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雪夜里,有些灯火不会出现在任何巡逻地图上。
它们藏在废弃矿道深处,藏在旧商会地下室里,藏在被封死的酒窖和秘密账房之间。
今晚的这盏灯,属于瓦尔肯军备商会残余。
地下室很宽。
石墙上挂着防潮油灯,灯火被魔导玻璃罩住,连影子都不敢晃得太明显。
长桌周围坐着几类人。
人族贵族代理人穿着低调的黑礼服,袖口没有纹章。
矮人工坊黑市代表留着浓密胡须,指节上全是金属灼痕。
魔族边境军需商人戴着宽檐帽,帽檐下的角被布带遮住。
还有几名身份更模糊的中间商,脸上挂着客气又谨慎的微笑。
他们彼此都不信任。
但他们相信同一样东西。
利润。
恐惧。
以及长期订单。
他们并不信仰深渊。
至少,他们自己是这样说的。
“我们只是商人。”
矮人工坊代表把烟斗在桌沿敲了敲。
“商人不问信仰,只问需求。”
人族贵族代理人轻轻皱眉。
“这句话最好不要写进会议记录。”
“会议记录?”
坐在长桌尽头的男人轻笑了一声。
“诸位,今晚没有会议记录。”
说话的人戴着金边眼镜。
外表温和。
头发梳得整齐,手套雪白,衣领一丝不乱。
他的声音像账房先生核对数字时那样平稳,没有愤怒,也没有热情。
可桌边所有人都知道,如今瓦尔肯军备商会残余的资金线,已经握在他手里。
奥德里克·瓦尔肯。
钢腕伯爵倒台之后,许多人以为瓦尔肯军备商会会就此崩塌。
事实并非如此。
商会从不依靠某一位贵族活着。
贵族只是门面。
账本才是心脏。
而奥德里克继承的,正是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他翻开面前的黑皮账本。
每一页都写满数字。
武器。
封印器材。
净化阵材料。
治疗药剂。
城防修复石。
伪造魔力残留用的影纹墨。
在某些人眼里,这些是战争的代价。
在奥德里克眼里,它们是稳定到近乎美丽的收入结构。
“小规模冲突已经无法满足需求。”
他轻声说。
桌边几人安静下来。
奥德里克用银质笔尖点了点账本。
“过去三个月,边境低烈度冲突带来的军备需求提升了十七个百分点。”
“封印器材提升二十四个百分点。”
“治疗药剂提升三十一个百分点。”
“但这仍然不够稳定。”
矮人工坊代表皱眉。
“不稳定?”
“是的。”
奥德里克微笑。
“因为和平派还在努力灭火。”
“圣女七羽的存在,让污染事件后的民心恢复速度过快。”
“暗夜蔷薇压住了魔族军权,使魔族边境军没有按预期扩大冲突。”
“精灵那边也有风之线在干扰谣言扩散。”
他每说一句,声音都很温和。
仿佛不是在讨论如何让战争变大。
而是在讨论某条商路的税率不够理想。
人族贵族代理人低声道:
“你是在指责圣女?”
奥德里克看向他。
“我是在评估风险。”
“圣女不是敌人。”
“她是变量。”
魔族军需商人冷笑:
“魔王也是变量?”
奥德里克合上账本一半。
“魔王是更大的变量。”
地下室里短暂安静。
没人愿意公开评价暗夜蔷薇。
尤其是魔族军需商人。
他不信仰深渊,也不忠于战争。
他只忠于能让自己仓库清空、账面变厚的局势。
但暗夜蔷薇坐上王座后,魔族军权被压得太稳。
这让很多生意变得不方便。
奥德里克缓缓说道:
“所以,边境需要更大的舞台。”
他抬手。
一名侍从将地图推到桌中央。
卡姆兰平原。
那名字被红色墨圈圈住。
“如果三族进入真正大战。”
奥德里克说。
“军备、封印器材、治疗药剂、城防重建、难民安置、战后修复,都会带来无法估量的利润。”
矮人工坊代表舔了舔嘴唇。
“真正大战需要理由。”
人族贵族代理人也说:
“而且必须是让议会、教会、王庭都无法忽视的理由。”
魔族军需商人压低声音:
“最好还能让魔族旧派觉得暗夜蔷薇太软弱。”
奥德里克微笑。
“理由会有。”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
“诸位不必担心。”
这时,地下室尽头的帷幕忽然无风自动。
墙上一面被黑布盖住的镜子,缓缓亮起。
所有人同时安静。
那不是普通通讯镜。
镜面泛着一种近乎圣洁的白光。
光很纯净。
纯净得让人本能不安。
矮人工坊代表下意识后退了一点。
“深渊使徒?”
镜面中没有露出人脸。
没有黑印。
没有腐烂魔力。
没有任何会让人立刻联想到深渊的污浊气息。
只有一片光。
圣洁而空洞。
像没有温度的圣辉。
镜中声音响起:
“卡姆兰会成为所有人看见真相的地方。”
那声音柔和。
像教堂唱诗。
却没有半点人的情绪。
人族贵族代理人脸色微变。
“你们说过,不会在这里显露深渊气息。”
镜中声音轻轻回应:
“你看见深渊了吗?”
代理人哑然。
他确实没有看见。
他只看见光。
过于干净的光。
奥德里克没有露出惊讶。
仿佛这面镜子的出现本就在约定之内。
他只是推了推金边眼镜。
“真相?”
镜中声音说:
“是。”
“只是他们看见的真相,由我们决定。”
地下室更冷了。
矮人工坊代表低声嘟囔:
“伪造证据?”
镜中声音没有回答他。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如果一场大战开始。
如果所有人都在看卡姆兰。
如果在那里出现某种足以让三族彻底决裂的“证据”——
那不需要再有谁煽动战争。
人们会自己把战争推下去。
奥德里克对此并不恐惧。
相反,他像终于听见某个预算项目通过审批一样,露出满意神色。
他并不在乎深渊目的。
不在乎所谓真相是不是伪造。
更不在乎卡姆兰地下究竟埋着什么。
他只在乎一件事。
“战争会持续多久?”
他问。
镜中圣洁而空洞的声音沉默片刻。
然后回答:
“足够久。”
奥德里克笑了。
很温和。
很礼貌。
像一位账房先生终于确认了一笔长期订单。
“那就值得投资。”
桌边几人互相看了看。
没有人鼓掌。
也没有人祈祷。
他们只是低下头,重新看向账本和采购清单。
于是战争在纸面上继续向前。
不是以军号声。
不是以刀剑声。
不是以士兵的呐喊声。
而是以墨水、印章、匿名账户和运输许可的形式。
奥德里克翻到账本最后一页。
那里没有复杂数字。
只有一项被红墨单独圈出的秘密采购。
古代封印破除器材,大量。
下面还有一行目的地。
卡姆兰平原地下。
镜中的光慢慢熄灭。
地下室重新只剩油灯。
奥德里克合上账本,轻声说:
“诸位。”
“下一季度的生意,会非常忙。”
没有人反驳。
因为在他们眼里,战争还没有真正开始。
可在账本里,它已经盈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