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会结束时,雾隐修道院外的雾已经更深了。
地下会议室里的古老地图投影被红叶暂时封住。
原因很简单。
“继续看下去,你们两个都会想立刻去卡姆兰。”
红叶这样说。
七羽很想反驳。
可是她看了一眼爱花。
爱花也正看着地图下方那个被抹去名称的巨大空洞,紫眸沉得像黑月深处的夜。
七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紧紧抓住短杖的手。
然后默默闭上嘴。
红叶说得没错。
她们现在掌握的东西太少。
卡姆兰平原下面有什么。
古代地图为什么会在三纹誓言后浮现。
深渊为什么把军备与封印破除器材都引向那里。
镜中圣者会不会已经开始行动。
这些问题全部都很重要。
可正因为重要,才不能在情绪最紧的时候贸然行动。
莉可在外围据点听完简短说明后,声音直接从通讯晶片里拔高:
“卡姆兰平原地下出现巨大未知空洞?!你们为什么不让我进去记录?!”
红叶冷冷道:
“因为你会兴奋过度。”
莉可沉默了一瞬。
“有可能。”
七羽小声说:
“莉可承认得好快……”
最后,红叶决定亲自去检查外围锚点,确认刚才地下地图激活时有没有引来深渊残响。
莉可当然跟着。
她一边抱着检测器,一边念叨:
“古代地图投影、星月风三纹触发、未知地下空洞、可能与封印破除器材有关……这已经不是普通高危密会了,这是超高危连续事件!”
红叶淡淡道:
“所以闭嘴,专心检查。”
“呜。”
莉可的声音渐渐远去。
七羽站在旧礼拜堂里,听着两人的脚步消失在修道院外的雾中。
她知道。
红叶是故意的。
莉可大概也知道。
所以离开前,莉可还偷偷看了她一眼,用非常明显的口型说:
“不要超时。”
七羽脸一下子红了。
她差点想追出去解释自己不会做什么需要计时的事。
可是下一刻,她听见身后很轻的脚步声。
爱花走进旧礼拜堂。
月光从破碎彩窗落下,碎成银白、浅蓝与暗紫的斑驳光影。
其中一束刚好落在爱花肩上。
黑色轻甲被月光照得不再锋利。
斗篷边缘有一点灰尘,像是刚才穿过地下阶梯时沾上的。
她发间幼角没有遮住。
紫眸安静地看着七羽。
七羽忽然觉得心口很满。
满到刚才那些战争、深渊、预言、卡姆兰、古代空洞,全部都像被暂时隔在旧礼拜堂的门外。
这里只剩下她和爱花。
短暂地。
不能太久。
也不能被别人知道。
但这一刻是真的。
七羽慢慢走过去。
爱花没有动。
只是看着她。
七羽在她面前停下,抬头看了一会儿。
她明明已经在终末谷地抱过爱花了。
也已经牵过她的手。
甚至在月光下吻过她。
可现在,重新走向爱花时,她还是会紧张。
因为每一次靠近,都像在确认一次:
这不是梦。
爱花没有消失。
七羽吸了吸鼻子,小声说:
“现在可以吗?”
爱花微微一怔。
然后,她明白了七羽在问什么。
她的眼神柔和下来。
“可以。”
七羽这才伸出手,轻轻抱住她。
爱花一开始还是僵住了。
肩膀、手臂、甚至呼吸,都像在那一瞬被月光冻结。
七羽感觉到了。
她把脸贴在爱花肩上,小声说:
“你又僵住了。”
爱花沉默片刻。
声音很低。
“还不习惯你真的会靠近我。”
七羽心口一酸。
这句话比任何道歉都让她难过。
以前的爱花,总是很自然地照顾她。
替她整理歪掉的披肩。
在训练后递给她水。
在她魔力失控时握住她的手腕,说“慢一点”。
那时七羽靠近爱花,好像是很平常的事。
可是现在,爱花连被她拥抱都会僵住。
因为她曾经把自己放在太远的地方太久了。
远到连重新被爱的人靠近,都需要重新学习。
七羽抱紧了一点。
“那就慢慢习惯。”
爱花的手停在半空。
几息之后,才轻轻落在七羽背上。
她抱得很轻。
依然像怕七羽会疼。
也像怕自己一用力,七羽就会从怀里消失。
七羽没有催她。
只是把脸埋在她肩上。
旧礼拜堂里很安静。
外面的雾风被破碎窗框分割成很细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翻动旧书页。
七羽闭上眼。
这一次,她们不谈战争。
不谈深渊。
不谈预言。
不谈魔王与圣女身份。
也不谈卡姆兰平原下那个令人不安的巨大空洞。
她只是抱着爱花。
确认这个人真的在这里。
过了一会儿,七羽小声说:
“学姐。”
“嗯。”
“我有时候还是会害怕。”
爱花的手指微微一紧。
七羽继续:
“不是一直。”
“也不是觉得你很可怕。”
她顿了顿,努力把心里那些乱成一团的东西说清楚。
“只是有时候,我会突然想到,你会不会又消失。”
“会不会哪天我醒过来,发现终末谷地只是梦。”
“会不会现在的你,其实还是月之泪留给我的回声。”
她声音越来越小。
“会不会我知道真相以后,反而变得更贪心。”
爱花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轻轻低头,把下巴很小心地靠近七羽发顶,却没有完全压上去。
“你可以贪心一点。”
七羽愣住。
她从爱花肩上抬起头。
“诶?”
爱花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紫色眼睛里,让那双眼睛显得温柔又疲惫。
“以前是我把你留在太远的地方。”
“现在你可以要求我回应。”
七羽眼眶一下子热了。
“可是……”
“七羽。”
爱花轻声打断。
“你不是麻烦。”
七羽的手指颤了一下。
爱花说:
“你想听我的声音。”
“想知道我有没有平安。”
“想确认我不会突然消失。”
“这些都不是麻烦。”
七羽低下头。
“可是你是魔王。”
“嗯。”
“会很忙。”
“嗯。”
“也会很危险。”
“嗯。”
七羽抬头,有点委屈地看着她。
“不要只嗯。”
爱花眼底浮现一点很浅的笑意。
“我会忙。”
“也会危险。”
“但这不是我不回应你的理由。”
七羽怔怔地看着她。
这句话好像很普通。
却把她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小地方轻轻松开了。
她以前总觉得,喜欢爱花是一件会给爱花添麻烦的事。
后来知道爱花是魔王,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她会想,自己是不是不该在爱花处理王庭事务时联系她。
是不是不该在边境紧张时说“我想你”。
是不是不该要求爱花给出无法保证的承诺。
可是爱花现在告诉她,可以要求回应。
七羽小声问:
“那我现在可以要求吗?”
爱花轻声:
“可以。”
七羽重新抱住她。
这次抱得比刚才紧一点。
“你还在吗?”
爱花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还在。”
七羽闭上眼。
那四个字落在耳边,像迟到了太久的归来。
她又问:
“明天呢?”
“也在。”
“下个月呢?”
爱花停顿了一下。
“如果没有紧急战况,我会联系你。”
七羽立刻抬头瞪她。
爱花僵了一瞬。
然后立刻改口:
“我会联系你。”
七羽这才慢慢低下头。
“这还差不多。”
爱花轻轻松了口气。
七羽听见了。
她忍不住小声说:
“学姐也会紧张吗?”
爱花安静片刻。
“会。”
七羽抬起头。
“真的?”
“嗯。”
爱花看着她,语气认真。
“我害怕说错话。”
七羽眨了眨眼。
“学姐也会说错话?”
爱花垂眸。
“以前说错过很多。”
七羽一时说不出话。
因为这句话不是玩笑。
爱花说错的,不是普通的句子。
是“不要来找我”。
是“继续向前走”。
是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真相。
是把告别伪装成保护的沉默。
七羽心口微疼。
她把额头轻轻抵在爱花肩上。
“那以后说错了,要改。”
爱花低声:
“好。”
“不能直接消失。”
“好。”
“不能觉得我会讨厌你,就自己先走掉。”
爱花的呼吸微微一停。
七羽继续:
“我可能会生气。”
“会哭。”
“也可能会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是你要等我说出来。”
爱花闭了闭眼。
“好。”
七羽听着她一次一次回答“好”,眼眶又有些热。
她忽然觉得,爱花也在努力。
不是像以前那样,一个人努力把所有危险隔开。
而是在努力停下来,等她说话。
这比任何黑月魔法都不容易。
旧礼拜堂里,月光慢慢移动。
七羽忽然想起刚才密会中的誓言,想起卡姆兰平原下那个巨大空洞,想起战争已经在路上。
心口又沉了一点。
她不想现在谈那些。
可是那些东西不会因为她不谈就消失。
爱花似乎察觉到了。
她低声说:
“现在不用想。”
七羽抬头。
爱花说:
“红叶说过,休息也是维持判断的一部分。”
七羽愣了一下。
“红叶说过吗?”
“类似意思。”
七羽有点怀疑。
红叶的原话大概没有这么温柔。
更可能是“你们两个情绪崩溃会拖累判断,所以休息”。
但是从爱花嘴里说出来,就变得像一句轻轻的安慰。
七羽低声说:
“那现在不想。”
“嗯。”
“只想确认学姐还在。”
“我还在。”
七羽又问:
“真的?”
“真的。”
“不会突然变成月影?”
“不会。”
“不是黑羽歌姬留下的梦?”
“不是。”
“不是月之泪的幻觉?”
爱花轻轻抬手,碰了碰七羽的发顶。
“不是。”
七羽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
“那我可以再抱一会儿吗?”
爱花的眼神柔软得像月光。
“可以。”
七羽于是重新靠过去。
她觉得自己确实变贪心了。
以前只要能远远看见爱花,就会高兴很久。
后来只要月之泪稍微发热,她就能抱着那点温度撑过一个晚上。
再后来,她只想知道爱花还活着。
可是现在,她想听见爱花说“我还在”。
想知道明天也在。
下个月也会联系。
想要不只是战报,不只是平安,不只是某个冰冷的“边境无异常”。
她想要爱花本人。
这个想法让七羽有些害羞。
也有些害怕。
可爱花没有说她麻烦。
所以七羽决定,今天可以稍微贪心一点。
爱花轻轻抱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爱花低声说:
“七羽。”
“嗯?”
“我也有一件事想确认。”
七羽抬起头。
“什么?”
爱花看着她。
“你还在吗?”
七羽怔住。
爱花的声音很轻。
“不是圣女。”
“不是光之女。”
“不是必须监督我的人。”
“只是七羽。”
七羽的眼眶瞬间发热。
她忽然明白,害怕失去的人不只有自己。
爱花也会害怕。
害怕她被圣女身份压得越来越远。
害怕她因为知道真相而改变。
害怕她有一天在战争、预言和责任里,找不到那个会笨拙地说“我会努力”的自己。
七羽吸了吸鼻子。
然后认真回答:
“我还在。”
爱花的手指微微收紧。
七羽继续:
“我会变强。”
“会生气。”
“会哭。”
“会监督你。”
“也会被红叶监督。”
她停顿一下,有点不好意思。
“但是我还是七羽。”
爱花静静看着她。
七羽踮起一点脚,把额头轻轻抵上爱花的额头。
不是吻。
只是很轻、很短的触碰。
像两个终于从长梦里醒来的人,确认彼此都是真实的。
爱花闭上眼。
七羽也闭上眼。
月光落在她们之间。
没有深渊的歌声。
没有预言石碑。
没有王座,也没有圣女礼服。
只有呼吸。
还有心跳。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莉可刻意放大的咳嗽声。
“咳、咳!外围锚点检查完毕!时间也差不多了!虽然我没有计时,但从安全角度来说,已经接近建议上限!”
七羽猛地后退半步。
脸红得几乎要冒烟。
爱花也轻轻别开视线。
门外,红叶淡淡道:
“她计时了。”
莉可小声反驳:
“我只是进行了安全性时间观测……”
七羽捂住脸。
“莉可……”
短暂独处结束了。
她们必须回到现实。
回到修道院、密盟、地图、卡姆兰和平衡三族的危险里。
爱花也要离开。
七羽知道。
可这一次,她没有立刻难过到说不出话。
因为爱花已经说过:
她会联系。
她还在。
爱花从斗篷内侧取出一枚小小的黑月纹章。
纹章只有指节大小,材质像暗银,表面刻着极细的黑月蔷薇纹。
它没有强烈魔力波动。
却带着一种被封存得极深的王血识别印记。
爱花把它放到七羽手心。
七羽愣住。
“这是?”
“黑月小纹章。”
爱花说。
“不是公开佩戴用的信物。”
“平时必须藏好。”
“紧急情况下,如果你遇到黑月宫暗线,它能让他们识别你。”
七羽低头看着那枚纹章。
它很轻。
却像一块沉甸甸的责任。
“他们会知道我是……”
“他们不会知道全部。”
爱花说。
“只会知道你是必须保护、必须协助、不能质疑撤离优先级的人。”
七羽眨了眨眼。
“这个听起来很夸张。”
爱花认真道:
“不夸张。”
七羽握住纹章,心口忽然有些发热。
这不是普通恋人的信物。
不能挂在胸前。
不能拿给别人看。
不能在阳光下笑着说“这是学姐给我的”。
它只能藏起来。
像她们现在不能公开的关系。
可它也是真实的。
爱花把一条通向黑月宫暗线的路,交到了她手里。
七羽低声问:
“这是不是很危险?”
爱花没有粉饰。
“是。”
七羽看着她。
爱花继续:
“如果被人发现,可能会成为攻击你的证据。”
“如果被魔族旧派知道,也可能有人试图利用你。”
“所以不到真正紧急,不能使用。”
七羽安静听完。
然后把纹章收进披肩内侧,贴近月之泪却又不让两者直接接触的位置。
“那我会好好藏起来。”
爱花的眼神微微一动。
“你可以拒绝。”
七羽摇头。
“我知道很危险。”
“可是你把它给我,不是为了控制我。”
“是为了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需要帮忙,可以多一条路。”
她抬头看向爱花。
“对吗?”
爱花轻轻点头。
“对。”
七羽握紧披肩。
“那我收下。”
爱花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低声说:
“谢谢你。”
七羽脸有点红。
“这种时候应该是我谢谢你吧……”
爱花轻声:
“都可以。”
门外,红叶的声音再次传来。
“告别结束没有?”
七羽立刻回头。
“红叶!”
红叶冷淡道:
“没有催你们。只是提醒,魔王继续停留会提高暴露概率。”
莉可小声补充:
“而且雾层魔力扰动开始变化,从安全角度确实该撤离了。”
现实再次落回肩上。
爱花必须走。
七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去抓住爱花不放。
只是抬起头,认真看着她。
“学姐。”
“嗯。”
“平安到达以后,要联系我。”
爱花回答:
“好。”
七羽盯着她。
“不许只说边境平安。”
爱花眼底浮现一点很浅的笑意。
“我会说,我平安到了。”
七羽想了想。
“还要说你今天也想我。”
爱花微微一怔。
门外的莉可发出非常小声的吸气声。
红叶的风线似乎也停了一下。
七羽脸红得厉害,却没有移开视线。
爱花看着她。
片刻后,轻声说:
“好。”
七羽终于笑了一下。
很小。
却明亮。
爱花戴上斗篷兜帽,遮住一部分金发与幼角。
临走前,她又看了七羽一眼。
七羽也看着她。
没有追。
没有哭着说不要走。
只是把手轻轻按在披肩内侧,那枚黑月小纹章安静贴在那里。
月之泪在另一侧微微发热。
一边是光。
一边是月。
都被她小心藏在心口。
爱花转身离开旧礼拜堂。
黑色身影没入雾中。
七羽站在原地,直到那道气息完全远去。
红叶走到她身旁。
“还站得住?”
七羽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站得住。”
红叶看了她一眼。
“这次还行。”
莉可从旁边探出头,小声问:
“需要记录恋人情绪恢复状态吗?”
七羽立刻脸红。
“不需要!”
红叶淡淡道:
“记录:暂时稳定。”
莉可立刻点头。
“明白!”
七羽无力地看着她们。
可是这一次,她没有真的想阻止。
因为她知道,红叶和莉可是在用她们的方式确认她也还在。
雾隐修道院外,夜色渐深。
七羽握着月之泪,心口仍然有一点酸。
但不再空。
因为她已经听见了答案。
你还在吗?
我还在。
这句话不够解决战争。
不够击败深渊。
不够解释卡姆兰地下的巨大空洞。
不够让不能公开的恋人走到阳光下。
可是对现在的七羽来说,已经足够让她继续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