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羽第一次看见温泉券的时候，没有高兴。
她先是愣住。
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最后用一种像是看见深渊封印裂开的表情，抬头看向莉可。
“这、这个……是什么？”
莉可抱着一叠文件，站在白星要塞临时办公室中央，表情严肃得像正在宣布边境防线即将崩溃。
“温泉券。”
“我知道它看起来像温泉券！”
七羽慌张地指着桌面。
那几张淡金色纸券被整整齐齐摆在文件最上方，纸面印着温泉镇的纹章——一只被雾气环绕的小铃铛。
下面写着：
雾铃温泉乡·月雾亭特别招待券。
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温泉旅馆邀请。
可是现在这种时期，越是普通的东西，越显得可疑。
采购审计刚刚进入第一阶段。
白银审判庭虽然暂时退走，却没有完全放弃观察。
魔族那边的诺鲁达商行和旧派贵族仍在暗处活动。
镜中圣者正在追踪她和爱花的通信线。
在这种时候，突然出现一叠温泉券。
这绝对不可能只是温泉券。
七羽盯着它，声音发虚。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莉可推了推自己的护目镜。
“名义上，是雾铃温泉乡为了慰劳圣女一行最近调查辛苦，特别邀请相关人员前往休养。”
“名义上？”
“实际上。”
莉可压低声音。
“这是三圣之盟安排的一次秘密会面。”
七羽瞬间僵住。
秘密会面。
这四个字在她脑中缓慢转了一圈。
然后，它们自动和另一个名字连在了一起。
爱花。
七羽的脸一下子热起来。
“秘、秘密会面是指……我和学姐？”
“准确来说，是你、爱花小姐，以及红叶。”
莉可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本次会面目的包括但不限于：交换采购审计与魔族军需黑线进展、确认卡姆兰相关情报、讨论镜面追踪风险、调整未来通信安全策略，以及……”
她停顿了一下。
七羽紧张地看着她。
莉可表情更严肃。
“适度情绪修复。”
七羽眨了眨眼。
“情绪……修复？”
莉可点头。
“从工匠角度来说，连续承受审判、追踪、政治压力和深夜通信缩短，会导致核心结构疲劳。”
“人不是魔导炉。”
“但是也会过热、卡顿、爆震。”
七羽小声说：
“我不想被归类成爆震……”
莉可没理她，继续道：
“所以，适度休养是必要的。”
七羽低头看着温泉券。
雾铃温泉乡。
边境温泉镇。
温泉。
旅馆。
秘密会面。
爱花也会来。
她的脑子像被温泉蒸汽提前灌满，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一些画面。
爱花穿着旅馆浴衣。
爱花坐在温泉水汽里。
爱花低声说“七羽”。
“不行不行不行！”
七羽猛地摇头。
莉可吓了一跳。
“什么不行？”
七羽脸红得像被圣辉灯从里面照亮。
“我、我是说，这个安排很危险！”
莉可狐疑地看着她。
“你刚才想到的是危险吗？”
七羽立刻挺直背。
“当、当然！”
办公室窗边传来一声很轻的风响。
红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银绿色长发被风托起，表情冷淡得像已经把七羽脑袋里的混乱全部看完了。
“缺乏可信度。”
七羽僵住。
“红叶！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看见温泉券后退半步开始。”
“那不是一开始吗？！”
红叶走进来，把一支笔放到桌上。
“而且你刚才的脸红速度，不符合单纯战术忧虑。”
七羽捂住脸。
“请不要分析这个……”
莉可清了清嗓子，把温泉券旁边那本厚到离谱的手册推到七羽面前。
“所以我准备了这个。”
七羽看着手册封面。
下一秒，她整个人石化。
封面上用非常工整的字写着：
《秘密温泉会面安全注意事项》
副标题：
关于高危跨阵营恋人伪装旅行、浴场误会、刺杀风险与旅馆赔偿责任的综合评估。
七羽觉得自己的灵魂离开身体半步。
“为什么……连旅馆赔偿责任都有？”
莉可认真回答：
“因为你和爱花小姐的魔力都具备高破坏风险。”
红叶淡淡补充：
“你尤其。”
七羽想反驳。
可她想起自己过去炸过的训练靶、墙壁、检测器和半个临时魔法阵。
于是她低下头。
“对不起……”
莉可翻开手册第一页，推到七羽面前。
“这里有红叶的批注。”
七羽本能觉得不妙。
她低头一看。
第一页上，红叶用冷静到令人害怕的字迹写着：
浴场、同房、换衣、夜间通信，全部都是事故高发区。
七羽“啪”地一下合上手册。
太快了。
快到莉可都没反应过来。
“七羽？”
七羽双手按住封面，脸红到耳朵尖。
“我、我已经理解重点了。”
红叶看着她。
“不，你只看了第一行。”
“第一行已经很足够了！”
莉可试图把手册抽出来。
“后面还有具体流程。”
七羽死死按住。
“我可以不看吗？”
红叶冷淡道：
“不可以。”
莉可点头。
“必须读。”
七羽绝望地发现，这句话在她的人生中出现频率越来越高。
红叶用风轻轻掀开手册。
七羽想阻止，但风已经翻到第二页。
上面写着：
一、伪装身份设定。
莉可立刻恢复技术说明状态。
“七羽，你这次不能以圣女身份入住。”
“你的伪装身份是边境药剂调查助手。”
七羽松了一口气。
这个听起来很普通。
而且和采购审计有关，应该比较好扮演。
“那我要做什么？”
“少说话。”
红叶回答。
七羽一愣。
“诶？”
红叶看她。
“你一紧张就会道歉。”
“再紧张一点会说‘圣女’。”
“更紧张会试图用真诚解释全部情况。”
七羽被说中三次，逐渐缩小。
莉可补充：
“所以你的身份设定是：跟随边境药剂调查队来的年轻助手，不擅长社交，主要负责记录。”
七羽小声说：
“这个设定是不是有点像我本人……”
红叶淡淡道：
“降低扮演难度。”
七羽：“……”
她不知道该感谢还是该难过。
莉可翻到下一页。
“爱花小姐的伪装身份是北境商会代理人。”
七羽立刻抬头。
“商会代理人？”
“嗯。”
“学姐会穿商会代理人的衣服吗？”
话一出口，七羽就后悔了。
红叶的视线立刻落到她身上。
莉可拿笔的手也停住。
七羽慌忙解释：
“我只是从伪装合理性的角度确认！”
红叶面无表情。
“记录：伪装衣着可能成为情绪波动源。”
“不要记录！”
莉可小声说：
“但确实很有参考价值……”
七羽再次捂住脸。
她觉得自己还没出发，就已经在安全评估里留下了重大事故痕迹。
莉可继续说明：
“爱花小姐会隐藏幼角，改变发色，以北境商会代理人身份入住。她会携带商会通行文书和少量护卫证明。”
七羽认真点头。
“那红叶呢？”
红叶抱臂。
“我负责外围警戒，不入住核心区域。”
七羽愣了一下。
“不和我们一起住吗？”
“我在旅馆外侧和镇外山道布置风线。”
红叶冷淡道：
“我只负责警戒，不负责你们两个因为温泉产生的恋爱事故。”
七羽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不会产生那种事故！”
红叶看着她。
“缺乏可信度。”
“为什么又是这句！”
莉可翻到第三页，非常严肃地说：
“为了降低事故概率，我制定了若干规则。”
七羽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比如？”
莉可念道：
“第一，浴场使用独立预约制，不得进入无法确认安全的公共浴场。”
七羽点头。
这个很正常。
“第二，若因旅馆安排导致同房，必须设置理性边界线。”
七羽僵住。
“什么叫因旅馆安排导致同房？为什么会有这种假设？”
红叶冷淡道：
“轻小说式事件高发条件。”
七羽小声反驳：
“我们不是轻小说事件……”
红叶看着她。
七羽说不下去了。
因为回想至今，她们确实经历了很多不像现实的事件。
告解镜。
深夜通信。
不能连续两晚的投影晚安吻。
因为接吻唤醒古代预言。
七羽默默低头。
也许红叶是对的。
莉可继续：
“第三，换衣时必须确认门窗、镜面、通风口、魔导照明装置和机械结构。”
七羽认真点头。
这条确实重要。
镜中圣者正在利用镜面追踪她们。
“第四，夜间通信原则上暂停，除非发生紧急情况。”
七羽的手指微微一紧。
莉可看见了，声音放轻一点。
“不是不让你们说话。”
“是你们这次可以直接见面，所以没必要再通过月之泪和影之心留下残留。”
七羽慢慢点头。
“嗯，我知道。”
她知道这是对的。
可是“暂停深夜通信”这句话，还是让她心里有一点空。
因为过去那些夜晚，无论多危险，她都能听见爱花的声音。
现在终于能见面了。
却又必须更小心。
红叶看着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秘密会面不是约会。”
七羽脸刚要红，红叶已经继续：
“但也不是审判。”
七羽怔住。
红叶移开视线。
“短暂休息也有战略价值。”
莉可用力点头。
“是的！从工匠角度来说，长期超负荷运转会导致核心损坏。”
七羽看着她们。
胸口那点紧绷，忽然松了一点。
她知道她们都在保护这次会面。
用很严格、很啰嗦、很容易让人脸红的方式。
但也正因为这样，这次温泉镇之行才显得有一点真实。
不是深夜里隔着月之泪的小声晚安。
不是战场上擦肩而过的短暂确认。
不是秘密会议后的匆匆分别。
而是她和爱花，将以伪装身份，在一个边境温泉镇里，拥有一点点可以被称为“休息”的时间。
七羽低头看向温泉券。
雾铃温泉乡。
月雾亭。
她轻轻碰了碰纸券边缘，小声说：
“学姐也知道了吗？”
莉可点头。
“爱花小姐那边已经收到赛勒斯转交的行程。”
红叶淡淡道：
“据说她看见手册标题后沉默了很久。”
七羽想象了一下爱花坐在黑月宫书桌前，看着《秘密温泉会面安全注意事项》时的表情。
然后没忍住笑了一下。
“学姐一定会认真读完。”
红叶说：
“所以你也要读完。”
七羽的笑容僵住。
莉可把手册重新推回来。
“至少读到第六章。”
“为什么温泉会面安全手册会有第六章？！”
莉可很认真地回答：
“因为附录还没算进去。”
七羽觉得自己可能已经开始理解赛勒斯的心情了。
出发准备持续了一整天。
七羽需要学习伪装身份。
药剂调查助手。
名字暂定为“娜娜”。
七羽听见这个名字时，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是娜娜？”
莉可解释：
“取自七羽的七。”
七羽小声说：
“会不会太明显？”
红叶回答：
“比你自己临场编一个名字结果说成‘七……不是，娜……’要安全。”
七羽无法反驳。
她练习了三遍自我介绍。
“您好，我是边境药剂调查助手娜娜。”
第一遍，她鞠躬过深。
红叶评价：
“像在给审判官谢罪。”
第二遍，她声音太小。
莉可评价：
“像刚偷吃了蜂蜜点心。”
第三遍，她终于正常了一点。
红叶勉强点头。
“可以骗过不熟的人。”
七羽眼睛亮起。
“真的吗？”
红叶补充：
“熟人一眼就能看穿。”
七羽的眼睛又暗下去。
莉可安慰她：
“没关系，温泉镇应该没有熟人。”
这句话说完，三个人同时沉默。
因为按照她们过去的经历，只要说出这种话，就很容易在旅馆里遇到某个意想不到的人。
红叶最终决定：
“这句话不记录。”
七羽用力点头。
“赞成。”
除了身份，七羽还需要隐藏圣辉纹章。
莉可替她准备了一枚普通药剂协会的临时徽章。
月之泪则必须藏进内衬暗袋里，外面用低阶药剂护符伪装。
七羽摸着被藏好的月之泪，有点不适应。
红叶看着她。
“难受？”
七羽轻轻点头。
“有一点。”
以前她总是把月之泪戴在胸前。
那像是爱花留给她的温度。
现在必须藏起来，她忽然觉得心口空了一块。
红叶沉默片刻。
“藏起来不代表不存在。”
七羽抬头看她。
红叶别开视线。
“只是暂时不让敌人看见。”
七羽慢慢笑了。
“嗯。”
红叶皱眉。
“不要用那种感动的脸看我。”
“对不起。”
“也不要道歉。”
“嗯。”
莉可在旁边小声记录：
“红叶式心理安抚有效。”
红叶冷冷看过去。
莉可迅速合上记录板。
傍晚时，所有准备终于完成。
窗外夕阳落在白星要塞的城墙上，把石砖染成淡金色。
七羽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伪装。
普通旅行服。
药剂协会临时徽章。
简单行李袋。
没有圣女披肩。
没有显眼纹章。
如果不仔细看，她确实不像圣女。
只是一个有点紧张、看起来很容易道歉的年轻助手。
七羽深吸一口气。
镜子里的自己也跟着深吸一口气。
她忽然有一点期待。
也有一点害怕。
期待见到爱花。
害怕见到爱花时，自己会不会又忘记伪装。
期待温泉镇的夜晚。
害怕那样短暂的和平会不会太脆弱。
期待她们终于能在同一片月光下说话。
害怕镜子已经在什么地方等待。
红叶站在门边。
“准备好了？”
七羽转身。
“嗯。”
莉可把最后一个小型检测器塞进她行李袋侧袋。
“如果检测到白银镜面反射，它会震动三次。”
“如果检测到深渊污染，它会震动五次。”
“如果检测到红叶的紧急风线，它会直接跳起来。”
七羽抱紧行李袋。
“跳起来？”
莉可点头。
“为了防止你睡太熟。”
七羽想象行李袋半夜忽然跳起来的画面，心情复杂。
红叶淡淡道：
“放心。如果真到那一步，你大概已经没空害怕行李袋。”
“这完全不能让人放心！”
莉可又递给她一张小纸条。
“这是重要规则简表。”
七羽低头看去。
上面写着：
一、不要暴露圣女身份。
二、不要暴露月之泪。
三、不要在公共场所叫爱花小姐“学姐”。
四、不要因为浴衣、温泉、同房等情况导致魔力波动异常。
五、如果发生刺杀，优先撤离普通人。
六、如果发生恋爱事故，听红叶指挥。
七羽看着第六条，声音发抖。
“恋爱事故到底是什么……”
红叶看着她。
“你不知道最好。”
莉可点头。
“从安全设计角度来说，定义过于详细反而会诱发想象。”
七羽觉得已经诱发了。
她默默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然后，她看向窗外。
远方，边境山脉被晚霞染成淡紫色。
雾铃温泉乡就在那片山脉之后。
爱花也会从另一条路前往那里。
她们不能一起出发。
不能公开会合。
不能在路上互相呼唤。
但她们会在同一家旅馆里见面。
以不是圣女和魔王的名字。
七羽轻轻按住藏在衣内的月之泪。
“学姐。”
声音很小。
像只说给自己听。
“这次……我们会小心的。”
红叶看了她一眼，没有打断。
莉可也没有提醒她通信规则。
这一瞬间，没有人说话。
短暂的和平还没有到来。
但已经像温泉乡远处升起的雾气一样，在她们面前露出了一点轮廓。
同一时刻。
远离白星要塞与黑月宫的黑暗深处。
无数碎镜悬浮着。
有些镜子映着卡姆兰平原地下的门。
有些映着白星要塞的灯。
有些映着黑月宫的影。
而其中一面镜子里，正映出雾铃温泉乡的夜景。
温泉镇灯火温柔。
木桥横过溪流。
石灯笼沿着街道一盏盏亮起。
白色水汽从屋顶和汤池间缓缓升起，像把整座小镇藏进一场安静的梦里。
镜中圣者的空洞光芒在碎镜前浮现。
它静静看着那座温泉镇。
看着人族旅人提着行李走过街道。
看着魔族商人坐在茶屋里低声谈价。
看着精灵乐师在桥边调弦。
看着中立旅馆“月雾亭”的灯笼被老板娘亲手点亮。
那里看起来很安全。
很温暖。
很适合休息。
也很适合让秘密露出真实形状。
镜中圣者轻声说：
“让她们休息。”
黑暗里，有极轻的翻书声传来。
镜中圣者垂下头，像接受某种无声指令。
然后，它继续低语：
“人最容易在以为安全的时候，露出真实。”
碎镜中，雾铃温泉乡的灯火轻轻摇晃。
像一只闭上的眼睛，正在水汽后面慢慢睁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