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羽第一次发现,争取温和派比战斗还难。
战斗至少很清楚。
深渊污染在那里。
黑印使徒在那里。
魔物在那里。
敌人举起刀,星辰环展开,七羽只要告诉自己“不能退”,然后冲上去就好。
当然,她经常冲得太快,被红叶骂。
可是至少那种时候,身体知道该怎么动。
而现在不一样。
现在,她坐在白星要塞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三杯已经冷掉的茶,手边放着莉可整理出来的采购异常表,胸前挂着圣辉纹章,脸上努力维持着“可靠圣女”的表情。
坐在她对面的人,是白星要塞第三军医队的奥兰医师。
奥兰医师四十岁左右,眼下有明显的疲惫痕迹,手指上还残留着药剂染色。他不是贵族,也不是教会高层,只是一个在边境救过很多人的军医。
莉可通过采购数据发现,奥兰医师曾经三次拒绝签收品质异常的治疗药剂。
红叶的风线观察也确认过,他在会议中多次反对扩大边境冲突。
所以,七羽以为他会成为第一个愿意公开支持采购审计的人。
结果奥兰医师听完七羽的话,只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
“圣女大人,我相信您。”
七羽眼睛微微亮起。
“那——”
“但我不能公开站出来。”
七羽的声音停住。
奥兰医师低头看着冷掉的茶。
“我还有三十七名军医,十二名学徒,两个前线治疗站。”
“如果我公开指认药剂采购有问题,上面只需要一句‘奥兰医师影响军心’,就能把我的治疗站换人。”
“到时候,前线受伤的人怎么办?”
七羽张了张嘴。
她想说不会的。
想说她会保护他。
想说圣辉教会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自己保证不了。
奥兰医师抬头看她,眼神很疲惫,却没有恶意。
“圣女大人,现实很复杂。”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枚小石子落进七羽心里。
不是反对。
不是敌意。
只是无奈。
而这种无奈,比敌意更难击破。
七羽握紧手指,努力让自己不要露出失落的表情。
“那……如果只是提供匿名记录呢?”
奥兰医师沉默片刻。
“我可以给您药剂批次。”
七羽心口稍微亮了一点。
“谢谢您!”
奥兰医师苦笑。
“但请您不要把事情推得太急。”
他看着七羽,声音更低。
“边境现在太紧了。”
“只要有人说圣女大人在动摇后勤,很多人就会害怕。”
七羽低声回答:
“我明白。”
其实她还不能完全明白。
但她正在努力明白。
第二位见面的人,是圣辉教会文书室的书记官米兰达。
她是七羽自己在白星要塞认识的人。
米兰达平时总是抱着比自己手臂还厚的文件走来走去,头发用黑色丝带扎得整整齐齐,眼镜后面的眼神很锐利。
她不是温柔型的人。
第一次见七羽时,她甚至提醒七羽:
“圣女大人,申请书不是祈祷文,不能只写‘我觉得需要查清楚’。”
七羽当时被说得差点缩到桌子下面。
可是后来,米兰达帮她把第一份采购审计申请改成了勉强能被接收的格式。
所以七羽认为,米兰达也许愿意支持她。
“支持审计?”
米兰达推了推眼镜。
“我支持。”
七羽刚想松口气。
米兰达继续:
“但不要追到贵族层面。”
七羽愣住。
“为什么?”
米兰达把一叠采购文书推到桌上。
“因为你现在没有足够证据。”
“如果你直接指向贵族,贵族会说你受人诱导。”
“如果牵扯军方,军方会说你不懂后勤。”
“如果牵扯圣辉教会内部,教会会说你被情绪影响判断。”
七羽的手指慢慢收紧。
米兰达看着她。
“圣女大人,您现在最大的优势是光。”
“大家相信您的净化能力。”
“相信您不会被深渊污染。”
“相信您真诚。”
“但真诚在审计里不是证据。”
七羽低下头。
她已经听过好几次类似的话了。
不能只靠真诚。
不能只靠相信。
不能只靠“我想阻止战争”。
这些话都对。
可正因为对,才让她更挫败。
米兰达的语气稍微放轻了一点。
“先从账目开始。”
七羽抬头。
米兰达指向文书。
“不要说魔族。”
“不要说战争牟利者。”
“不要说深渊。”
“只说采购流程。”
“只说批次异常。”
“只说同一类封印器材为什么价格在三个月内上涨了四成。”
七羽怔怔看着她。
米兰达说:
“如果有人不让你查账,那你就问,为什么不能查。”
“账目不会因为你是圣女就自己变干净。”
七羽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米兰达小姐……”
米兰达立刻推了推眼镜。
“不要露出快要哭的表情。会让我觉得自己在欺负圣女。”
“对、对不起!”
“也不要道歉。”
七羽立刻闭嘴。
米兰达把一份重新整理好的申请格式递给她。
“这是第三版。”
“标题我帮您改了。”
七羽低头一看。
原本的《疑似战争牟利结构相关采购调查申请》被改成了:
《关于边境封印器材与治疗药剂采购流程透明度确认申请》
七羽眨了眨眼。
“这个听起来……好普通。”
米兰达淡淡道:
“普通才能活着走进流程。”
七羽:“……”
她第一次觉得,文书战场也很可怕。
第三位,是低阶神官尤安。
他很年轻,甚至比七羽大不了几岁。
在鸦灯城事件后,他曾经协助安抚梦游者,后来被调到白星要塞临时圣堂。
七羽找到他时,尤安正在整理圣辉灯。
听见七羽来意,他明显紧张。
“圣女大人,我当然支持和平。”
七羽看着他。
尤安低声说:
“我也相信您不是被魔族蛊惑。”
七羽心里一紧。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尤安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脸色白了一下。
七羽没有逼他。
只是轻声说:
“有人在这样说吗?”
尤安握着圣辉灯的手指发紧。
“只是……一些传闻。”
“说您最近太温和。”
“说您总是强调普通魔族也可能不是敌人。”
“说鸦灯城那晚有黑月魔法帮过您。”
“还说……”
他停住。
七羽胸口一点点发凉。
“还说什么?”
尤安低下头。
“说您可能被魔王影响了。”
临时圣堂里很安静。
圣辉灯的光落在七羽手背上。
她忽然想起昨夜的晚安。
想起月之泪和影之心轻轻共鸣时,爱花低声抱怨魔王冠冕硌头。
那样的爱花。
和传闻里的“魔王影响圣女”,像是两个完全无法放在一起的东西。
可是外界不会知道。
他们只会看见圣女的立场变得温和。
看见鸦灯城里无法解释的月影。
看见七羽开始审计军备采购。
然后,有人会把这些连成最容易让人相信的故事。
七羽深吸一口气。
“尤安先生。”
“是!”
“如果有人问您,我有没有说过魔族全部无罪,您可以如实回答。”
尤安怔住。
七羽认真地看着他。
“我没有说过。”
“我也不会说魔族强硬派没有伤害过人。”
“我只是想查清楚,谁在利用这些伤害继续制造战争。”
尤安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轻轻点头。
“我明白。”
但他很快又低声说:
“可是圣女大人,魔族毕竟是魔族。”
七羽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尤安眼神复杂。
“我知道您是对的。”
“但边境很多人失去过亲人。”
“他们不会那么容易相信,有些魔族也想阻止战争。”
七羽没有反驳。
她只是轻轻点头。
“我知道。”
她真的知道吗?
也许还不够。
但她会继续听。
第四位,是边境军中队长哈尔特。
他在白星要塞防御战中见过七羽的净化光,也曾经亲自把受污染的士兵送到临时治疗所。
他愿意见七羽,却从一开始就保持着距离。
“圣女大人,和平很好。”
他说。
“但安全更重要。”
七羽已经一天内听了太多类似的话。
可她仍然认真问:
“如果有人利用安全这个词,把大家推向更危险的战争呢?”
哈尔特沉默。
七羽把莉可整理出来的几组数据放到他面前。
“这几批封印器材在冲突升级前就提前运到了边境。”
“价格异常。”
“运输路线也异常。”
“我不是要削弱边防。”
“我只是想确认,有没有人早就知道冲突会扩大,甚至希望它扩大。”
哈尔特看着数据。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说话。
七羽紧张得手心出汗。
过了很久,哈尔特终于开口:
“我不能公开支持您。”
七羽的心一沉。
“但是。”
他低声说。
“我可以给您一份巡逻记录。”
七羽抬头。
哈尔特看向窗外。
“有几支商队,总是在冲突前几日通过旧道。”
“我以前以为只是巧合。”
他看向七羽。
“现在,也许不是。”
七羽的眼睛重新亮起来。
“谢谢您!”
哈尔特沉声说:
“圣女大人,我不是相信魔族。”
“我只是讨厌有人把士兵当柴烧。”
七羽怔住。
然后,她用力点头。
“我也是。”
傍晚时,七羽回到房间,几乎是扑到桌上的。
她今天见了四个人。
得到了一份药剂批次。
一份修改后的审计申请格式。
一份模糊传闻来源。
一份巡逻记录线索。
听起来收获不少。
可是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同时听见了太多犹豫、害怕和拒绝。
“我相信您,但不能公开站出来。”
“请不要把事情推得太急。”
“不要追到贵族层面。”
“魔族毕竟是魔族。”
“和平很好,但安全更重要。”
这些话像一层一层湿布,把七羽裹住。
她不是生气。
至少不是对那些人生气。
他们不是坏人。
奥兰医师想保护治疗站。
米兰达想让申请活着走进流程。
尤安害怕七羽被传闻伤害,也害怕边境人的恐惧被忽视。
哈尔特不相信魔族,却愿意把巡逻记录交给她。
他们都有理由。
正因为每个人都有理由,事情才更难。
七羽把脸埋进手臂里,小声说:
“争取温和派……好难。”
莉可正坐在旁边整理采购数据,听见这句话,抬起头。
“从工匠角度来说,腐蚀严重的齿轮不能硬掰,要先上润滑油。”
七羽侧过脸,看着她。
“那人心也能上润滑油吗?”
莉可非常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她甚至拿出笔,在纸上画了一个齿轮。
“证据、利益、安全感,可能算三种润滑油。”
七羽眨了眨眼。
“证据我明白,利益……”
莉可点头。
“不是贪婪那种利益。”
“是让他们知道,站出来不会让他们失去所有东西。”
“比如奥兰医师,如果公开作证会害治疗站被换人,那他就不可能公开支持。”
“但如果我们先有更多匿名证据,他就不用一个人承担全部风险。”
七羽慢慢坐起来。
“安全感……”
“就是让他们相信,查清楚不是削弱防御。”
莉可说。
“而是防止坏零件把整台机器炸掉。”
七羽若有所思。
“坏零件……”
莉可用力点头。
“没错!如果锅炉里有一颗被人故意磨坏的齿轮,不查出来才危险!”
七羽觉得这个比喻终于让自己好理解了一点。
就在这时,窗边传来风声。
红叶靠在窗旁,显然已经听了好一会儿。
七羽吓了一跳。
“红叶,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说争取温和派很难的时候。”
七羽小声说:
“那不是很早……”
红叶走进房间,把一张薄薄的纸放到桌上。
“风线观察名单。”
七羽立刻拿起来。
上面写着几个人名。
有军医。
有书记官。
有低阶神官。
也有两名边境军官。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短评价。
可私下接触,不可公开施压。
厌恶战争,但害怕贵族报复。
可提供文书路径。
对魔族不信任,但反感军备商会。
红叶的字很简洁。
但非常准确。
七羽看着那张纸,心里慢慢安定一点。
“红叶……”
“不要用感动的语气。”
红叶冷淡道。
“你今天最大的问题,是想靠真诚说服所有人。”
七羽低下头。
“我知道……”
“不,你还不知道。”
红叶看着她。
“真诚有用。”
七羽抬头。
红叶继续:
“但它只能让人愿意听你说完。”
“不能替他们承担风险。”
七羽怔住。
红叶说:
“他们不公开支持你,不一定是不相信你。”
“也可能是他们知道,一旦站出来,会被更大的东西压碎。”
七羽握紧名单。
“那我该怎么办?”
红叶看向桌上的审计申请。
“先从能合法推进的东西开始。”
“采购审计。”
七羽看着那份第三版申请。
红叶淡淡道:
“不谈魔族。”
“不谈魔王。”
“不谈你想终结战争。”
“只谈账。”
莉可在旁边点头。
“账目是最不容易脸红的东西!”
七羽小声说:
“为什么要用脸红来形容……”
莉可认真道:
“因为一旦谈到爱花小姐,你的表情管理会明显下降。”
七羽瞬间脸红。
“莉可!”
红叶看她。
“就是这个。”
七羽:“……”
她完全无法反驳。
红叶拿起申请书,放到七羽面前。
“你要争取温和派,就先让他们知道一件事。”
“支持你,不等于支持魔族。”
“支持审计,也不等于削弱边防。”
“你要给他们一条能站上来的路。”
七羽低头看着申请书。
标题很普通。
普通到完全不像什么能改变局势的东西。
可是米兰达说过,普通才能活着走进流程。
七羽慢慢伸出手,把申请书按住。
“那就先查账。”
莉可眼睛一亮。
“我可以继续整理采购数据!”
红叶点头。
“我会标出适合接触的人。”
七羽抬起头。
“我会一个个去谈。”
红叶看着她。
“会被拒绝。”
“嗯。”
“会被误解。”
“嗯。”
“会有人说你软弱。”
七羽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这一次,她没有低头。
“那我就继续问他们。”
“是谁让大家一直害怕。”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红叶看了她几秒。
“还行。”
七羽眼睛亮了一点。
莉可小声说:
“这算夸奖。”
七羽点头。
“我知道。”
红叶转身看向窗外。
“别高兴太早。”
“这只是开始。”
七羽也知道。
这只是开始。
她还没有真正碰到那些藏在贵族、商会和教会内部更深处的人。
也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开始怀疑她。
但至少现在,她知道第一步该怎么走。
不直接谈魔族。
不直接谈爱花。
不谈不能公开的密盟。
只谈账目。
只谈异常。
只谈那些被人藏在漂亮流程下面的线。
这是她作为圣女能合法推进的第一步。
七羽拿起笔,在审计申请末尾重新签名。
这一次,笔画比早上稳了一点。
深夜,圣辉教会内部。
白星要塞东塔的档案室里,烛火还没有熄灭。
一名穿着灰白长袍的高级书记官,将一份密封报告装入银色信筒。
信筒表面刻着白银审判庭的纹章。
那是圣辉教会内部专门审查异端、污染与高危圣职者异常行为的机构。
一般情况下,正式圣女的相关报告不会轻易送到那里。
除非有人认为,她的光可能“不够纯净”。
书记官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封蜡按下。
报告标题在烛光下短暂露出。
《关于圣女七羽近期异常温和立场与疑似黑月魔力残留的初步审查》
银色信筒被交给夜间信使。
片刻后,一只白羽信鸽从东塔飞起,穿过白星要塞上方的夜色。
飞向远处圣辉教会本部。
飞向白银审判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