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铃温泉乡,比七羽想象中更像童话。
马车越过最后一道边境山岭时,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被白色水汽包围的小镇。
木制屋顶层层错落。
石板路被温泉水汽润得发亮。
溪流从镇中央穿过,水面上架着弯弯的小桥。
桥边挂着一排排小铃铛,风一吹,就发出叮铃叮铃的轻响。
远处的山坡上,有几座露天汤池。水汽从石砌池边缓缓升起,被夕阳染成淡淡的金色。
人族旅人提着行李走在街上。
魔族商人在茶屋门口低声议价。
矮人工匠背着工具箱,对着温泉管道评头论足。
还有两名精灵乐师坐在桥边调弦,长发在雾气里像浅绿色的丝线。
这里不像白星要塞。
也不像黑月宫。
它夹在人族与魔族边境缓冲地带,由中立商会经营。
因为长期接待不同种族旅人,身份审查相对宽松。
只要不携带明显军用武器,不公开使用高阶魔法,不在旅馆里打架,一般都能顺利入住。
这也是三圣之盟选择这里的理由。
安全。
中立。
人多。
身份复杂。
适合隐藏。
也适合见面。
七羽站在镇口,抱着自己的行李袋,心跳比马车轮还吵。
她今天穿着普通旅行服。
淡米色外套,深褐色短靴,肩上斜挎一个药剂调查助手用的布包。
圣女披肩被留在白星要塞。
圣辉纹章也被莉可用三层封印布包好,藏进了行李最底层。
月之泪则藏在衣服内侧暗袋里,外面罩着低阶药剂护符。
理论上,她现在只是一个名叫“娜娜”的边境药剂调查助手。
不是圣女七羽。
不是光之女。
更不是会在看见某位魔王后脸红到星辰环波动异常的人。
七羽深吸一口气。
“我可以。”
她小声给自己打气。
“我是药剂调查助手娜娜。”
身旁传来红叶冷淡的声音:
“药剂调查助手不会在镇口自我确认三次。”
七羽肩膀一抖。
红叶穿着一身方便行动的深绿色旅行斗篷,银绿色长发收在兜帽下,风弓被伪装成普通长弓背在肩后。
即使这样,她看起来也完全不像普通旅人。
更像一个随时会指出别人站姿错误的精灵巡查员。
七羽小声说:
“我只是复习设定……”
红叶看了她一眼。
“你已经复习了一路。”
“因为很重要!”
“重要不代表要念出声。”
七羽低下头。
“对不起……”
“还有,助手不会因为被纠正就立刻道歉。”
“对不——”
七羽硬生生把第二个道歉吞了回去。
她感觉伪装任务比圣堂试炼还难。
圣堂试炼至少只需要站在阵中央证明自己的光。
可现在,她要证明自己是一个普通人。
这太难了。
她一点都不普通。
不是因为她自信。
而是因为她总会在最不该露馅的地方露馅。
她们沿着石板路往镇内走。
温泉镇的空气带着硫磺和木香混合的味道,街边小店挂着暖色灯笼,门口摆着温泉馒头、药草包、木桶和小铃铛纪念品。
七羽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普通旅人。
她看见一个温泉馒头摊,差点想买给爱花。
随即想起,爱花还没到。
于是她立刻把视线移开。
红叶冷声:
“刚才心跳变快。”
七羽僵住。
“我只是看见馒头!”
“你看馒头不会脸红。”
七羽捂住脸。
“红叶,你的风线能不能不要监控这个……”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会因为馒头想到人。”
七羽无言以对。
她确实想到了。
而且不是普通地想到。
她甚至想象了一下爱花用“北境商会代理人”的伪装身份,拿着温泉馒头轻轻咬一口,然后因为太甜而微微皱眉的样子。
七羽觉得自己不能继续想。
否则莉可的检测器可能还没进旅馆就开始震动。
镇内检查点很简单。
一名中立商会雇佣的登记员坐在木桌后,旁边站着两名护卫。桌上放着身份登记册和低阶魔力检测石。
轮到七羽时,她立刻站直。
“您好,我是边境药剂调查助手娜娜。”
这句话说得还算顺利。
七羽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登记员抬头看她。
“药剂调查助手?来雾铃温泉乡做什么?”
七羽按照莉可准备好的台词回答:
“调查温泉水脉与药剂材料供应关系。”
很好。
没有结巴。
没有道歉。
没有说圣女。
七羽觉得自己表现得不错。
然后登记员看向她的行李。
“里面有圣辉类物品吗?”
七羽下意识说:
“有圣——”
红叶的风在她脚边轻轻一绊。
七羽差点咬到舌头,硬生生改口:
“有……圣、圣辉灯用低阶护符的仿制品!药剂调查会用到!”
登记员眨了眨眼。
红叶在旁边淡淡补充:
“助手第一次出远门,紧张。”
登记员恍然。
“原来如此。”
七羽低头。
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一次。
登记员检查了药剂护符和通行文书,确认无误后放行。
离开检查点后,红叶冷声道:
“第一次。”
七羽抱紧行李袋。
“我知道……”
“助手不会随身携带圣辉纹章。”
“我没有随身携带!”
“你刚才差点承认了。”
“那是嘴比脑子快!”
“所以更危险。”
七羽无法反驳。
她默默在心里把“不要说圣辉”写了一百遍。
然而,第二次差点露馅发生在十分钟后。
她们路过一座小圣堂。
圣堂门口有一位老人正在点圣辉灯,动作有些吃力。
七羽几乎本能地想上前帮忙。
她迈出半步,开口:
“我来帮您,圣——”
红叶伸手按住她的肩。
七羽僵住。
“……先生。”
老人转头,笑呵呵地说:
“小姑娘真热心啊。”
七羽干笑。
“应该的。”
红叶把她往旁边带走。
“第二次。”
七羽小声说:
“我只是想帮忙……”
“助手可以帮忙。”
红叶冷淡道:
“但助手不会差点说‘圣辉祝福’。”
七羽捂住胸口。
“我真的说到那里了吗?”
“差一点。”
七羽觉得自己离暴露只有一根头发丝那么远。
第三次,则发生在月雾亭门口。
月雾亭是雾铃温泉乡最有名的旅馆之一。
木制三层楼,屋檐下挂着一排月白色灯笼。
正门上方刻着“月雾亭”三个字,门口摆着两盆药草花,淡淡香气混在温泉水汽里。
这里既不奢华,也不寒酸。
有一种被长年旅行者打磨出来的温柔感。
七羽站在门口,忽然紧张起来。
因为她知道,爱花稍后也会来这里。
她抱着行李袋的手不自觉用力。
红叶瞥她。
“行李。”
七羽低头。
然后发现自己把行李袋抱反了。
药剂协会临时徽章那一面被压在怀里,另一侧挂着莉可画的小型检测器说明图,正朝外露着。
七羽慌忙把行李转回来。
红叶冷冷道:
“助手更不会因为想到要和某人见面就把行李抱反。”
七羽整个人红透。
“我没有想到某人!”
红叶看着她。
七羽声音越来越小。
“……只是想到一点点。”
红叶没有再评价。
她只是推开旅馆门。
门铃轻轻响起。
“欢迎来到月雾亭。”
柜台后传来温柔的声音。
说话的是一位年约三十多岁的女性。
她穿着深蓝色旅馆和服,黑发盘起,发间插着一枚月白铃铛簪子。眼睛是温润的琥珀色,却在光线变化时隐约浮现一点魔族血脉特有的紫意。
她就是月雾亭的老板娘。
千鹤。
人族与魔族混血后裔。
表面上只是雾铃温泉乡的普通旅馆老板娘,实际上早已被三圣之盟暗线确认可信。
她不属于任何一方军队,也不参与贵族派系。
但她曾在边境冲突中救助过双方伤兵,因此在温泉乡拥有很高信誉。
七羽看见她,立刻鞠躬。
“您好,我是圣——”
风线又一次轻轻敲在七羽后颈。
七羽猛地停住。
“……药剂调查助手娜娜!”
千鹤眨了眨眼。
然后微笑。
“欢迎您,娜娜小姐。”
她的笑容温和得像早就看穿了一切,但什么都不会说破。
红叶站在七羽旁边,淡淡道:
“她第一次来温泉乡。”
千鹤轻轻点头。
“看得出来。”
七羽觉得这句话一定有很多层意思。
她低着头,脸热得快被温泉蒸熟。
千鹤翻开登记册。
“娜娜小姐,您与同行的艾尔小姐入住二楼东侧客房。”
红叶的伪装姓氏是“艾尔”。
非常简单。
简单到七羽第一次听见时,还以为红叶忘记编完整名字。
红叶说:
“简单才不容易出错。”
七羽现在觉得非常有道理。
千鹤把两枚木制房牌递给她们。
“另外,稍后会有一位北境商会代理人抵达。”
七羽的手指立刻一僵。
千鹤语气自然:
“她会住在相邻房间。”
相邻。
七羽的心跳变快。
只是相邻。
不是同房。
很好。
非常安全。
很符合手册。
红叶看了她一眼。
“呼吸。”
七羽赶紧吸气。
千鹤仍然温和微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现。
“温泉晚间开放到三更。用餐在一楼侧厅。如果两位有特殊药剂储存需求,可以告知我。”
红叶点头。
“多谢。”
七羽也连忙点头。
“谢谢您!”
这次没有说错。
七羽觉得自己终于找回了一点普通助手的尊严。
然而,她刚拿起行李,月雾亭门口的铃声又响了。
叮铃。
七羽的心跳像被那声铃直接碰了一下。
她几乎本能地转头。
门外,水汽与夕阳一起涌进来。
一道身影站在旅馆门口。
黑色长发垂在肩侧,发尾带着一点柔和卷曲。
紫色眼睛被低调的细框眼镜遮住几分锋利。
她穿着北境商会代理人常见的深灰旅行外套,领口扣得整齐,手中提着皮质公文箱。
发间没有幼角。
魔力气息被完美压低。
不是学院里的金发学姐。
也不是黑月宫王座上的暗夜蔷薇。
可七羽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爱花。
她真的来了。
七羽原本准备了很多话。
“晚上好,艾莉娅小姐。”
这是爱花的伪装名。
“路上顺利吗?”
“房间已经确认了。”
“请注意这里可能有镜面追踪。”
这些话她在路上练习了很多遍。
结果真正看见爱花的时候,它们全部消失了。
七羽站在原地,抱着行李袋,像被温泉雾气封住了语言系统。
爱花也看见了她。
那双被眼镜遮住一点的紫眸微微柔和。
她走进旅馆,声音轻得只有附近几人能听见。
“晚上好,七羽。”
七羽心脏差点停住。
下一秒,她慌忙凑近一点,小声纠正:
“学、学姐,现在要叫伪装名!”
说完后,她发现自己也说了“学姐”。
七羽的灵魂第二次离开身体。
爱花微微一顿。
她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刚才一见面就叫了七羽本名。
两人短暂对视。
空气里出现了一种非常明显的“我们两个好像都不太适合伪装”的沉默。
红叶在远处抬手扶额。
千鹤老板娘微笑着低头翻登记册,体贴地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爱花轻轻咳了一声。
然后,她重新开口。
“晚上好,娜娜小姐。”
七羽的脸爆红。
“晚、晚上好,艾莉娅小姐。”
说出爱花伪装名的时候,七羽觉得自己的心跳又乱了一次。
艾莉娅。
不是爱花。
不是魔王。
不是暗夜蔷薇。
只是一个北境商会代理人。
而自己也不是圣女。
只是娜娜。
在这一瞬间,她们像真的逃离了那些沉重称号一样。
哪怕只是短暂的假象。
爱花走到柜台前,向千鹤递交通行文书。
动作流畅,神情自然。
她甚至真的像一位受过良好教育、对边境药材贸易感兴趣的商会代理人。
七羽看着她,心中忍不住感叹。
学姐果然很擅长伪装。
下一秒,爱花接过房牌时,目光不自觉往七羽方向偏了一点。
房牌差点从指尖滑落。
千鹤轻轻接住,笑容不变。
“艾莉娅小姐,请小心。”
爱花沉默半息。
“多谢。”
红叶的手放在额头上,似乎更想叹气了。
七羽也不敢再感叹了。
看来学姐也不是完全没问题。
这让她心里有一点奇妙的安心。
不是只有自己紧张。
爱花也紧张。
这个发现让七羽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红叶冷声传来:
“不要在柜台前露出那种表情。”
七羽立刻收住。
“是!”
千鹤将房牌递给爱花。
“艾莉娅小姐,您的房间原本在娜娜小姐隔壁。”
原本。
七羽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她抬头。
红叶的眼神也立刻变冷。
千鹤露出一丝歉意。
“非常抱歉,刚刚收到通知,二楼西侧水管出现温泉回流问题,需要临时修缮。”
“因此,原本安排给艾莉娅小姐的客房今晚无法使用。”
七羽僵住。
爱花也微微停顿。
红叶面无表情。
千鹤继续:
“镇上今晚旅客较多,其他客房也已满员。”
“不过,东侧套房原本就是双间结构。”
“如果两位不介意,今晚可以暂时同住一间套房。”
空气安静了。
七羽感觉自己整个人像被温泉水汽从脚底蒸到头顶。
同住。
一间套房。
今晚。
莉可手册里的第二条忽然在脑中闪闪发光。
若因旅馆安排导致同房,必须设置理性边界线。
七羽的脸一点点红起来。
她想说不行。
想说这样很危险。
想说伪装身份上好像也不太自然。
可是千鹤刚才说得很清楚。
房间满了。
原房间坏了。
东侧套房有双间结构。
而且如果她们现在表现出过度抗拒,反而会显得可疑。
爱花安静地看了一眼七羽。
那一眼里有询问。
不是决定。
是询问七羽是否可以接受。
七羽心里微微一软。
以前的爱花可能会直接做出最安全的安排。
现在的爱花会先看她。
七羽紧张得不行,却还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我没关系。”
声音小得几乎被门铃声盖住。
爱花垂眸。
“我也可以。”
红叶冷声:
“我不可以。”
七羽和爱花同时看向她。
红叶抱臂,看着千鹤。
“我需要确认套房结构。”
千鹤点头。
“当然。”
红叶又看向七羽和爱花。
“还有,房间内必须设置风线边界。”
七羽脸更红。
爱花认真回答:
“合理。”
七羽小声说:
“学姐不要这么快同意……”
爱花看向她。
“安全更重要。”
这句话非常正确。
正确到七羽无法反驳。
可从爱花口中说出来,她还是觉得哪里很犯规。
千鹤微笑着把新房牌放到桌上。
“那么,今晚请两位暂时入住东侧套房。”
她停顿一下,语气依然温柔。
“如果需要额外被褥,我会让人送来。”
七羽觉得自己的脸已经彻底不能要了。
红叶冷淡道:
“需要。”
爱花轻声:
“麻烦您了。”
七羽抱着行李袋站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几个词。
温泉。
同房。
爱花。
理性边界线。
她忽然很想打开莉可的手册重新读一遍。
不,还是不要。
读了可能更紧张。
红叶拿起房牌,转身走向楼梯。
“走。”
七羽连忙跟上。
爱花走在她身侧,保持着非常礼貌的伪装距离。
两人没有碰到。
但七羽能感觉到爱花就在旁边。
不是通信里的声音。
不是投影里的影子。
是真正走在她身边的人。
她心跳很快。
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慌到忘记呼吸。
红叶走在前方,忽然冷冷开口:
“我就知道。”
七羽小声问:
“知道什么?”
红叶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真的想让我说出口吗?
七羽立刻闭嘴。
爱花微微别开视线。
耳尖似乎也有一点红。
月雾亭二楼的走廊很安静。
窗外,雾铃温泉乡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远处桥边的小铃铛在夜风里轻响。
短暂的和平终于开始了。
只是它一开始,就已经非常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