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羽第一次看见赤铜王都时，听见的不是欢呼，也不是钟声。
而是锤声。
咚。
咚。
咚。
那声音从山腹深处传来，沿着石壁、铁轨、蒸汽管道和脚下的矿石阶梯一路震上来，像整座城市的心跳。
她站在赤铜王都的外层升降平台上，手扶着冰冷的铜栏，仰头望向眼前这座建在山体与地下矿脉之间的巨大城市。
山腹被矮人开凿成层层阶梯。
每一层都是街道、工坊、矿轨与居住区。
巨大的铜管从高处穿过，输送蒸汽与热水；黑色铁轨沿着石壁盘旋，运矿车一辆接一辆滑过，车轮摩擦出耀眼火星；无数熔炉嵌在城市深处，红金色炉火从炉门缝隙里喷涌出来，把岩壁照得像烧红的铁。
这里没有真正的天空。
可头顶最高处的矿井穹顶上，镶嵌着数百枚照明晶石，像一片人工星空。
只是那些星光被炉火映红，显得比白星要塞的夜空更热，也更沉重。
“好厉害……”
七羽忍不住低声说。
她并不是第一次进入地下城市。
但赤铜王都不一样。
它不像要塞。
不像宫殿。
也不像温泉镇那样温柔。
它更像一座永远不会睡着的巨大工坊。
每一条街都在运转。
每一座炉都在燃烧。
每一声锤响都在告诉来客——这里的血液不是水，而是熔化的金属。
红叶站在她身旁，银绿色长发被兜帽遮住，只露出一小截。她的斗篷已经换成适合矮人王都出入的暗色旅行装，风弓被伪装成普通长弓。
“别看呆。”
七羽回过神。
“我没有看呆。”
红叶看她。
七羽声音变小。
“……只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地下王都。”
红叶淡淡道：
“你三息前差点把采购审计随行人员的身份牌拿反。”
七羽立刻低头看向胸前。
身份牌果然歪了。
她慌忙扶正。
“对不起……”
“随行人员也不会因为身份牌歪了就向身份牌道歉。”
“我没有向身份牌道歉！”
走在另一边的莉可却没有像平时那样吐槽。
七羽很快注意到这一点。
莉可今天比平时安静得多。
她背着巨大的工具包，棕色短发被防尘头巾压住，鼻尖上没有平时常见的油污，却多了一点矿尘。她站在升降平台边缘，看着下方那些连绵不绝的熔炉，眼神复杂。
像怀念。
又像害怕。
七羽轻声问：
“莉可，你还好吗？”
莉可肩膀微微一动。
她回过头，勉强笑了一下。
“没、没事。”
红叶看过去。
莉可立刻改口：
“……有一点不太好。”
红叶点头。
“进步。”
七羽没有笑。
她知道莉可为什么会这样。
赤铜王都是矮人族最重要的地下王都之一，也是大陆上最大的锻造中心。
这里的工坊造出过矿道支架、蒸汽列车、桥梁锁链、防御机关、治疗舱零件，也造出过破城锤、魔导炮管、封印钉和军用装甲。
矮人的锤子可以修路，也可以杀人。
而这一次，她们就是为了查清楚——是谁把锤子递给了深渊。
莉可低头看着下方的矿轨。
“我小时候来过这里一次。”
七羽轻声问：
“和家里人？”
“嗯。”
莉可点头。
“那时候铜铃工坊分支还做民用机关。”
“我记得这里有一家店，卖会自己转圈的小齿轮玩具。”
她顿了一下。
“现在那条街好像变成军用封印钉交易区了。”
七羽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红叶望向城市深处。
“先入城。”
她声音冷静，却没有催促莉可太多。
“看得越久，越难走。”
莉可轻轻吸了一口气。
“嗯。”
赤铜王都的入城检查比雾铃温泉乡严格得多。
毕竟这里不是边境温泉镇，而是矮人族王都。
入城门是一座巨大的铜铁升降闸，闸门两侧各站着一排矮人士兵。他们身材不高，却厚实得像铁砧，胡须被编成不同纹路，腰间挂着短斧和火铳。
七羽递上通行文书时，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圣辉教会采购审计随行人员”。
这个身份比温泉镇的药剂助手复杂一些。
但也更接近她真正要做的事。
文书上写着：
圣辉教会边境采购审计团临时随行调查员：娜娜。
七羽盯着那个名字，心情复杂。
为什么又是娜娜。
莉可说，因为前次伪装记录已经建立，重复使用有利于减少新身份漏洞。
红叶说，因为七羽临时编新名字容易把自己绕进去。
七羽无法反驳。
负责检查的矮人士兵抬头看她。
“圣辉教会的人？”
七羽点头。
“是采购审计随行人员。”
“来查什么？”
“边境防御器材、治疗药剂和部分魔导炉材料的采购流向。”
七羽按照米兰达书记官提前准备好的措辞回答。
不能说赤渊矿。
不能说卡姆兰。
不能说深渊资助战争。
至少不能在城门口说。
矮人士兵皱了皱眉。
“又是审计。”
旁边另一名年长矮人哼了一声。
“人族每次打完仗都说要审计。最后还不是继续买。”
七羽的手指轻轻收紧。
她想说，这次不一样。
可她知道，单靠一句“不一样”没有意义。
于是她低头道：
“所以才要查。”
那名年长矮人看了她一眼。
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通行章盖下去。
咚。
铜印落在文书上。
“进去吧。”
七羽松了一口气。
红叶与莉可也顺利通过。
莉可的矮人身份反而让检查更复杂。
士兵看见她的姓氏时，抬头问：
“铜铃家的？”
莉可身体微微一僵。
“旁支。”
“多久没回王都了？”
“很久。”
“现在回来查账？”
对方的语气算不上恶意。
却也谈不上友好。
莉可抱紧工具包。
“查矿材流向。”
年长矮人看了她一会儿，把文书递回去。
“别忘了，炉子不靠理想烧。”
莉可低声：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她接过文书，指尖有些白。
七羽想开口安慰，红叶却先一步用风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口。
不是现在。
七羽明白了。
有些话，要等莉可自己准备好。
进入赤铜王都后，热气迎面扑来。
街道并不平直，而是沿着山腹一层层盘旋。
靠外侧是旅店、商铺、货栈和工坊展示区。
往内则是大型熔炉、矿轨分流站和大工坊联盟驻地。
最深处，据说是王宫与中央大熔炉所在的炉心区。
七羽一路走，一路看见各种各样的矮人工匠。
有人扛着铁锤从工坊里走出。
有人推着装满矿石的车，胡须上沾着矿粉。
有人站在街边与商人争价，声音震得铜管嗡嗡作响。
他们看起来忙碌、强壮、粗声粗气，却也很疲惫。
街角处，一名矮人妇人抱着孩子，在军用护甲店门口和店主讨价还价。
“再低一点吧，孩子他爸还在外矿区。”
店主摇头。
“矿税涨了，铁也涨了，军火派收走大半原料，我还能低到哪去？”
另一边，一群年轻工匠正围着一张订单板议论。
七羽听见有人说：
“破甲弹簧又追加三百件。”
“人族那边要的？”
“谁知道。反正中立仓付款。”
“只要付款，管他给谁。”
“你这话别让主和派听见。”
“主和派能发工资吗？”
七羽脚步慢了一点。
战争经济。
这个词她在报告里见过很多次。
瓦尔肯军备商会。
诺鲁达商行。
矮人工坊黑市。
人族贵族代理。
魔族边境军需商。
在纸面上，它们是一条条资金线、运输线、物资线。
可在赤铜王都，它们变成了眼前这些人。
会吵架的工匠。
会讨价还价的母亲。
会担心订单不足的店主。
会在炉火旁工作到深夜的学徒。
如果突然砍断军火订单，这些人会怎么样？
炉子会不会熄灭？
工坊会不会倒闭？
孩子还能不能吃上热饭？
七羽心里沉了下去。
可是如果不砍断呢？
那些被锻造出的破甲弹簧、封印钉、炮管和武器，会被送到边境，会被安装在战车上，会被交到害怕与仇恨的人手里。
最后会有更多普通人倒在战场上。
她想起温泉镇里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也许某天，她会被赤铜王都制造的武器伤害。
而赤铜王都某个普通工匠的孩子，也可能会被人族或魔族购买的武器击中。
战争经济不是几个坏人坐在黑暗中数钱。
它像一条很大的链子。
每个人都只拉了其中一小段。
却把所有人都拴在同一座炉子旁边。
七羽低声说：
“好难。”
红叶看了她一眼。
“终于发现了？”
七羽没有反驳。
“如果只抓坏人就好了。”
“现实不会为了方便你净化而整理成敌我清单。”
红叶的声音仍然冷淡，却没有嘲笑。
七羽轻轻点头。
“嗯。”
莉可低着头，忽然小声说：
“普通工匠也会怕。”
七羽看向她。
莉可抱着工具包，看着街边那些工坊。
“他们不是都想打仗。”
“可是军火订单很稳定。”
“防御机关、破甲弹簧、封印钉，这些东西卖得快，价格高。”
“民用机关要等很久，还经常被压价。”
她声音越来越低。
“有时候，炉子烧起来以后，就很难说自己只想造和平的东西了。”
七羽轻声问：
“那莉可呢？”
莉可怔了一下。
“我？”
“你想造什么？”
莉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总是沾着油、墨、矿粉和机械鼠的齿轮碎屑。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回答：
“我想造能让大家活下来的东西。”
七羽笑了一下。
“那很好。”
莉可眼眶微微一热，慌忙推了推护目镜。
“现、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
红叶淡淡道：
“是你自己先说得像遗言。”
“红叶！”
七羽刚想笑，忽然听见街道入口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北境商会的人来了。”
“听说是魔族边境的大商会代表。”
“来谈矿道加固器材？”
“谁知道。最近王都来的外商越来越多。”
七羽心口一动。
她几乎本能地转头。
赤铜王都入口的升降轨道处，一行商会代表刚刚抵达。
为首的女性穿着深色旅行外套，黑发被低调束起，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手里提着熟悉的皮质公文箱。
她的姿态端正。
步伐平稳。
表情恰到好处地保持着商会代表该有的礼貌与距离感。
不是魔王。
不是暗夜蔷薇。
不是学院里的金发学姐。
而是北境商会代表——艾莉娅。
七羽的呼吸轻轻停了一下。
爱花也看见了她。
两人的视线在赤铜王都熔炉与蒸汽之间短暂相遇。
只是很短的一瞬。
短到不会被旁人注意。
可七羽觉得周围锤声都变轻了。
爱花的眼神很平静。
可在那份平静下，藏着只有七羽看得懂的确认。
你到了。
我也到了。
还好吗？
还好。
只是这样而已。
七羽却差点忘记自己正在扮演采购审计随行人员。
她甚至下意识想往前走半步。
红叶的声音冷冷从旁边落下：
“你现在不是来参观恋人的伪装服装。”
七羽整个人一僵。
“我、我没有参观！”
红叶看她。
七羽声音小下去。
“只是确认她安全抵达……”
“确认可以用眼睛，不需要把脚也带过去。”
莉可原本还沉浸在矮人王都的沉重气氛里，被这句话拉回一点，忍不住小声说：
“从伪装角度来说，红叶说得对。”
七羽捂住脸。
“连莉可也……”
远处的爱花似乎察觉到这边的小小混乱，微微别开视线。
她没有走过来。
七羽也没有过去。
因为温泉镇事件后，她们都知道，镜子正在等待她们站得太近。
爱花以北境商会代表身份被矮人大工坊联盟的接待员引向上层商贸区。
七羽则跟着圣辉教会采购审计团的路线，前往外宾审计馆。
两条路在赤铜王都中央广场短暂交错，然后各自分开。
就像现在的她们。
明明在同一座城市。
却必须保持距离。
七羽低头按了一下藏在衣内的月之泪。
不是通信。
只是确认。
月之泪没有亮。
这样很好。
安全。
可是心里还是有一点空。
红叶看见了，淡淡道：
“能在同一座城市见面，已经比深夜通信强。”
七羽抬头。
红叶没有看她。
“别露出那种表情。”
七羽小声问：
“什么表情？”
“像被炉火烤软的圣女。”
“那是什么表情……”
莉可小声说：
“感觉有点形象。”
七羽：“莉可！”
红叶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
七羽最后看了一眼爱花离开的方向。
然后跟了上去。
外宾审计馆位于王都中层。
这里接待来自人族、魔族、精灵族和中立商会的审计、采购、贸易人员。
大厅墙上挂着赤铜王都的铸造章。
一把锤子。
一座熔炉。
一条地下矿脉。
下面刻着矮人古语。
莉可看了一眼，低声翻译：
“炉火不问金属来自哪里，只问锤子要把它打成什么。”
七羽抬头看着那行字。
“听起来很好。”
莉可沉默一下。
“以前我也觉得很好。”
“现在呢？”
“现在觉得……很危险。”
红叶淡淡道：
“因为锤子会被付钱的人拿走。”
莉可没有反驳。
审计馆的接待员是一名年轻矮人女性，名叫玛莲·铁须。她戴着圆形护目镜，胡须修得很短，语速很快。
“圣辉教会采购审计团，三间客房，两间资料室，一间临时会谈室。贵方申请查阅边境防御器材流通账本，权限为外层采购账，不包含核心军工与王都矿税。”
她把钥匙和权限牌摆在桌上。
红叶问：
“如果需要核心军工账本？”
玛莲抬头看她。
“需要王族授权或大工坊联盟共同批准。”
莉可小声：
“也就是很难。”
玛莲点头。
“几乎不可能。”
七羽问：
“为什么？”
玛莲看向她。
“因为现在王都里一半的人觉得查账是必要的，另一半的人觉得查账会让炉子熄灭。”
七羽怔住。
玛莲把登记册合上。
“欢迎来到赤铜王都。”
“这里的炉火从不熄灭。”
她停顿一下，声音低了一点。
“因为很多人害怕，一旦熄灭，就再也点不起来了。”
当晚，三人没有立刻联系爱花。
这是提前约定好的。
白天刚入城时，同步行动太危险。
赤铜王都到处都有蒸汽镜面、抛光铜板、矿石反射面。
镜中圣者虽然未必已经布下完整监视，但绝不能冒险。
七羽只能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又很快烧掉。
红叶看见后，评价：
“没必要写出来再烧，浪费纸。”
七羽小声说：
“我只是整理思路。”
“你写了‘学姐今天的眼镜也很适合’。”
七羽脸红。
“红叶为什么看到了？！”
“风看到了。”
“风不要看这个！”
莉可原本坐在桌边检查检测器，听见这句，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因为心事没笑出来。
七羽注意到了。
她走过去。
“莉可，检测器怎么样？”
莉可低头看着桌面上的小型矿毒检测器。
“可以用。”
“但赤铜王都的矿石反应太复杂了。”
“普通高热矿、炉心石、蒸汽结晶、赤渊矿粉……所有波形都混在一起。”
她揉了揉眉心。
“如果有人把赤渊矿粉混进普通生产线，短时间内很难筛出来。”
红叶问：
“你能筛？”
莉可抬头。
眼神虽然疲惫，却亮了一点。
“能。”
“只是需要样本。”
七羽问：
“去哪里找？”
莉可沉默了一下。
“旧工坊区。”
红叶看她。
“铜铃分支？”
莉可点头。
房间里安静下来。
七羽轻声说：
“我们陪你去。”
莉可摇头。
“先不用。”
七羽怔住。
莉可握紧工具包带子。
“我想先自己看一眼。”
“只是远远看一眼。”
红叶冷淡道：
“不准单独行动。”
莉可立刻垮下脸。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知道还说？”
七羽想了想。
“那我们离远一点跟着？”
红叶看她。
“你以为这是折中？”
七羽小声：
“不算吗？”
红叶叹了口气。
“算了，明天再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三下轻敲。
咚。
咚。
咚。
不是旅馆侍者的节奏。
红叶瞬间拉弓。
七羽也按住月之泪。
莉可抱住检测器。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请不要紧张。”
“我是艾登·铜冠。”
三人对视一眼。
红叶没有放下弓。
“证明。”
门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枚小小的铜冠徽章从门缝下滑入。
莉可捡起徽章，检查背面铸纹。
“是真的。”
红叶仍然没有完全放松。
“一个王子半夜来外宾审计馆，很可疑。”
门外的人轻轻笑了一声。
“不半夜来，我可能来不到这里。”
七羽心口微沉。
红叶用风线确认走廊外没有其他人后，才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年轻矮人。
他比普通矮人稍高，深褐色短发，胡须修得整齐，身上没有华丽王族披风，只穿着便于行动的暗红外套。眼睛是温暖的铜色，但眼下有很重的疲惫。
他就是赤铜王都第三王子。
艾登·铜冠。
主和派代表。
传闻中试图公开军火账本的人。
他进门后，先向七羽行礼。
“圣女大人。”
七羽一惊。
红叶的风弓瞬间抬起。
艾登立刻举起双手。
“请放心，我不是从外部情报得知您的身份。”
他看向莉可。
“是铜铃小姐的检测器，还有您身上的低强度圣辉残留。”
七羽心里更紧。
莉可小声说：
“他以前就很擅长看魔导器结构。”
艾登微微一笑。
“你还记得。”
莉可别开视线。
“王子殿下以前拆坏过我的小齿轮玩具。”
艾登尴尬地咳了一声。
“那件事我后来赔偿过。”
“赔的是军用弹簧模型。”
“那时候我八岁。”
红叶冷冷道：
“叙旧结束。”
艾登立刻收起笑意。
“抱歉。”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厚重的小账册。
账册封皮是深褐色，边角磨损严重，锁扣上有王族印记和熔炉刻纹。
“我需要你们帮我确认一件事。”
七羽接过账本。
打开第一页。
赤渊矿。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
一笔又一笔运输记录，从赤铜王都外层工坊、旧矿轨、中立仓库，最终指向卡姆兰方向。
数量比白星要塞审计清单中看到的多得多。
七羽越看，手指越冷。
莉可凑近一看，脸色更白。
“这些不是普通炉材数量……”
艾登点头。
“对。”
“这是能装备一支军队的数量。”
红叶问：
“谁签的？”
艾登翻到最后几页。
“大工坊联盟。”
“其中几笔，有巴尔德·铁账的签名。”
红叶眼神微沉。
“军火派首领。”
艾登点头。
“也是现在王都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七羽抬头问：
“王子殿下，您为什么把这个交给我们？”
艾登沉默片刻。
房间外，赤铜王都的锤声仍然从远处传来。
即使深夜，炉火也不熄灭。
“因为我在王都里已经找不到足够安全的人。”
他低声说。
“我准备在三日后的炉火祭上公开部分账本。”
“宣布成立赤渊矿调查委员会。”
莉可睁大眼。
“那军火派一定会反对。”
艾登笑了一下。
“已经不只是反对了。”
他从账本夹层里抽出一张薄薄纸条。
上面是截获的密令。
七羽看见几个词。
炉火祭。
点火机关。
混乱。
王子。
永远闭嘴。
房间里的空气冷了下来。
红叶低声道：
“刺杀。”
艾登平静地点头。
“有人准备在三日后的炉火祭上杀我。”
七羽握紧账本。
“为什么还要去？”
艾登看向窗外。
赤铜王都的炉光映在他眼中。
“因为如果我不去，所有人都会说主和派怕了。”
“如果我不公开账本，军火派会继续告诉工匠们——和平会让他们饿死。”
他低声说：
“而我必须告诉他们。”
“炉火不是只能为战争燃烧。”
七羽看着他。
她忽然明白，赤铜王都的问题比她想得更难。
这里不是只需要打败一个深渊信徒。
这里有账本。
有炉子。
有饭碗。
有刺杀。
有害怕失去订单的工匠。
有试图阻止战争却可能被自己族人误解的王子。
艾登把账本推向七羽。
“圣女大人。”
“我知道您不能公开插手矮人王都内政。”
“也知道魔族那位北境商会代表不能公开站在我这边。”
七羽心口一跳。
他果然知道爱花也来了。
艾登没有点破，只是继续说：
“所以，我只请求一件事。”
“如果我死在炉火祭上。”
他看着三人。
“请把这份账本送出去。”
莉可急声：
“艾登殿下！”
艾登看向她，眼神温和。
“小铜铃，别露出那种表情。”
“我还没打算死。”
红叶冷冷道：
“最好如此。”
七羽合上账本。
她没有说漂亮话。
因为现在，漂亮话太轻。
她只是认真道：
“我们会查。”
艾登点头。
“谢谢。”
七羽又说：
“但我们也会尽量让您活着。”
艾登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疲惫，却真实。
“那就更好了。”
远处，赤铜王都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更沉重的锤响。
咚。
像有什么巨大的炉门，被人在地下最深处打开。
莉可的检测器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次。
两次。
五次。
深渊反应。
七羽低头看向检测器。
红叶已经站到窗边，风线向城市深处延伸。
爱花此刻应该在赤铜王都另一侧的商会驻地。
她也一定会察觉到。
七羽按住月之泪，却没有启动通信。
还不能。
她只是看向窗外那片永不熄灭的炉火。
赤渊矿正在被送往卡姆兰。
王都内部有人准备刺杀主和派王子。
而在这座以炉火为心脏的城市深处，深渊也已经把手伸进了熔炉里。
七羽低声说：
“红叶。”
“嗯。”
“这一次，真的不是只抓坏人就够了。”
红叶看着远处炉光。
“所以别只想着净化。”
七羽点头。
“嗯。”
她把账本抱紧。
炉火仍在燃烧。
锤声仍在回荡。
赤铜王都的夜，从不安静。
也从不无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