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坐在月雾亭屋顶上,觉得自己的人生路线可能在某个地方出现了严重偏差。
夜风从温泉镇上方吹过。
雾铃温泉乡的屋顶层层叠叠,木桥、小灯笼、石板路与温泉水汽在夜色里交织成一片柔软的光。远处有旅人低声说笑,茶屋里传来杯盏轻碰的声音,山道边的风铃随着雾气轻轻摇晃。
从警戒角度来说,这里并不差。
视野开阔。
风流稳定。
街道结构清晰。
可疑人员移动路线容易捕捉。
红叶本该专注监控温泉镇外围。
本该。
可是现实并不允许她只做一个优秀的警戒者。
因为她负责保护的两个人,一个是容易因为浴衣腰带陷入魔力波动异常的圣女,另一个是表面冷静、实际同样会因为替对方整理腰带而气息偏移的魔王。
红叶闭上眼。
风线从屋顶向四周铺开。
一部分绕过月雾亭外墙,监控山道、后巷、旅馆侧门与温泉水脉入口。
一部分压低在屋檐边,防止镜面系术式接近。
还有一部分本来只是用来确认七羽和爱花是否遇袭。
结果,那几缕风线总是被迫捕捉到一些过于明显的情绪波动。
比如——
屏风后,七羽和浴衣腰带搏斗时,星辰咏叹轻微发亮。
红叶面无表情地切断那条风线。
“这不是警戒范围。”
片刻后,爱花靠近替七羽整理腰带。
七羽的魔力波形忽然像被温泉蒸汽烫到的小鸟一样抖了一下。
红叶再次切断。
“这也不是。”
再之后,爱花问了一句“太紧了吗”。
七羽的情绪波动瞬间跳高。
红叶沉默了半息。
然后非常果断地把那片区域全部屏蔽。
“这个更不是。”
她睁开眼,看着温泉乡上方缓缓飘动的夜雾。
自己为什么会成为这两个人的监督者?
红叶认真思考了一下。
结论是,命运大概很讨厌她。
如果只是圣女,她能处理。
七羽虽然笨拙、冲动、容易把所有人的痛算到自己身上,但至少行动逻辑还算可预测。
如果只是魔王,也能处理。
爱花虽然隐瞒、克制、擅长把危险藏进自己手里,但她的政治判断大体清晰。
问题是这两个人放在一起。
一个会因为对方受伤而失去部分冷静。
一个会因为对方哭泣而把所有计划重排。
一个说“我没事”时可信度为零。
另一个说“无碍”时危险度更高。
并且,她们现在正在温泉旅馆里。
红叶抬手按住额角。
“麻烦。”
风从她指尖绕过,像也表示同意。
就在这时,袖口内侧的小型通信石轻轻震动。
是莉可。
红叶低头接通。
通信石里传来莉可压低却明显紧张的声音:
“红叶!现场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异常?检测器有没有反应?温泉水脉有没有污染?七羽有没有因为太紧张导致星辰环过载?爱花小姐有没有因为伪装不稳定露出黑月魔力?旅馆有没有赔偿风险?”
红叶安静听完。
然后回答:
“有。”
通信石另一端立刻传来纸笔摩擦声。
“什么异常?深渊?镜面?刺客?毒雾?旅馆结构不稳?”
红叶看向脚下的月雾亭。
温泉水汽正从庭院中缓缓升起。
她淡淡道:
“但不是刺杀。”
莉可停了一下。
“那是什么?”
红叶沉默片刻。
“是恋爱事故前兆。”
通信石另一端安静了两息。
下一秒,莉可的声音明显拔高。
“请详细记录!”
“拒绝。”
“为什么?这是非常重要的安全样本!”
“因为我不想记录。”
“可是从工匠角度来说,高危跨阵营恋人温泉会面样本极其稀有——”
红叶冷冷打断:
“莉可。”
“是!”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通信石关掉。”
通信石那边传来非常小声的委屈:
“可是资料……”
红叶无情地切断了通信。
世界终于安静。
至少安静了三息。
随后,浴场方向又传来一阵轻微情绪波动。
红叶抬眼望天。
她现在非常理解赛勒斯。
不是赞同他那些冗长报告。
而是理解为什么一个人会被逼到给恋爱关系写风险评估。
如果这种事继续发展,红叶觉得自己迟早也会写一本。
标题可以叫:
《关于圣女与魔王在非战斗环境下仍然制造战略不确定性的观察记录》
副标题:
建议不要让她们单独进入温泉旅馆。
红叶想了想。
又在心里补充:
不,已经太迟了。
她重新闭上眼。
风线向温泉镇外围扩散。
小镇夜色仍旧温和。
人族旅人离开茶屋,提着伴手礼回旅馆。
一名魔族商人走进药草店,买了温泉镇特产的舒筋药包。
矮人工匠趴在水渠旁,研究温泉管道结构,被老板娘千鹤温柔地请回客房。
桥边的精灵乐师收起琴,和同伴走向西侧客栈。
一切都很平常。
平常得几乎有些可疑。
红叶睁开眼。
她很讨厌“太平常”的夜晚。
真正安全的夜晚,风会有杂乱的小动作。
旅人会拖慢脚步。
动物会在巷口翻找食物。
店铺关门时,门板会带起正常的回风。
可是现在,温泉镇外围的雾有一点不对。
它太顺了。
顺得像被什么东西梳过。
红叶从屋顶站起身。
银绿色长发在夜风里轻轻扬起。
她抬手,指尖凝出一缕细风。
风线向山道方向延伸。
那边是雾铃温泉乡通往旧林哨所的废弃小路。平时少有人走,只有几盏石灯笼沿路立在苔痕间。
夜雾从山道上缓缓飘下。
可是其中一缕雾,正在逆风移动。
普通温泉雾不会逆风。
更不会避开红叶的风线。
红叶眼神冷了下来。
她没有惊动七羽和爱花。
浴场方向目前没有危险反应。
千鹤也没有发出暗线警报。
月雾亭内的防护符还在正常运行。
所以她必须先确认外侧。
红叶脚尖一点,身影从屋顶轻轻跃出。
风托住她的身体,让她无声落到相邻屋脊,再从屋脊滑向山道旁的高树。
温泉镇灯火渐远。
夜雾越来越浓。
红叶落在山道边,风弓无声成形。
她没有立刻拉弦。
只是让风线沿着石灯笼、苔石、树根与路旁水渠逐一扫过。
第一盏石灯笼,正常。
第二盏,正常。
第三盏,有温泉水汽残留。
第四盏——
风线停住。
红叶走近。
石灯笼后方的苔痕被人轻轻翻动过。
动作很细。
如果不是红叶的风能读出尘土移动的方向,普通人几乎不可能发现。
她蹲下身,用风拨开苔痕。
下面藏着一枚碎裂的小镜。
镜片只有指甲大小。
边缘被磨得很薄,像故意做成温泉镇纪念品碎片的样子。镜面上没有正常倒影,只有一层极淡的白雾。
红叶的眼神瞬间冰冷。
她没有直接触碰。
一缕风包住碎镜,将它从石缝中托起。
镜面轻轻一晃。
有极细的光从裂纹里渗出来。
不是纯粹圣辉。
也不是普通深渊污染。
更像两者被强行叠在一起后,伪装成无害的温泉水汽。
镜中圣者。
红叶低声道:
“果然不是单纯日常。”
她就知道。
温泉券。
秘密会面。
同房意外。
边境中立镇。
过于安静的夜雾。
没有一件事值得完全放心。
红叶将碎镜封入风环。
就在她准备向莉可发送简短警报时,背后雾气忽然一动。
不是一处。
是两处。
红叶没有回头。
风弓瞬间拉满。
翠绿色风矢向身后射出,分裂成三道弧线,封死左右与上方。
雾气中,两道一模一样的影子掠过。
身形纤细。
步伐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斗篷边缘像被雾水浸湿。
红叶的风矢射穿其中一道。
没有血。
没有实体。
只有一团白雾被射散。
另一道影子在树后轻轻一晃,也碎成雾。
红叶眼神更冷。
镜像?
不。
更像雾中投影。
她抬手,再次放出风线。
这一次,风线被雾气轻轻绕开。
像有什么东西在嘲笑她的追踪方式。
远处,山道更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不是一个人。
像两个人同时笑。
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男女,也分不清远近。
“风之女。”
红叶拉满风弓,箭尖指向声音来处。
“出来。”
那声音带着轻快的笑意。
“今晚请不要太早找到我们。”
红叶松弦。
风矢撕开山道夜雾,穿过两排石灯笼,直接射向声音源头。
轰——
雾气炸开。
树叶纷纷落下。
可那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另一面更小的碎镜,被风矢震裂后掉在地上。
镜面碎开前,映出两个模糊的笑脸。
完全相同。
然后消失。
红叶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块镜片。
风从她周围压低。
她已经确定了。
敌人不是单纯监视。
他们已经进了温泉镇外围。
目标很可能不是立刻刺杀。
而是测试。
测试七羽和爱花在放松时的反应。
测试红叶的警戒范围。
测试月雾亭的防护结构。
红叶收起风弓,将两枚碎镜同时封入风环。
随后,她重新接通莉可的通信石。
莉可立刻紧张地问:
“红叶?你刚才怎么突然断线?是不是恋爱事故扩大了?”
红叶冷淡道:
“不是。”
“那是什么?”
红叶看向雾气深处。
“刺杀前兆。”
通信石那端安静了一瞬。
莉可的声音立刻变了。
“敌人类型?”
“镜面残留。雾系投影。双重影子。”
莉可快速记录。
“双重影子?”
红叶眯起眼。
夜雾在远处缓缓流动,像有什么东西正躲在里面观察月雾亭的灯火。
她低声说:
“至少两个。”
“而且很烦。”
莉可小声说:
“能让红叶说烦,那应该很危险……”
红叶没有反驳。
她抬头看向月雾亭方向。
浴场那边的风线仍然平稳。
七羽和爱花还没有察觉。
温泉水汽、月光、短暂和平,以及那两个终于愿意不再把伤口藏起来的人。
红叶沉默片刻。
然后重新跃上屋顶。
她会继续警戒。
不让雾靠近。
不让镜子靠近。
也不让那两个麻烦人物太快从这点和平里被拖出去。
至少在敌人真正出手前。
红叶站在月雾亭屋顶,风弓在手中无声凝成。
夜雾从镇外涌来。
她冷冷看向雾深处。
“想玩捉迷藏?”
风在她身后展开。
“可以。”
“但别让我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