真的想知道。
你为什么不回来?
这句话一定会哭出来。
她肯定会哭得很丢脸。
你为什么变成魔王?
这句话太重了。
好像她只在乎身份。
可她明明更想知道,那些年爱花到底经历了什么。
你有没有骗我?
这个问题,她已经大概知道答案。
一定骗过。
可是骗了多少?
从什么时候开始?
在旧钟楼下,爱花低头看着她的时候,那句温柔的话里有没有谎言?
还有一个问题。
七羽最怕问。
却无论如何也绕不开。
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这句话在心里浮现的一瞬间,她眼眶就热了。
如果爱花说没有呢?
如果她说,旧钟楼上的那些温柔只是潜伏任务的一部分呢?
如果她说,七羽只是她在人族学院里必须观察的光魔法样本之一呢?
七羽握住月之泪,呼吸不知不觉变浅。
不。
她不能现在就哭。
还没见到人就哭,太不像样了。
虽然红叶大概已经认定她一定会哭。
七羽偷偷抬眼。
正好撞上红叶的视线。
红叶看着她。
“别背台词。”
七羽一惊。
“我、我没有!”
红叶冷冷道:
“你脸上写着‘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莉可默默抬头。
“确实。”
七羽红着脸反驳:
“我脸上没有写字!”
莉可拿起记录板。
“会面风险之一:七羽情绪先于语言系统崩溃。”
七羽小声抗议:
“不要把我写得像故障机械……”
莉可很认真:
“这不是故障机械,这是高风险情绪交互对象。”
“那听起来更可怕了!”
红叶放下风弓。
“你会哭。”
七羽僵住。
“她可能会沉默。”
七羽咬住唇。
“你准备好的台词,大概率一句都用不上。”
“……”
红叶走到她面前。
声音仍然冷,却比刚才低了一点。
“所以别背台词。”
七羽抬头看她。
红叶说:
“你想问什么,到时候就问。”
“生气就生气。”
“哭就哭。”
“不要为了显得像圣女,把你自己藏起来。”
七羽怔住。
她以为红叶会说:
不要哭。
不要动摇。
不要被爱花牵着走。
可是红叶说的是,不要把自己藏起来。
七羽的眼泪差点真的掉下来。
“红叶……”
红叶立刻后退半步。
“现在不许哭。”
七羽吸了吸鼻子。
“我还没哭。”
莉可低头记录:
“会面前预演阶段,七羽泪腺响应速度偏高。”
“莉可!”
莉可抱紧记录板。
“这是重要数据!”
红叶看着七羽。
“还有一件事。”
七羽立刻坐直。
“什么?”
红叶的眼神认真起来。
“无论她说什么,你都不准一个人跟她走。”
七羽愣住。
红叶继续:
“你可以听她解释。”
“可以质问。”
“可以哭。”
“可以决定之后要不要再见她。”
“但是当晚,你必须回来。”
七羽握紧月之泪。
“如果她有危险呢?”
红叶的语气瞬间变冷。
“这就是重点。”
七羽不说话了。
红叶看着她。
“你不是去救她。”
“你是去问真相。”
“这两件事不要混在一起。”
七羽低下头。
她知道红叶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如果爱花真的陷入危险,她一定很难转身回来。
可是这一次,红叶说得对。
如果她约爱花见面,却在见面的那一刻又被卷进爱花的危险里,那就和过去没有区别。
她仍然会被爱花的沉默、深渊的陷阱、自己的冲动推着跑。
七羽慢慢点头。
“我会回来。”
红叶没有立刻接受。
“看着我说。”
七羽抬起头。
红叶站在她面前,浅绿色眼睛没有一丝玩笑。
七羽深吸一口气。
“我会回来。”
红叶盯着她看了几秒。
“还可以。”
莉可立刻在记录板上写下:
七羽承诺当晚返回。可信度:中。需红叶远程监督。
七羽瞥见了。
“为什么只有中?”
莉可诚实回答:
“因为对象是爱花小姐。”
七羽没法反驳。
红叶转身拿起风弓。
“出发前,星辰环训练加倍。”
七羽震惊抬头。
“为什么?!”
“终末谷地魔力环境不稳定。”
“可是……”
“你要见的人是魔王。”
七羽瞬间哑住。
红叶淡淡道:
“不想在她面前摔倒,就练。”
七羽脸红。
“我不会在学姐面前摔倒!”
莉可小声说:
“这句话历史数据支持不足。”
七羽:“……”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见爱花以前,自己可能会先被红叶和莉可训练到半死。
但奇怪的是,房间里的沉重感也因此松了一点。
爱花会不会来。
来了以后会说什么。
真相会不会让她痛得无法承受。
这些问题仍然存在。
可是红叶会在远处。
莉可会在外围。
她不是一个人走向终末谷地。
七羽低头看着月之泪。
“学姐。”
她在心里轻声说。
“这一次,我会站稳再见你。”
出发前夜,白星要塞的风很冷。
红叶独自站在训练场边,检查自己的风弓。
弓弦被她擦得极干净,风纹在月光下浮现淡淡光芒。
她的动作很稳。
比平时更稳。
稳得像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多余情绪。
远处,七羽宿舍的灯还亮着。
大概还在翻莉可那本过厚的安全手册。
或者又在握着月之泪发呆。
红叶不用看也能想象出来。
七羽一定坐在桌边,一边说“我不会哭”,一边眼眶泛红。
真麻烦。
红叶垂下眼。
她已经确认了爱花的身份。
魔王暗夜蔷薇。
北方魔族王座上的人。
黑羽歌声中那道切线的主人。
七羽一直寻找的学姐。
也是让七羽哭过无数次的人。
红叶将风弓收起,指尖轻轻划过弓身。
她不会阻止七羽去见爱花。
因为七羽必须亲自听真相。
但这不代表她会放心。
爱花可能有理由。
可能确实一直在保护七羽。
可能那些月影切线和暗处黑羽,都是她一次次压下感情后的选择。
可是理由不是免罪符。
保护也不该变成让七羽一个人哭的理由。
红叶抬头,看向终末谷地方向。
夜色很深。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点远方古战场的干冷气息。
红叶低声说:
“爱花·冯·阿尔贝特。”
她的声音被风带走。
“你最好真的有足够的理由。”
她握紧风弓。
片刻后,又补了一句。
“否则,我不会因为你是她喜欢的人,就对你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