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宫的夜,从来不会真正安静。
即使窗外没有风,走廊里没有脚步,王座厅深处的黑月灯也会发出细不可闻的低鸣。
那声音像某种古老兽类的呼吸。
缓慢。
克制。
永远醒着。
爱花坐在黑月宫东侧书房里,面前摊开三份报告。
第一份来自影鸦暗线。
第二份来自边境军需审计。
第三份,则是赛勒斯亲自送来的。
通常来说,如果赛勒斯亲自送来某份报告,那就说明它不是“麻烦”。
而是“非常麻烦”。
爱花垂眸看着封面。
黑色羊皮纸上,用银灰色墨水写着标题:
《关于温泉镇事件残影未追回与卡姆兰方向异常矿物流动的综合风险报告》
标题很长。
语气很稳。
危险程度很高。
爱花沉默片刻。
“赛勒斯。”
站在书桌前的摄政官微微低头。
“殿下。”
“你这次没有起一个更委婉的标题。”
赛勒斯神色不变。
“属下认为,情况已经不适合委婉。”
爱花抬眼。
“比《恋爱关系暴露后王庭崩盘概率评估》还严重?”
赛勒斯安静了半息。
“若以王庭崩盘概率计算,目前仍低于该报告最悲观模型。”
爱花:“……”
赛勒斯继续:
“但若以三族战争提前爆发概率计算,本报告优先级更高。”
爱花没有再玩笑。
她翻开第一页。
温泉镇事件之后,雾面双子被镜中圣者回收。
旧浴场镜核被毁,但一部分战斗残影在镜核碎裂前被转移。
莉可确认残影内容不完整,却包含了足以被剪裁的关键片段。
圣女使用星辰环。
魔王显现黑月剑影。
风之女封锁街道。
三人在同一地点并肩行动。
这些都不完整。
没有清楚姓名。
没有完整对话。
没有能直接证明身份的公开画面。
可是,镜中圣者最擅长的,从来不是创造谎言。
而是把真实剪成谎言。
爱花的指尖停在报告边缘。
温泉镇清晨,七羽握着她的手说过的话,仿佛还在耳边。
“他们拿走的是残影,不是全部。”
七羽说得对。
可残影已经足够危险。
尤其是当它们与新的证据链拼接在一起时。
爱花翻到第二部分。
那是影鸦暗线从北境商队、旧派军需仓库、诺鲁达商行残线,以及矮人王都外围转运站中截获的矿石流向图。
数条黑线在地图上交错。
起点在矮人族地下王都——赤铜王都。
中转经过废弃矿道、边境黑市、诺鲁达商行伪装仓库,最终全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卡姆兰。
爱花的眼神沉下。
卡姆兰。
自从终末谷地的预言苏醒后,这个名字就像一颗铁钉,被一点一点钉进所有人的命运里。
深渊污染事件靠近它。
军火资金流向它。
镜中圣者等待它。
卡姆兰之门在地下沉睡,像一只终于听见战争脚步声的古老眼睛。
现在,连矿石也被送往那里。
爱花看向报告旁边的小型样本盒。
盒子由三层黑月封印包裹,外侧还加了赛勒斯的王庭禁制。
“就是这个?”
赛勒斯点头。
“是。”
爱花抬手。
黑月影线轻轻划过盒盖。
封印打开一层。
里面躺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矿石碎片。
它呈暗红色。
表面像烧过的铁。
可深处有一线黑色纹路,像某种细小裂缝,正在缓慢吞吐光。
爱花没有直接触碰。
她只是让黑月影线靠近。
下一瞬,影线边缘发出极轻的嘶声。
不是腐蚀。
是诱导。
那枚矿石没有主动攻击,却像在呼唤影线深处的情绪。
愤怒。
敌意。
怀疑。
杀意。
爱花垂眸。
她想起温泉镇旧浴场里,赤白雾气说出七羽的声音。
想起白银审判庭质问七羽:
“若魔王站在你面前,你会以圣女之名审判她吗?”
想起黑月宫旧派暗中传播的流言:
魔王正在被圣女牵住。
如果这些情绪被放入武器里。
如果每一把剑、每一枚破城钉、每一支魔导炮管都在悄悄放大使用者心里的恐惧和仇恨。
那战争就不再只是军队与军队的碰撞。
而是一座巨大的熔炉。
所有人都会以为,是自己选择了战斗。
实际上,是被武器一点点教会了“必须战斗”。
爱花低声问:
“矿石名称?”
赛勒斯回答:
“赤渊矿。”
“表面用途?”
“高热魔导炉材料。适用于矮人王都大型熔炉、地下轨道核心、重型锻造炉心。”
“实际用途?”
赛勒斯声音更冷。
“含深渊污染。”
“经特殊锻造后,可制成禁忌武器。”
“持有者会更容易被恐惧、仇恨、复仇心驱动。”
爱花看着那粒矿石。
“已经流入战场了吗?”
“少量。”
赛勒斯将第二份附件推到她面前。
“人族边境黑市出现过三批疑似赤渊矿制成的封印钉。”
“魔族边境军火仓库里,也发现一批不明来源破甲刃。”
“矮人工坊黑市正在以‘高热稳定金属’名义出售赤渊矿粉。”
爱花轻轻合上样本盒。
黑月封印重新覆盖。
“是谁在运?”
“表面上是矮人王都部分大工坊联盟。”
“实际控制者尚未确认。”
赛勒斯停顿片刻。
“但影鸦暗线发现,赤渊矿流向与诺鲁达商行残线、瓦尔肯军备商会残余资金、以及卡姆兰方向古代封印破除器材流向高度重合。”
爱花指尖轻轻敲在桌面。
一次。
两次。
然后停住。
她想起奥德里克·瓦尔肯在战争账本后微笑的样子。
想起镜中圣者那句:
“门不需要被强行打开。只需要让足够多的人,在它上方互相憎恨。”
现在,她终于看见了新的拼图。
不是刀。
不是镜子。
是矿石。
战争在被锻造。
不是等到军队开拔才开始。
而是在矿石被挖出地下时。
在订单被签下时。
在账本被篡改时。
在每一名工匠以为自己只是完成工作时。
赛勒斯像是读出了她的想法,缓缓开口:
“殿下,战争并不是从军队开拔那一天开始的。”
爱花抬眼。
赛勒斯平静道:
“它从矿石被开采、订单被签下、账本被篡改时就已经开始。”
书房里沉默下来。
黑月灯的低鸣像远处炉火。
爱花垂眸,看着地图上那些通往卡姆兰的黑线。
它们不像运输路线。
更像血管。
将赤红的矿石,一点一点送往那座沉睡的门。
“矮人王都现在的内部情况?”
赛勒斯取出第四份简报。
“赤铜王都主和派与军火派对立加重。”
“第三王子艾登·铜冠近期试图推动军火账本公开,并限制不明矿石流通。”
“军火派大工坊联盟反对激烈。”
“此外,王都深层矿区有异常高热反应,疑似大型禁忌熔炉正在重启。”
爱花眼神微沉。
“艾登王子能活多久?”
赛勒斯没有立刻回答。
这本身就是答案。
“若没有外部干预,属下判断,刺杀或政变会在十日内发生。”
爱花站起身。
窗外,黑月宫的夜色深得像墨。
“准备行程。”
赛勒斯微微低头。
“殿下是以魔王身份,还是以商会身份?”
“商会。”
爱花回答得很快。
“黑月宫不能公开介入矮人王都内政。”
“但北境商会可以调查矿石交易。”
赛勒斯点头。
“属下会安排艾莉娅身份。”
爱花沉默一瞬。
艾莉娅。
温泉镇时,她用过的伪装名。
那个名字与七羽并肩走过雾,走过温泉水汽,也走过镜中圣者的残影。
现在,它又要去往赤铜王都。
赛勒斯低声提醒:
“殿下,温泉镇残影尚未追回。”
“若您与圣女阁下再次在矮人王都同地行动,镜中圣者的证据链可能进一步完善。”
爱花看着地图。
“我知道。”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犹豫。
“如果赤渊矿继续送往卡姆兰,证据链会不会完善,已经不重要。”
“战争本身会先完成。”
赛勒斯垂首。
“属下明白。”
爱花拿起报告。
“通知影鸦暗线,继续追踪所有赤渊矿运输队。”
“不要拦截。”
赛勒斯抬眼。
“殿下?”
“拦截一批,只会让他们换一条路。”
爱花看着地图。
“我要知道源头。”
“我要知道,是谁在炉火后面养战争。”
同一时间。
白星要塞的审计室里,七羽也看见了那个名字。
赤渊矿。
她坐在堆满账本的长桌前,手里拿着一份边境采购审计清单。
窗外天色已晚,圣辉灯在纸页边缘投下浅浅光影。
莉可趴在另一边,整个人几乎埋进账册里。
红叶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旧林密探送来的风纹密信。
七羽最初只是例行核对。
采购审计进入第一阶段后,白星要塞与边境仓库陆续提交了许多物资清单。
药剂。
封印钉。
防御机关。
矿道支架。
魔导炉材。
这些本来都很普通。
直到她在三份不同账本里看到同一个矿石名称。
赤渊矿。
第一次,它被写作“高热魔导炉矿材”。
第二次,写作“赤系稳定炉心石”。
第三次,则被人为涂改过,只剩下“赤——矿”两个模糊字。
七羽握着笔,心里慢慢沉下去。
“莉可。”
“嗯?”
莉可抬头,鼻尖沾着墨迹。
七羽把清单推过去。
“这个矿石,你知道吗?”
莉可原本还带着困意的眼神,在看到矿石名称后瞬间变了。
她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赤渊矿……”
七羽心口一紧。
“你认识?”
莉可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拿过清单,手指停在运输路线栏。
从矮人王都赤铜王都外层工坊区出发。
经北岭矿轨。
转边境中立仓。
再分流至卡姆兰方向。
莉可的呼吸变轻了。
七羽低声问:
“莉可?”
莉可抬起头。
眼睛里有七羽很少见到的慌乱。
“这条军火线……”
“经过铜铃工坊分支。”
七羽怔住。
铜铃工坊。
莉可家族曾经所属的工坊分支。
那个总是用工匠角度解释一切、喜欢把恋爱问题写成安全条例的莉可,此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中了胸口。
她低头看着清单。
“他们以前不做军火。”
“至少,不做这种。”
红叶从窗边走来,将手中的风纹密信放到桌上。
“旧林密探也送来了同样情报。”
七羽看向她。
红叶冷淡道:
“赤铜王都内部快出事了。”
“军火派准备在炉火祭前后动手。”
“目标很可能是主和派王子艾登·铜冠。”
七羽站起身。
“刺杀?”
“不止。”
红叶指尖点在密信上。
“像政变。”
审计室里安静下来。
七羽低头看着那几份清单。
温泉镇的残影还没追回。
镜中圣者还在暗处。
卡姆兰之门还在等待。
现在,矮人王都又出现赤渊矿和叛乱。
所有线都在向同一个地方收束。
七羽握紧月之泪。
“要通知学姐。”
红叶看她。
“她应该已经知道。”
“但我要确认。”
七羽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红叶没有阻止。
莉可忽然抬头。
“七羽。”
“嗯?”
莉可抱紧手里的清单。
“我也去。”
七羽怔了一下。
“莉可……”
“我知道这次很危险。”
莉可声音有些发抖,但没有退。
“可是那是矮人王都。”
“是工坊。”
“是我家的分支。”
她低头看着“赤渊矿”三个字。
“如果他们真的把深渊矿石混进军火线,我不能只坐在后面看报告。”
红叶沉默片刻。
“会很难看。”
莉可点头。
“我知道。”
“你的族人可能不会感谢你。”
“我知道。”
“他们会问你,没有战争订单,工匠吃什么。”
莉可的手指收紧。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
“那我也要去听。”
七羽看着她。
然后轻轻点头。
“嗯。”
夜深后,七羽打开月之泪与影之心的安全通信。
这一次,通信非常短。
没有投影。
没有晚安吻。
甚至没有多余寒暄。
因为温泉镇之后,她们都知道,镜子正在等她们留下更多残影。
月之泪在七羽掌心发出很浅的光。
影之心的黑月回应从远方传来。
片刻后,爱花的声音响起。
“七羽。”
只是名字。
七羽却觉得胸口安定了一点。
“学姐。”
她看着桌上的清单。
“我们这边发现赤渊矿了。”
爱花没有惊讶。
“我这边也是。”
七羽轻轻吸了一口气。
果然。
“流向卡姆兰?”
“嗯。”
“来自矮人王都?”
“赤铜王都。”
七羽闭了闭眼。
所有线都接上了。
她低声说:
“莉可也看到了。”
爱花那边安静了一下。
“她还好吗?”
“脸色很差。”
七羽说。
“但她说要去。”
爱花轻声道:
“她会很辛苦。”
“嗯。”
七羽看着窗外。
白星要塞的夜色里,圣辉灯一盏盏亮着。
可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温泉镇清晨,爱花看着自己说“你救了我”的神情。
还有红叶那句:
“他们在收集你们站在一起的证据。”
她知道,这次矮人王都之行也会被敌人盯上。
她们越是并肩,镜中圣者就越有材料。
可是如果因为害怕被记录,就不去阻止赤渊矿流向卡姆兰,那战争会被更快地锻造成形。
七羽低声说:
“学姐,这次不是只查谁在卖武器。”
爱花的声音从月之泪另一端传来。
很稳。
也很沉。
“嗯。”
短暂的沉默后,她继续:
“是查谁在养战争。”
七羽握紧月之泪。
两人隔着遥远的白星要塞与黑月宫,隔着人族与魔族,隔着不能公开的秘密与正在逼近的卡姆兰之门。
却在同一条线上,看见了同一座炉火。
那炉火还没有烧到战场。
却已经在账本、矿石、工坊与恐惧里燃起来了。
七羽轻声说:
“赤铜王都见。”
爱花回答:
“赤铜王都见。”
通信断开。
月之泪的光渐渐淡去。
同一时刻,黑月宫里,爱花收起影之心,转身看向已经准备好的行程密令。
白星要塞中,七羽把赤渊矿清单压在最上方。
旧林风线向矮人王都传去。
铜铃工坊的名字,沉默地躺在账本里。
而远方,卡姆兰平原下的门,像是听见了新的炉火声。
咚。
咚。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