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星要塞的深夜,比白天安静太多。
白天时,走廊里总有脚步声。
书记官抱着文件匆匆经过。
军医推着药箱穿过回廊。
边境军官在会议室里压低声音争论采购审计。
训练场上传来圣辉术式展开时的轻响。
可到了深夜,这些声音都会慢慢沉下去。
只剩风从要塞高墙外吹过,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动旧旗帜。
七羽趴在桌上,一动也不想动。
她今天从清晨开始,就没有真正休息过。
上午,她去圣辉教会文书室补交采购审计申请的第三版。
第一版被退回,理由是“范围过宽”。
第二版被退回,理由是“措辞过于直接”。
第三版她删掉了“疑似战争牟利结构”这几个字,换成了“采购流程透明度确认”,书记官才勉强接收。
中午,她拜访了两名边境军医和一名低阶神官。
他们都愿意私下承认,最近封印器材和治疗药剂的采购确实有些异常。
但一提到公开作证,三个人的表情就同时变得为难。
下午,她接受圣辉训练。
红叶站在训练场边,冷冷指出她的星辰环稳定性比昨天低了半成。
七羽小声说:“我今天很累……”
红叶回答:“深渊不会因为你累就降低难度。”
于是七羽又练了半个时辰。
现在,她只想变成一团没有责任、没有审计申请、没有圣女礼服肩饰的软布。
桌边烛火轻轻摇晃。
月之泪静静躺在她手边。
银白吊坠没有发光,却像一滴被夜色包住的月光。
七羽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脸慢慢红了。
今天晚上,是她和爱花第一次按照正式规则进行“定期通信”。
正式规则。
七羽想到这四个字,就觉得胃里有点紧张。
她从桌角拿起一本厚到不合理的册子。
封面上写着:
《月之泪与影之心定期通信安全补充条例》
下面还有莉可非常工整的小字:
——关于跨阵营非公开恋人共鸣、短程投影与情绪确认行为的风险控制方案
而封面正中央,红叶亲手写了三个字。
必须读。
那三个字写得冷静、漂亮、锋利。
像风刃刻上去的。
七羽看见它们时,甚至觉得自己如果不读完,红叶的风会在半夜把册子翻到她脸上。
所以她读了。
认真读了。
然后在第三页开始眼神发直。
“第一条,每次通信不得超过规定息数。”
“第二条,不得在情绪激动时强行共鸣。”
“第三条,不得传递完整政治机密。”
“第四条,不得将恋人确认行为变成连续三次以上的‘你还在吗’。”
七羽看到这里,脸一下子热了。
她抱着册子,小声抗议:
“我、我也没有连续三次以上……”
说完,她自己停住。
终末谷地之后,好像有一次确实差点问到第三次。
但那是因为学姐回答得太认真了。
不算。
大概不算。
她继续往下看。
“第五条,不得使用魔法投影时间过长。”
七羽盯着那一行字。
脸越来越红。
“最后一条是谁加的……”
房间里没有人回答。
但七羽几乎能同时想象出三个人的表情。
莉可一定会认真解释:“从魔力消耗和追踪风险角度来说,这是必要条款!”
红叶一定会冷冷说:“你们两个需要。”
爱花大概会沉默片刻,然后轻声说:“合理。”
七羽把脸埋进册子里。
“为什么学姐也一定会同意啊……”
就在这时,窗缝里钻进一缕风。
那缕风轻轻翻了一下册页,停在第六页。
上面赫然写着:
第六条,通信前须确认已阅读至第六页。
七羽僵住。
“红叶——!”
隔壁没有回应。
风却很冷静地把册页又压平了一点。
七羽只好含泪继续读。
同一时间,黑月宫。
爱花坐在王座侧厅的书桌前。
桌上没有莉可那种会让人眼前发晕的安全手册。
但有一份更加冰冷的报告。
封面是赛勒斯亲手整理的黑月宫正式文书格式。
标题如下:
《关于魔王与圣女非公开共鸣行为可能导致王庭政治危机的风险评估》
爱花看着标题,沉默了很久。
赛勒斯站在桌侧,神情平静。
“殿下。”
“嗯。”
“属下已经尽量写得委婉。”
爱花垂眸看着那厚厚一叠报告。
“这叫委婉?”
赛勒斯低头。
“未使用‘恋爱关系暴露后王庭崩盘概率评估’作为标题,已经是属下的克制。”
爱花:“……”
她忽然理解七羽面对莉可和红叶时的心情。
报告第一页列出了风险分类。
王庭旧派利用。
魔族强硬派弹劾。
人族圣辉教会审查。
三族联盟政治风暴。
深渊结社追踪。
镜中圣者伪证利用。
圣女本人情绪波动导致共鸣不稳定。
魔王本人涉及圣女时判断延迟。
爱花看到最后一项,抬眼看向赛勒斯。
赛勒斯没有回避。
“殿下,属下认为这一项必须写。”
爱花沉默片刻。
“我没有说不该写。”
“您只是看了属下一眼。”
“嗯。”
“那一眼通常意味着,殿下希望属下自己删掉。”
爱花合上报告。
“你对我有很多误解。”
赛勒斯平静道:
“涉及七羽阁下时,属下认为没有。”
爱花再次沉默。
几息后,她重新打开报告。
赛勒斯继续说明:
“通信时间需要严格限制。”
“影之心与月之泪不宜长时间共鸣。”
“若需要投影,必须压低轮廓清晰度。”
“不得传递完整军务。”
“不得在情绪波动明显时回应强共鸣。”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爱花抬眼。
“还有?”
赛勒斯面无表情地说:
“不得将‘平安到达’替代全部恋人交流。”
爱花指尖一顿。
“这不是政治风险。”
“是通信稳定风险。”
赛勒斯低头。
“若圣女阁下因长期只收到战报式回应而情绪低落,共鸣波形会变得不稳定。”
爱花:“……”
她竟然无法反驳。
赛勒斯把另一张薄纸放到桌边。
“这是建议用语。”
爱花看着那张纸。
上面写着:
今日状态。
可公开情绪。
不可公开但可向七羽阁下说明的风险。
晚安。
爱花盯着“可公开情绪”几个字,沉默得更久了。
赛勒斯轻声说:
“殿下,这也是战略稳定的一部分。”
爱花垂下眼。
她想起雾隐修道院里,红叶冷淡说过的话。
如果完全无视感情,也会被深渊利用。
以及七羽抱着月之泪,小声说“我不是只想听边境平安”的样子。
爱花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
赛勒斯低头。
“那么,属下告退。”
走到门口时,他又补充:
“殿下,若您今晚进行投影,请不要超过规定息数。”
爱花抬眸。
赛勒斯停顿一下。
“这是莉可阁下与红叶阁下共同强调的。”
爱花:“……”
门关上后,黑月宫终于安静下来。
爱花低头看向胸前的影之心。
那枚黑紫心核沉静地贴在她心口。
另一端,是月之泪。
是七羽。
爱花抬手,轻轻碰了碰影之心。
今晚,她不想只说王庭平安。
七羽终于读到第六页。
然后果断把册子合上。
“我读了。”
她对窗边的风小声说。
“真的读了。”
风没有动。
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撒谎。
七羽心虚地补充:
“虽然没有全部读完,但是读到规定页数了。”
风终于从窗缝里散开。
七羽松了一口气。
她整理了一下桌面。
把审计申请书、温和派名单、莉可的设备说明、红叶的风讯纸条全部挪到一边。
然后把月之泪放到掌心。
她闭上眼,按照安全流程确认周边。
第一,房门已锁。
第二,莉可检测器放在床头,无污染反应。
第三,窗外红叶风线正常。
第四,星辰咏叹稳定。
第五,情绪……
七羽停顿了一下。
情绪稳定吗?
她好像有点紧张。
有点期待。
有点想听爱花的声音。
还有一点点害羞。
这算稳定吗?
七羽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
“大概稳定。”
月之泪微微发热。
她小心地把星辰咏叹化成极细的一缕光,轻轻触碰吊坠深处。
一息。
二息。
三息。
远方,影之心回应了她。
不是强烈的共鸣。
只是很轻、很稳的一下。
像黑夜另一端,有人把手放在胸口,等她开口。
七羽心跳立刻快了。
“学姐?”
爱花的声音从月之泪深处传来。
“七羽。”
只是听见这两个字,七羽就觉得一天的疲惫忽然有了可以落下的地方。
她抱着月之泪,坐在床边。
原本准备好的话在脑子里排成一列。
审计申请第三版终于通过初步接收。
温和派名单里有两个人可能愿意配合。
圣辉教会内部似乎有人在观察她。
卡姆兰方向的采购线还没有新证据。
她应该先说正事。
按照规定,通信时间有限。
她应该简洁、准确、有效地交换情报。
可是话到嘴边,七羽却小声说:
“圣女礼服真的好重。”
月之泪那端安静了。
七羽瞬间清醒。
“啊,不是!我不是要说这个!我本来想说审计申请,然后今天有一个书记官可能愿意帮忙,还有温和派名单,我——”
爱花轻声打断:
“魔王冠冕也很硌头。”
七羽愣住。
她抱着月之泪,眨了眨眼。
“诶?”
爱花那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补充说明。
“尤其是左侧内缘。”
“今天会议时间太长,压到了角。”
七羽脑海里浮现出爱花戴着威严黑月冠冕,表情冷静地坐在王座上,心里却一直觉得“这里硌到角了”的画面。
下一秒,她笑出了声。
不是很大声。
但完全没忍住。
她抱着月之泪,笑得肩膀都轻轻发抖。
“学姐也会觉得冠冕硌头吗?”
“会。”
爱花的声音仍然很认真。
“王庭工匠显然没有考虑幼角生长期的舒适性。”
七羽笑得更厉害了。
“听起来好像莉可会很生气。”
“她应该会要求重新测量角部受压点。”
“然后写一份《魔王冠冕佩戴舒适度改善报告》?”
“可能还有上下册。”
七羽把脸埋进被子里,努力让自己不要笑得太大声。
月之泪那端,爱花听着她的笑声,也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
很淡。
却真实得让七羽心口发软。
她们都没有再谈战争。
至少这一小段时间没有。
七羽说圣女礼服肩膀那里有一层装饰金线,漂亮是漂亮,但一整天穿下来,像背着莉可的工具包。
爱花说魔王正装的披风长度极不适合快速转身,若不是黑月宫礼仪官坚持,她更想全部改成轻甲款式。
七羽说今天午饭只吃了两口,因为她刚坐下就被书记官叫走。
爱花说自己今天喝了三杯冷掉的茶,因为王庭会议每次都在她准备喝茶时有人争论军权。
七羽说红叶今天训练时说她“星辰环像睡眠不足的鸟”。
爱花沉默片刻,说赛勒斯今天提醒她在同一份文书上写了两次批准。
七羽立刻笑得不行。
“学姐原来也会这样!”
爱花低声道:
“因为昨晚睡得很晚。”
七羽顿了一下。
脸慢慢红了。
昨晚,她们也有过短通信。
虽然很短。
但她问了两次“你还在吗”。
爱花回答了两次。
七羽小声说:
“是因为我吗?”
爱花那边安静一息。
然后轻声说:
“嗯。”
七羽把被子拉高了一点。
“对不起……”
“不是坏事。”
爱花说。
七羽心口一颤。
爱花继续:
“只是我还不太习惯,睡前能听见你的声音。”
七羽的脸一下子热到不行。
她抱紧月之泪。
“我也不习惯。”
“嗯。”
“但是……我很喜欢。”
这句话说出来后,七羽差点把自己埋进枕头里。
月之泪那端,爱花很久没有回答。
久到七羽以为自己是不是太直接了。
她紧张地小声问:
“学姐?”
爱花终于开口。
声音比刚才更轻。
“我也是。”
七羽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规定通信息数。
她想起安全手册上的条款。
不得在情绪激动时强行共鸣。
她现在好像有一点情绪激动。
可是共鸣仍然很稳定。
大概……还可以继续一点点。
七羽低声说:
“今天可以再说一小会儿吗?”
爱花没有立刻回答。
七羽立刻补充:
“没有超过规定时间!我有看钟!”
其实她没看。
但是床头有莉可放的计时小晶片,正一闪一闪,像一只正在监督她的小眼睛。
爱花轻声说:
“可以。”
七羽松了一口气。
她们又说了一些很小的事。
小到如果写进战报里,任何书记官都会觉得荒唐。
七羽今天差点把审计申请书和训练记录交错窗口。
爱花今天在军议厅里听一位旧派贵族讲了整整一刻钟“魔族传统威严”,最后只回了三个字:说重点。
七羽偷偷吃了莉可带来的蜂蜜点心,但是红叶发现了。
爱花让米蕾娅把初恋房间里的茶叶换成了七羽以前喜欢的那一种。
说到这里时,两边都安静了一下。
七羽的手指轻轻按住月之泪。
“学姐还保留着那个房间吗?”
“嗯。”
“两个茶杯也在?”
“在。”
七羽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小声说:
“那下次……如果有机会,我想看看。”
爱花的声音低下来。
“好。”
只是一个字。
七羽却觉得胸口像被月光轻轻填满。
计时晶片亮了两下。
规定时间快到了。
七羽看着月之泪,忽然有点舍不得。
她知道不能任性。
红叶说过,恋人例外不能变成深渊入口。
莉可也说过,投影时间过长会留下追踪残响。
所以她只是小声说:
“学姐。”
“嗯。”
“差不多要断开了。”
“嗯。”
七羽低头看着月之泪,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她想说晚安。
很简单的两个字。
可是因为对方是爱花,说出来就变得不简单了。
她深吸一口气。
“晚安,学姐。”
月之泪那端,爱花的声音柔和得像黑夜里的月影。
“晚安,七羽。”
通信应该到这里结束。
可是月之泪与影之心在断开前,忽然浮现出极淡的光。
不是失控。
也不是深渊干涉。
只是两人都没有立刻松开共鸣,于是星光与月影短暂重叠,形成一层薄薄的投影。
七羽看见了爱花。
很模糊。
像隔着水面和月色。
她站在黑月宫的书桌旁,金发散在肩上,紫眸垂着,发间幼角没有戴冠冕。
爱花也看见了七羽。
七羽穿着睡前的白色长衣,头发有点乱,怀里抱着月之泪,脸红得明显。
两人都愣住。
计时晶片发出非常轻的一声提醒。
七羽知道应该断开。
可是她看着爱花的影子,忽然很想做一点点任性的事。
只是一点点。
她小心地向前倾身。
投影中的距离没有真实触感。
但她还是踮起脚,隔着光影,轻轻碰了碰爱花的额头。
不是完整亲吻。
也不是热烈的拥抱。
只是一个很轻、很短的晚安印记。
像在说:
今天也辛苦了。
我在这里。
你也在。
爱花闭上眼。
几乎同一瞬间,投影断开。
月之泪的光慢慢淡下去。
房间重新回到深夜的安静里。
七羽坐在床边,脸红到完全不敢看计时晶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月之泪抱进怀里,整个人滚进被子里。
“晚安,学姐……”
她小声重复了一遍。
声音埋在被子里,只有自己听见。
可心口很暖。
暖到连一天的疲惫都变得轻了一点。
黑月宫中,爱花站在书桌旁,很久没有动。
影之心的光已经熄灭。
可额前似乎还残留着那个轻得几乎不存在的触碰。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紫眸垂下。
眼神柔和得不像魔王。
桌上,赛勒斯的风险报告还摊开着。
上面写满政治危机、追踪风险、王庭反弹与通信限制。
这些都是真的。
危险是真的。
不能公开是真的。
战争正在靠近,也是真的。
可刚才那句晚安也是真的。
七羽的笑声是真的。
她抱怨圣女礼服很重时的声音是真的。
隔着光影轻轻碰到额头的晚安印记,也是真的。
爱花低声说:
“晚安,七羽。”
黑月宫的夜色没有回应。
但影之心安静地贴在心口,像替她保存了这句话。
远处,白星要塞与黑月宫都沉入夜色。
通信残留像极淡的星尘,在看不见的空间缝隙中慢慢消散。
按照莉可的检测标准,它们很快就会自然降到安全范围。
按照红叶的风线判断,也没有明显追踪反应。
可是,在更远的地方。
一面被尘封的破碎银镜中,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白光。
那光没有温度。
也没有深渊常见的污浊。
它圣洁、空洞、安静。
像一只没有眼睛的眼睛,终于捕捉到某个细微的频率。
镜面里,没有清晰画面。
只有很浅的银白月光。
很淡的黑紫暗影。
还有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晚安残响。
空洞的声音从镜中低语:
“月与光,正在定期相逢。”
银镜的裂纹缓缓扩散了一点。
然后,白光熄灭。
夜色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