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星要塞的早晨,本来应该从训练钟声开始。
至少七羽是这么以为的。
她已经做好了被红叶用“你的星辰环稳定性下降了零点三成”这种毫无温度的话叫去训练场的准备,也做好了被莉可塞一份新通信守则的心理准备。
可是这一天,训练钟还没有敲响,莉可就抱着检测器冲进了她的房间。
“七羽!”
七羽刚把圣女披肩披到一半,差点被她吓得把披肩系成死结。
“莉、莉可?怎么了?”
莉可的脸色比平时更白。
三号和四号机械鼠跟在她脚边,尾灯一闪一闪,像两只紧张的小虫。
“昨晚通信残留里出现了白银镜面反射。”
七羽的手停住。
“白银……镜面?”
莉可把记录板拍到桌上。
上面是一条复杂到让七羽看了就眼晕的曲线。
莉可指着末尾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尖点。
“这里。”
七羽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哪里?”
莉可把笔尖几乎戳到纸上。
“这里!”
七羽终于看见了。
非常细。
非常淡。
像一根银色针尖,在月之泪与影之心共鸣残留消散后,轻轻刺了一下。
七羽的心慢慢沉下去。
“是深渊吗?”
“不能确定。”
莉可咬着笔杆,眉头皱得很紧。
“它没有深渊污染反应。”
“也不像普通圣辉装置误差。”
“更像是某种审判系镜面术式的反射。”
七羽还没来得及说话,窗边的风忽然压低。
红叶从窗外翻进来,银绿色长发被晨风托起,脸色冷得像已经把最坏情况想完了三遍。
“白银审判庭。”
七羽愣住。
“什么?”
红叶把一封刚收到的风讯放到桌上。
“圣辉教会本部派人来了。”
七羽心口一紧。
红叶淡淡道:
“白银审判官,赛维尔·克莱因。”
莉可小声补充:
“这个名字我听过。”
七羽看向她。
莉可的声音比平时低。
“白银审判庭是圣辉教会内部专门审查异端污染、高危圣职者异常、魔力纯度偏差的机构。”
“从工匠角度来说,他们是把所有人都先当作可能故障零件再检查的那种人。”
七羽握住月之泪。
“他为什么来?”
红叶没有绕弯。
“你近期推动采购审计。”
“多次主张区分普通魔族与战争操纵者。”
“鸦灯城事件里有无法解释的月影切线。”
“终末谷地附近曾出现圣女与黑月魔力共鸣痕迹。”
每一句话落下,七羽的脸色就白一点。
这些事情,单独看也许都能解释。
可是如果有人恶意把它们连起来,就会变成一条非常危险的线。
而线的另一端,正指向爱花。
七羽下意识按住胸口。
月之泪没有异常发热。
可她却觉得掌心有些冷。
红叶看着她。
“害怕?”
七羽想说没有。
可是红叶就在面前。
撒谎没有意义。
“害怕。”
她低声承认。
红叶点头。
“还行。至少没有说‘我没事’。”
莉可小声说:
“七羽现在进步很大。”
七羽苦笑了一下。
她也希望这是能高兴的事。
红叶继续:
“记住。”
“赛维尔不会一来就指控你。”
“他会很礼貌。”
“越礼貌,越危险。”
七羽点头。
“嗯。”
莉可把检测器递给她。
“我会尽量监测试炼装置。”
七羽愣了一下。
“试炼?”
红叶眼神微沉。
“他如果只是来问话,白银审判庭就不会派审判官。”
七羽的手指收紧。
红叶看向窗外。
远处,要塞正门方向传来号角声。
不是战斗警报。
而是迎接圣辉教会高阶来使的礼号。
赛维尔·克莱因到了。
白银审判官抵达白星要塞时,所有人的脚步声都变轻了。
他乘坐的不是华丽马车。
而是一辆银白色的圣辉巡检车。
车身没有多余装饰,只有白银审判庭的纹章。
一只银色天秤。
一柄垂直圣剑。
以及环绕两者的无垢光环。
赛维尔·克莱因从车上下来。
他的外貌和七羽想象中的“审判官”不太一样。
他不凶。
也不阴沉。
银白短发整理得一丝不乱,浅金色眼睛平静得像不曾被风吹动过的湖面。他穿着白银审判官长袍,领口与袖口都绣着极细的圣辉律令纹。双手戴着银色手套,手套指节处嵌有小小的白银裁环。
他甚至很年轻。
大约二十八岁。
可他站在那里时,周围的低阶神官和书记官都下意识低下头。
不是因为恐惧深渊。
而是因为恐惧“被判断”。
七羽站在迎接队伍前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她是圣女。
不能缩在红叶身后。
不能看起来心虚。
不能因为对方来自白银审判庭,就露出像考试前没背完书的学生一样的表情。
虽然她现在心里确实像考试前没背完书。
赛维尔走到她面前,微微欠身。
“圣女七羽大人。”
他的声音清澈,礼貌,甚至让人听不出敌意。
“初次见面。我是白银审判庭所属审判官,赛维尔·克莱因。”
七羽回礼。
“欢迎来到白星要塞,赛维尔审判官。”
她努力控制声音不要发抖。
赛维尔看着她,浅金眼眸没有锋利的敌意。
只有冷静的观察。
“请原谅突然来访。”
“白银审判庭收到数份关于边境圣辉异常与采购流程争议的报告。”
“为避免误会扩大,我奉命前来确认情况。”
避免误会扩大。
七羽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这句话听起来很温和。
但如果换个说法,就是:
我们已经开始怀疑你。
她握紧手指。
“我会配合必要确认。”
赛维尔微微一笑。
“感谢您的理解。”
那笑容很礼貌。
可七羽觉得背后有点冷。
红叶站在七羽侧后方,风弓没有显现,却有浅绿风线绕在指尖。
赛维尔看向她。
“红叶·艾尔菲利亚阁下。”
“圣女守护骑士。”
红叶冷淡纠正。
赛维尔没有生气。
“当然。您的职责令人尊敬。”
红叶没有回答。
莉可抱着检测器站在另一侧,明显想把自己藏到工具包后面。
赛维尔的视线落到她身上。
“莉可·铜铃小姐,矮人技术支援者。”
莉可肩膀一抖。
“是、是我。”
“听闻您在鸦灯城事件中贡献很大。”
“那、那个,是大家一起努力……”
赛维尔轻声道:
“技术记录很重要。”
莉可把检测器抱得更紧。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夸奖比训斥更让人紧张。
问询安排在白星要塞的小圣堂会议室。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桌。
桌上没有武器。
没有审判器具。
只有几份文书、一壶热茶和一面用于记录证词的圣辉小镜。
这反而让七羽更不安。
赛维尔坐在对面,姿态端正。
他的礼貌没有一点破绽。
“圣女大人,请您不用紧张。”
七羽心想:你这么说我更紧张了。
但她表面上点头。
“我会如实回答。”
赛维尔翻开第一份文书。
“您近期推动了关于边境封印器材与治疗药剂采购流程透明度确认的申请。”
七羽点头。
“是。”
“理由是?”
“部分采购批次存在价格与运输路线异常。”
“您认为异常背后可能存在腐败?”
“可能。”
“也可能只是战时后勤混乱?”
“也可能。”
赛维尔抬眼。
“那您为何坚持调查?”
七羽看着他。
“因为如果只是混乱,调查可以帮助后勤变得更清楚。”
“如果不是混乱,继续不查会让更多人受伤。”
赛维尔没有评价。
他低头记录。
“很合理。”
七羽并没有因此放心。
赛维尔翻开第二页。
“您在数次会议中提到,应当区分普通魔族、魔族强硬派与战争操纵者。”
“是。”
“您是否相信魔族中也有可以合作之人?”
这句话落下时,房间里的空气明显变了。
红叶的风线轻轻一动。
莉可的检测器发出非常轻的机械音。
七羽知道,这个问题很危险。
如果她回答“是”,赛维尔可以说她对魔族过于宽容。
如果她回答“否”,就违背了她自己已经确认的原则。
如果她含糊其辞,对方会说她不敢表明立场。
她想起爱花。
想起那个会在深夜认真抱怨冠冕硌头的人。
也想起边境军官哈尔特说过的话。
“魔族毕竟是魔族。”
七羽吸了一口气。
“我相信每一族都有被深渊利用的人,也有想阻止战争的人。”
赛维尔静静看着她。
“很温和的回答。”
七羽感觉这不是夸奖。
赛维尔继续:
“圣女大人,您知道边境许多人无法接受这样的说法。”
“我知道。”
“他们失去过亲人。”
“我知道。”
“他们会认为您的温和,是对他们痛苦的不理解。”
七羽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收紧。
“所以我会听他们说。”
“但听见痛苦,不代表必须把所有人都推向战争。”
赛维尔眼中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很细微。
像银镜表面划过一线光。
“您很擅长说服。”
七羽轻声回答:
“我其实不擅长。”
她垂下眼。
“最近我才知道,说服别人比战斗难很多。”
赛维尔看着她。
片刻后,他合上文书。
“那么,我们谈谈鸦灯城。”
七羽心口一紧。
来了。
赛维尔拿出第三份报告。
“鸦灯城事件中,黑羽歌姬污染梦境。”
“圣女大人以星辰咏叹稳定梦中光域。”
“但多份证词提到,污染切断处曾出现无法归类的月影切线。”
七羽没有说话。
赛维尔的声音仍然很温和。
“那道月影,不属于圣辉。”
红叶冷声开口:
“战场中有多种魔力残留。证词不能当作完整证据。”
赛维尔看向她。
“我同意。”
他礼貌地点头。
“所以我没有将其作为指控。”
红叶眯起眼。
赛维尔重新看向七羽。
“终末谷地附近,圣辉教会残留检测也曾记录到圣女魔力与黑月系魔力短暂重叠。”
七羽心跳快了一瞬。
终末谷地。
那是她和爱花重逢的地方。
也是她们第一次真正说出全部真相的地方。
那里有拥抱。
有眼泪。
有那个不该被外界知道的吻。
七羽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
“终末谷地有古代封印。”
“星、月、风三种力量同时被触发。”
“那并不代表污染。”
赛维尔点头。
“我也没有说那是污染。”
他越是礼貌,七羽越觉得难以呼吸。
因为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重话。
没有说她被魔王蛊惑。
没有说她背叛圣辉。
没有说她不纯。
可是每一个问题,都在把她往同一个方向推。
赛维尔将双手交叠在桌前。
银色手套上的裁环反射出冷光。
“圣女大人,为了避免外界对您的光产生不必要误解,我建议进行一次圣堂试炼。”
房间瞬间安静。
七羽的指尖发冷。
红叶直接站起身。
“驳回。”
赛维尔看向她。
“守护骑士阁下,您无权驳回白银审判庭的正式建议。”
红叶的风弓在掌心若隐若现。
“圣堂试炼不是建议,是审查。”
赛维尔平静道:
“名义上,是确认圣女圣辉纯度。”
“实际上,是寻找她身上是否存在外源共鸣。”
红叶冷冷道。
赛维尔没有否认。
“若没有,试炼会证明圣女大人的清白。”
莉可终于忍不住开口:
“可是您准备使用的试炼设备里有过度审查结构吧!”
赛维尔看向她。
莉可抱着检测器,声音有些发抖,但仍然努力说完:
“白银审判庭的告解镜阵和断月圣锁,都不是普通纯度确认用具。”
“它们会压制外部共鸣。”
“还会诱导被试炼者心中最强烈的隐藏记忆。”
“这种试炼如果用在七羽身上,风险太高了!”
赛维尔安静听完。
然后轻声说:
“莉可小姐,您的技术知识令人敬佩。”
莉可缩了一下。
“但正因如此,您应当明白。”
“若圣女大人的光没有问题,试炼不会伤害她。”
莉可咬住唇。
“理论上不会,不代表实际不会。”
赛维尔没有再看她。
他看向七羽。
“圣女大人,您可以拒绝。”
七羽抬头。
这句话听起来像给她选择。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她不能拒绝。
如果她拒绝,明天就会有传言说圣女害怕白银审判庭确认。
如果她拒绝,采购审计会被立刻打上“动机可疑”的标记。
如果她拒绝,所有愿意私下支持她的人都会退回阴影里。
甚至连她与爱花的秘密,也会更快被怀疑。
七羽看着赛维尔。
他的眼神仍然平静。
没有逼迫。
可白银审判庭的权力,本身就是逼迫。
红叶低声道:
“七羽。”
七羽知道红叶想说什么。
不要急着答应。
不要被对方节奏带走。
不要让自己陷入被动。
可是这一次,她没有太多退路。
七羽深吸一口气。
“我接受圣堂试炼。”
红叶的风线猛地一紧。
莉可脸色发白。
赛维尔微微欠身。
“感谢您的配合。”
七羽看着他,声音比自己想象中稳定。
“但是我要莉可检查试炼设备。”
赛维尔点头。
“可以。”
“红叶作为圣女守护骑士在场。”
“可以。”
“试炼内容必须记录,并允许白星要塞留存副本。”
赛维尔看着她。
这一次,他沉默了半息。
然后微笑。
“当然。”
七羽知道他会答应。
因为他想要的本来就不是私下审讯。
而是在合法、公开、无可回避的程序里,证明她是否存在问题。
这样即使她通过了,也会被审查的阴影笼罩。
如果她失败——
七羽没有继续想下去。
赛维尔收起文书。
“试炼将在明日黄昏进行。”
他站起身。
“请圣女大人好好休息。”
七羽也站起来。
“谢谢提醒。”
赛维尔离开会议室时,依旧礼貌。
门关上后,莉可几乎要炸毛。
“他绝对是故意的!告解镜阵、断月圣锁、白银裁环,他一定全都带来了!”
红叶的表情也冷得可怕。
“他不是蠢货。”
七羽慢慢坐回椅子上。
刚才撑住的冷静,在门关上的瞬间一点点散开。
她的手在发抖。
红叶看见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嘲讽。
只是把手放到七羽肩上。
很轻。
“你还能站稳?”
七羽点头。
然后摇头。
最后小声说:
“有点站不稳。”
莉可眼眶都快红了。
“七羽……”
七羽吸了吸鼻子。
“我没事。”
红叶的手立刻用力一点。
七羽赶紧改口:
“不是,我是说……我现在很害怕,但是还能想办法。”
红叶这才松手。
“这句可以。”
莉可用力点头。
“进步很大!”
七羽勉强笑了一下。
可是她心里很清楚。
真正危险的不是赛维尔的礼貌。
也不是圣堂试炼本身。
而是试炼会逼近月之泪和影之心之间的秘密。
逼近她和爱花之间不能被看见的联系。
当天深夜。
七羽坐在床边,月之泪躺在掌心。
她犹豫了很久,才启动通信。
这一次,她没有使用投影。
也没有多余寒暄。
影之心回应得很快。
爱花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
“七羽。”
只是听见她的声音,七羽差点鼻子一酸。
她用力眨了眨眼。
“学姐,我有事要说。”
爱花的声音立刻变得认真。
“嗯。”
七羽把白银审判官来访、问询内容、圣堂试炼都说了。
她尽量说得清楚。
没有哭。
没有省略。
也没有假装自己不害怕。
爱花那边一直很安静。
等七羽说完后,影之心深处传来一阵很轻的黑月波动。
爱花沉默了很久。
久到七羽几乎能想象她坐在黑月宫的书桌前,手指按着影之心,压住想要立刻做什么的冲动。
终于,爱花低声说:
“白银审判庭的试炼,会试图切断月之泪。”
“嗯。”
“也会寻找影之心残留。”
“嗯。”
“如果我回应,你会暴露。”
七羽握紧月之泪。
“所以,学姐。”
她抢在爱花说出更多之前开口。
“这次你不能出手。”
影之心那端彻底安静。
七羽知道这句话对爱花来说很难。
因为如果她遇到危险,爱花最想做的一定是伸手。
就像她听见爱花被旧派质疑时,也会本能想冲到黑月宫。
可是这次不行。
七羽低声说:
“我知道你想帮我。”
“可是赛维尔就是想证明我和黑月有联系。”
“如果你出手,他就赢了。”
爱花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
这三个字里有压抑。
也有克制。
七羽握紧月之泪。
“我要靠自己的光通过。”
说出这句话时,她的心还在发抖。
可是发抖不代表不能说。
她继续:
“我喜欢你。”
“这是真的。”
“我和你有联系,也是真的。”
“但是我的光不是因为你才存在。”
“我的圣辉不是影之心给我的。”
“所以我必须证明这一点。”
爱花很久没有回答。
然后,她低声说:
“七羽。”
“嗯。”
“你已经变强了。”
七羽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还没有。”
“已经。”
爱花说。
“但你不需要一个人硬撑。”
七羽小声说:
“这次试炼里,我可能必须一个人站着。”
爱花轻声回答:
“那我就在不能出手的地方,看着你。”
七羽闭上眼。
她知道这已经是爱花能给出的最大克制。
不替她决定。
不冲进来救她。
不把她从试炼中夺走。
只是看着。
相信她。
七羽深吸一口气。
“学姐。”
“嗯。”
“晚安。”
爱花顿了一下。
“晚安,七羽。”
没有投影。
没有晚安吻。
只是很短的一次通信。
断开后,七羽握着月之泪坐了很久。
然后,她把月之泪放到胸前,躺下。
明天,她要走进圣堂试炼。
不能呼唤魔王。
不能依赖影之心。
不能让爱花暴露。
她必须用自己的光站在那里。
第二日黄昏前。
白星要塞临时圣堂。
赛维尔·克莱因站在试炼阵中央,亲手检查每一个圣辉节点。
白银裁环悬浮在阵上。
告解镜阵嵌入四周墙面。
断月圣锁以极细的银线形式藏在圣辉纹路下方。
一切都符合白银审判庭的标准。
干净。
合法。
无懈可击。
至少表面如此。
赛维尔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白银镜片。
镜片边缘刻着圣辉律令,中央光滑得几乎能映出人的灵魂。
他垂眸看着它。
片刻后,将它放入圣堂试炼阵核心。
镜片嵌入阵纹的一瞬间,圣辉光芒轻轻亮起。
赛维尔的神情没有变化。
可是镜片表面,似乎有一瞬映出不属于圣辉的空洞光芒。
极短。
极淡。
像某个无眼之物,在镜子深处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