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铜王都的临时浴室里,没有温泉旅馆的风铃声。
没有月雾亭庭院里的竹影。
没有被红叶称为“理性边界线”的薄被。
也没有让七羽紧张到差点把浴衣腰带打成死结的安静月光。
这里是王宫旧区临时整理出来的疗伤浴室。
石壁厚重,铜管裸露,水汽从墙角的排气孔里一缕一缕冒出来。热水池不大,边缘铺着耐热石板,旁边摆满了药草、矿毒中和剂、干净纱布和莉可临时塞来的三层检测器。
水汽里混着矿尘味。
还有熔炉烧过后的焦苦。
七羽坐在石凳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
不深。
只是被赤炉战锤震碎的矿石边缘擦过,外侧有一道细长红痕,周围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赤渊矿毒反应。
如果是过去,她大概会立刻说“我没事”。
可是这句话今晚已经被红叶、莉可和爱花轮流禁止了。
于是七羽乖乖伸着手臂。
爱花坐在她面前,替她清理伤口。
黑月蔷薇剑已经收起。
魔王的外衣也换下了。
此刻的爱花只穿着简单的疗伤外披,长发被松松束在一侧,紫眸低垂,神情安静得近乎疲惫。
她动作很轻。
比温泉镇那一夜还要轻。
药液落在伤口边缘时,七羽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爱花立刻停手。
“疼?”
七羽认真感受了一下。
“有一点。”
爱花点头。
“我再轻一点。”
这句话听起来很平常。
可七羽的心却轻轻颤了一下。
因为她们终于能这样说了。
不是“我没事”。
不是“无碍”。
不是“这种程度不算伤”。
而是疼就说疼。
累就说累。
还能站就说还能站。
站不稳也可以承认站不稳。
大战刚结束时,莉可抱着工具包,一边检查熔炉机关残余波形,一边用非常严肃的语气宣布:
“战后疗伤流程第一条:禁止所有人说‘我没事’。”
红叶当场说:
“麻烦。”
莉可立刻转头:
“红叶也禁止!”
红叶面无表情:
“我没有受伤。”
莉可拿出检测器。
“你左肩有擦伤。”
红叶冷声:
“检测器误报。”
莉可抱紧检测器,声音发抖却坚定:
“从工匠角度来说,这是对检测器人格的侮辱!”
最后,红叶被迫让莉可给她贴了一片药布。
七羽想起那个画面,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爱花抬眼。
“笑什么?”
七羽小声说:
“想到红叶被莉可按着贴药布。”
爱花沉默片刻。
眼底浮起很浅的笑意。
“她应该很不高兴。”
“嗯。”
七羽点头。
“可是没有拒绝到底。”
爱花低声:
“她一直都这样。”
嘴上说麻烦。
却总是在最需要的时候留下来。
七羽轻轻应了一声。
浴室重新安静。
只有热水在石池边轻轻晃动。
爱花继续替她清理伤口。
那双手很稳。
漂亮,修长,指节清晰。
可是现在,指尖边缘沾着一点清洗不掉的黑色矿灰。
那是赤渊矿炉心留下的残痕。
即使用药液洗过,也仍然像一层细小阴影,停在爱花的指腹与指甲边缘。
七羽看着那点灰。
心口忽然慢慢收紧。
她知道爱花在沉默什么。
不是因为伤口难处理。
也不是因为战斗太累。
而是因为爱花又开始想那些不肯说出口的事。
这一次,她不得不走进赤铜王都的账本里。
不得不与巴尔德·铁账那样的人周旋。
不得不以北境商会身份承诺订单、交换利益、判断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必须留到之后。
不得不在禁忌熔炉里用黑月魔力压制赤炉矮王。
她不是只用剑战斗。
她也把自己放进了那些灰尘、交易和战争经济的缝隙里。
七羽太了解爱花了。
爱花一定又在想:
自己是不是把七羽拖进了更脏的地方。
就像过去,她觉得自己不能回到七羽身边。
因为她是魔王。
因为她的手已经碰过王座、战场、谎言和血色账本。
因为她站在黑月宫里,就不再是学院时代那个温柔学姐。
可是七羽现在已经知道了。
爱花不是因为不想靠近才沉默。
而是因为她太害怕自己靠近时,会把灰也带到七羽身上。
爱花替七羽包好第一层纱布,正要收回手。
七羽忽然伸手,握住她。
爱花的动作停住。
“七羽?”
七羽看着她的指尖。
那点黑色矿灰还在。
爱花很快反应过来,本能地想把手抽回。
“我身上还有矿毒残留。”
七羽没有松开。
她摇头。
“学姐。”
爱花垂眸。
“七羽,那个……”
七羽低下头。
在爱花来得及继续解释前,她轻轻吻了一下爱花的手背。
只是很轻的一下。
像把一盏灯放到灰烬旁。
没有炽烈。
没有急切。
也没有试图把这一刻变成什么不能回头的承诺。
只是告诉她:
我看见了。
我不怕。
爱花僵住。
她的手在七羽掌心里微微一颤。
浴室里的水汽轻轻浮动,药草味、矿尘味和熔炉残留的焦苦在这一瞬间都变得很远。
七羽抬起眼。
脸有点红。
可是她没有躲。
她的声音很轻,却认真得像星辰落进掌心。
“你不是只能弄脏自己的人。”
爱花的紫眸微微睁大。
七羽握着她的手。
“你也可以被我照顾。”
爱花没有说话。
很久都没有。
七羽能感觉到,她像是在试图理解这句话。
不是听不懂。
而是不习惯。
她太习惯站在黑夜里。
太习惯把所有难看的东西留给自己。
太习惯在七羽靠近之前,就先把自己退到“安全距离”之外。
爱花可以承认战局危险。
可以分析王庭局势。
可以和巴尔德那样的人谈判。
可以在赤炉矮王面前挡住整座熔炉的压迫。
可是她不习惯被人握着沾了灰的手。
不习惯有人告诉她:
你不必先把自己擦干净,才有资格靠近我。
七羽低声补充:
“我知道学姐很辛苦。”
“也知道很多事,不是只靠喜欢就能变简单。”
“可是……”
她停顿了一下。
“如果学姐觉得自己走进了很脏的地方,那就不要一个人在那里站着。”
“我可以过去。”
“我不一定马上能帮上很大的忙。”
“也可能会害怕。”
“可能还会笨手笨脚。”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一下眼。
“但是我可以给你递药。”
“可以替你包扎。”
“可以在你手上有灰的时候握住你。”
爱花的指尖一点点放松。
然后,她慢慢反握住七羽的手。
动作很轻。
却像终于允许自己被拉住。
七羽心口也跟着软下来。
她没有立刻说话。
因为此刻比说话更重要的,是不要松开。
浴室外,远处隐约还能听见工匠们修复管道的声音。
禁忌熔炉虽然被压制,但赤铜王都还需要漫长的清理。
莉可已经带着三号四号去协助检查副炉。
艾登王子在旧王宫临时议事厅公开收拢主和派与倒戈工匠。
红叶守在外层通道,防止军火派残余或深渊残影再度靠近。
而她们被强行赶来疗伤。
红叶的原话是:
“你们两个继续站在熔炉里,会让莉可的血压比主炉心还危险。”
莉可在旁边点头点得非常用力。
于是七羽和爱花被塞进了王宫临时浴室。
一开始,七羽还很紧张。
因为上一次温泉疗伤发生在月雾亭,之后马上就遇到了雾面双子的刺杀。
她差点条件反射地检查窗纸上有没有影子。
结果这里没有窗纸。
只有厚石壁和铜管。
莉可还认真布了三层检测器。
第一层查矿毒。
第二层查镜面残影。
第三层查“七羽和爱花小姐是否又因为不好意思而拒绝疗伤”。
七羽当时差点把检测器摔进水里。
现在想起来,她却觉得有点安心。
至少还有人会这样认真地担心她们。
爱花的手仍然被她握着。
七羽看见爱花没有再试图抽回去,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小声问:
“学姐,手上的矿毒会疼吗?”
爱花看了一眼指尖。
“不会疼。”
七羽盯着她。
爱花停顿一下,改口:
“有一点麻。”
七羽立刻点头。
“那等一下我帮你处理。”
爱花轻声道:
“你手臂还没包完。”
七羽低头。
她的伤口确实只包了一半。
纱布尾端还垂着,看起来有点狼狈。
爱花看着她。
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笑意。
“先处理你。”
七羽脸红。
“嗯……”
爱花重新拿起纱布,继续替她包扎。
这次,沉默不再像刚才那样沉重。
水汽缓缓升起。
药液的凉意落在伤口旁,纱布一圈一圈绕过手臂。
七羽看着爱花低垂的眼睫,忽然觉得这幅画面很不可思议。
她曾经以为,能再次和爱花说话就已经很奢侈。
后来,她想见她。
想问她真相。
想听她亲口说那些隐藏在暗夜蔷薇背后的事。
再后来,她们在终末谷地重逢。
在白星要塞深夜通信。
在温泉镇握住彼此的手。
在赤铜王都的熔炉前并肩战斗。
每一次靠近,都好像要穿过很多危险。
镜子。
审判。
王庭。
战场。
账本。
熔炉。
可此刻,她们只是坐在水汽里,替对方包扎伤口。
这件事很小。
却比很多宏大的誓言都更真实。
爱花系好纱布。
“好了。”
七羽活动了一下手臂。
“很稳。”
爱花轻轻点头。
“不要用力。”
“嗯。”
七羽立刻拿起药液瓶。
“现在轮到学姐。”
爱花看着她。
似乎还想说自己可以处理。
但在七羽开口前,她先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出来。
“麻烦你了。”
七羽怔住。
这句话很轻。
却让她眼眶有些发热。
因为爱花没有说“我自己来”。
也没有说“不需要”。
她说:
麻烦你了。
七羽用力点头。
“嗯。”
她拿起药棉,小心擦拭爱花指尖的黑色矿灰。
矿灰很顽固。
普通水洗不掉,药液擦过后仍会留下浅浅痕迹。
七羽没有急。
她一遍一遍很轻地擦。
像在对待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爱花看着她。
“七羽。”
“嗯?”
“你不需要全部擦干净。”
七羽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轻声说:
“我知道。”
她低头看着爱花的手。
“擦不掉也没关系。”
“可是至少现在,我想陪你擦一会儿。”
爱花沉默。
七羽继续:
“不是为了证明学姐很干净。”
“也不是为了把那些事当作没发生过。”
她抬头。
“是因为我在这里。”
“而学姐也在这里。”
“这样就够了。”
水汽在两人之间浮动。
爱花的眼神一点点软下来。
七羽擦完矿灰,又检查她手背与手腕上细小灼痕。
这些伤都不严重。
可七羽知道,如果没有她看见,爱花大概会把它们归类为“不必记录”。
她轻轻抹上药膏。
“这里会疼吗?”
“有一点。”
“这里呢?”
“不会。”
七羽看她。
爱花补充:
“真的不会。”
七羽确认后点头。
“那这里呢?”
爱花看着她认真得近乎严肃的表情,轻声说:
“七羽。”
“嗯?”
“你像在审问我的手。”
七羽脸一红。
“我、我只是确认伤口!”
爱花眼中终于浮起清晰笑意。
“嗯。”
七羽低下头,小声嘀咕:
“学姐还笑我……”
“没有。”
“明明笑了。”
“因为高兴。”
七羽动作停住。
爱花看着她。
“你愿意这样认真确认,我很高兴。”
七羽的脸更红了。
可这一次,她没有慌张到说不出话。
她只是低头继续包扎爱花的手。
“以后也会确认。”
爱花轻声:
“嗯。”
“学姐不能嫌麻烦。”
“不会。”
“也不能说‘无碍’就想混过去。”
爱花停顿一下。
“我会努力。”
七羽看她。
“这个回答听起来还是不太可靠。”
爱花垂下眼。
“因为我还不太习惯。”
七羽笑了。
这句话她们已经说过很多次。
每一次场景都不一样。
温泉镇。
战斗后。
清晨窗边。
现在是赤铜王都王宫旧浴室里,水汽带着矿尘和药草味,两人的手都缠着纱布。
可是答案仍然一样。
“那就慢慢习惯。”
爱花反握住她的手。
“嗯。”
七羽替爱花包扎完后,两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热水池旁放着两杯药草水。
七羽拿起一杯递给爱花。
爱花接过,却没有立刻喝。
她看着水面上浮起的药草叶片,低声说:
“七羽。”
“嗯?”
“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干净地走到你面前。”
七羽的心轻轻一疼。
爱花的声音很平静。
可正因为平静,才让人更能听见里面藏着的疲惫。
“我坐在黑月宫里时,需要判断谁可以被利用,谁必须被监视,谁会背叛,谁值得暂时相信。”
“来赤铜王都后,我和巴尔德谈矿石、订单、赔偿和商会路线。”
“在熔炉里,我差点想用黑月王血压制一切。”
她停顿了一下。
“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离你说的那种光,越来越远。”
七羽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药草水放回石台。
然后慢慢靠近爱花一点。
不是像过去那样慌张扑过去。
也不是冲动地想用拥抱覆盖一切。
只是靠近。
很轻,很慢。
她把额头轻轻抵在爱花肩上。
爱花没有躲。
七羽闭上眼。
她闻到爱花身上淡淡药草味,还有没有完全散去的矿尘气息。
这不是学院里阳光与红茶的味道。
不是初恋记忆里完美学姐的香气。
可是这也是爱花。
走过黑月宫。
走过战场。
走过熔炉。
走过许多无法被漂亮语言擦干净的地方之后,仍然坐在她身边的爱花。
七羽轻声说:
“那就不要一个人走。”
爱花的呼吸轻了一下。
七羽继续:
“如果学姐觉得走到我面前的路很脏,那我们就一起走。”
“如果你觉得自己会被灰弄脏,我就帮你擦。”
“如果擦不掉,我就握着你的手。”
“如果你觉得走不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爱花的眼睛。
“我会把你拉回来。”
爱花长久地看着她。
紫眸里有很深的东西在动。
像黑月下压抑太久的潮水。
“七羽。”
她只是叫她的名字。
七羽轻轻应:
“嗯。”
爱花没有说谢谢。
也没有说自己不值得。
这一次,她只是抬手,轻轻扶住七羽的后背。
不是保护她。
也不是把她推远。
只是把她留在靠近自己的地方。
七羽的耳尖慢慢红了。
可是她没有退开。
水汽静静升起。
两个人都很疲惫。
都带着伤。
都还没有完全从赤渊矿诱导的怒火里恢复过来。
可是她们靠得很近。
比深夜通信更近。
比无法公开的眼神确认更近。
比未来这个词更近。
她们没有说以后。
没有说战争结束后要去哪里。
没有说如果世界允许,她们会怎样公开牵手走在街上。
那些话现在仍然太容易被镜子夺走。
可是此刻,不需要未来。
七羽的额头抵在爱花肩上。
爱花的手轻轻停在她背后。
两人身上的纱布都还带着药草味。
矿尘没有完全洗净。
炉火残响还在远处震动。
但这一刻,比未来更近。
七羽小声说:
“学姐。”
“嗯。”
“等一下莉可肯定会检查我们有没有按规定喝药草水。”
爱花沉默片刻。
“有可能。”
“红叶也会问疗伤时间有没有超时。”
“她会。”
七羽轻轻笑了。
“那我们再坐一会儿。”
爱花低声说:
“嗯。”
浴室外,赤铜王都仍在忙碌地修补自己的伤口。
禁忌熔炉还没有彻底结束。
赤炉矮王还拖着残破身体走向最深处。
卡姆兰之门的回声仍在地下等待。
可在水汽、药草和灰烬之间,七羽握着爱花的手。
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