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熔炉熄灭了一半。
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
火焰要么燃烧,要么熄灭。
可是赤铜王都最深层的那座炉,并不是普通炉火。
它的一半炉心已经被七羽的星辰环照穿,被爱花的黑月蔷薇剑斩断,黑红火焰低伏下去,像被迫闭上了一只眼。
另一半却仍在暗处缓慢跳动。
不是燃烧。
更像呼吸。
爱花站在半毁的熔炉厅中,黑月蔷薇剑尚未完全收回。
剑身上的蔷薇纹路一明一暗,映着周围仍在飘落的灰白矿尘。
七羽在她身后不远处,手扶着岩壁,正在调整呼吸。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星辰环刚才几乎照亮了整条赤渊矿脉,这样的消耗对她来说绝不轻松。
但七羽没有说“我没事”。
她只是抬头,对爱花轻轻点了一下头。
意思是:
还能站。
还能继续。
爱花的手指轻轻收紧。
如果是过去,她也许会立刻让七羽退后。
会判断“继续前进风险过高”,会用最合理的语气说服七羽不要再靠近赤炉矮王。
可现在,她没有替七羽决定。
她只是低声问:
“还能走吗?”
七羽认真感受了一下。
“能。”
顿了顿,她又补充:
“但不能跑太快。”
爱花点头。
“那就慢一点。”
红叶的声音从风线里传来:
“你们两个都不能跑太快。”
七羽小声:
“红叶也听见了吗……”
“我一直都在。”
红叶的声音冷淡依旧。
“另外,莉可要求你们不要越过第三层矿毒稳定区。她正在把主炉心接入临时锁定阵,拒绝任何人把她刚关掉的东西重新打爆。”
莉可的声音立刻挤进来:
“不是拒绝任何人,是尤其拒绝七羽和爱花小姐因为追击BOSS导致炉心二次过载!”
七羽脸微微一红。
“我不会……”
红叶:“缺乏可信度。”
爱花轻声道:
“我们会注意。”
莉可那边沉默了一瞬。
“大概比七羽可信一点。”
七羽:“莉可?”
爱花垂下眼。
在半毁熔炉、灰烬、赤渊矿尘与未散尽的战意之间,这一点短暂的熟悉对话像一杯温水。
她们仍然活着。
也还在彼此身边。
可是战斗还没有真正结束。
赤炉矮王败退到了熔炉更深处。
那具被深渊矿石侵蚀的身体已经残破,赤炉战锤也裂开了,可他没有消失。
他拖着半毁的身体走向熔炉核心深处,就像一块还未完全冷却的矿石,正在被最后一缕黑红火焰吸引。
而在另一侧,巴尔德·铁账试图逃走。
那才是眼下必须先处理的事。
赤炉矮王是深渊七席。
可巴尔德掌握账本、工坊、运输线与军火派现实权力。
如果让他逃离赤铜王都,所有赤渊矿交易记录都会被销毁或篡改。
没有账本,艾登王子就无法说服王都。
没有证据,军火派就可以把所有责任推给“深渊污染的古代熔炉”。
没有资金线,瓦尔肯残党、诺鲁达商行与矮人工坊黑市之间的联系就会重新沉进黑暗里。
爱花收起部分黑月剑影。
“先去外层机关室。”
七羽点头。
“嗯。”
她们沿着莉可标记出的安全路线离开禁忌熔炉厅。
一路上,赤渊矿尘仍在空气中漂浮。
七羽的星辰环低低亮着,将矿毒压在地面。爱花则用黑月影线避开残余炉火,切断几处还在泄漏矿粉的裂管。
没有谁单方面保护谁。
七羽负责净化。
爱花负责开路。
红叶负责封锁增援。
莉可负责让整座王都不要变成炸开的炉子。
这就是现在的她们。
星、月、风,还有一只背着大工具包、总是抱怨却从不退后的矮人工匠。
外层机关室已经被红叶控制。
这里原本是禁忌熔炉的总调度室,圆形石厅四周布满铜管、阀门和旧式压力表。半空中悬着一座巨大的机械钟盘,指针还在抖动,显示主炉心压力正在缓慢下降。
精灵密探守在各处通道口。
几名倒戈的矮人工匠正在莉可的指挥下关闭剩余副阀。
莉可本人站在一张临时搭起的机械桌前,头巾歪掉,护目镜裂纹还没来得及换,脸上全是矿灰。三号趴在她肩上,四号钻在铜管里,尾巴露在外面一晃一晃。
而石厅中央。
巴尔德·铁账被艾登·铜冠拦住了。
艾登王子身上的礼服已经被矿尘弄脏,肩侧包着临时绷带,脸上也有疲惫。
可他的眼神很亮。
他站在巴尔德面前,手里握着那本被复制过的赤渊矿账本。
两名主和派护卫站在他身后。
巴尔德没有拔武器。
他本就不是正面战斗的人。
他只是站在那里,胡须依旧整理得整齐,手指还握着那串账本钥匙。
仿佛只要钥匙还在,他就仍然掌握着赤铜王都的命脉。
“殿下。”
巴尔德的声音仍然冷静。
“现在不是审判我的时候。”
艾登看着他。
“那什么时候才是?”
“等王都稳定之后。”
“王都稳定?”
艾登低声重复。
“你封锁升降轨道,接管外层工坊,刺杀我,纵容赤渊矿流入生产线,启动禁忌熔炉。”
他的声音一点点沉下。
“你说这是稳定?”
巴尔德看了一眼周围。
莉可的检测器、精灵密探、圣辉教会的人、北境商会代表,还有被污染后半毁的熔炉机关。
他没有立刻否认。
只是说道:
“我没有想毁掉王都。”
爱花走入石厅。
七羽跟在她身侧。
巴尔德的视线落到她们身上。
他的眼神动了动。
也许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站在赤铜王都地下的这些人,并不是普通外商与审计人员。
但他没有点破。
或者说,他已经没有资格点破。
爱花停在艾登身侧不远处。
“你没有想毁掉王都。”
她平静道。
“但你把王都交给了会毁掉它的东西。”
巴尔德看向她。
“北境商会代表也要审判我?”
“我不是审判官。”
爱花的声音很轻。
“我只是看见了一份账。”
巴尔德沉默。
七羽看了爱花一眼,又看向莉可。
“莉可,账本能公开吗?”
莉可用力点头。
“已经整理好了。”
她把一叠厚厚的账页放到机械桌上,然后启动投影装置。
三号从她肩上跳下,把几枚齿轮晶片推入槽口。
四号在铜管里发出咔哒声。
下一瞬,机械桌上方浮现出一张由矿轨、资金、订单与仓储点组成的立体图。
无数线条在空中交错。
赤渊矿从赤铜王都出发,经过外层工坊区、旧矿轨、中立仓库,再分流到不同方向。
七羽看着那些线条,脸色渐渐凝重。
莉可指着第一组线路。
“这是矮人工坊黑市。”
“表面上出售高热炉材,实际混入赤渊矿粉。”
第二组线亮起。
“这是诺鲁达商行残线。”
“他们负责伪装仓储和中转文书。”
第三组线亮起。
“这是瓦尔肯军备商会残余资金。”
“奥德里克·瓦尔肯死后或失势后,残余网络没有完全解散,而是转入代理账户。”
“这些钱用来预付赤渊矿订单,再通过不同买方洗成普通军火交易。”
艾登身后的几名矮人工匠脸色变了。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有人不敢相信地盯着投影。
莉可深吸一口气,继续:
“军火派不仅向人族强硬派供货。”
“也向魔族边境激进军需商供货。”
“他们还把同一种赤渊矿粉混进双方购买的武器核心里。”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但没有停。
“也就是说,他们不是站在人族或魔族任何一边。”
“他们站在战争那边。”
空气沉得厉害。
爱花看着那些线条。
诺鲁达。
瓦尔肯。
矮人工坊黑市。
军火派。
赤渊矿。
卡姆兰。
这些名字原本分散在不同报告中。
现在终于在同一张图上接上了。
就像深埋在地下的矿脉被炉火照亮。
七羽忽然向前一步。
她指着其中一条最细、却颜色最深的运输线。
“这条。”
莉可立刻放大。
那条线从赤铜王都深层矿区出发,没有走公开中立仓,而是绕过旧矿轨,经由三处废弃转运站,最终标记为“古代封印器材运输”。
目的地——卡姆兰方向地下勘探点。
爱花的眼神沉了下来。
“这不是军火交易。”
“是门。”
红叶的声音从风线中传来:
“深渊破封器材?”
莉可快速翻页。
“没错。”
“名义上是矿道加固锚、热炉稳定柱和大型封印钉。”
“但如果按照古代封印结构排列,它们可以组成一套破除地下门封的器材。”
七羽取出白星要塞采购审计中的异常物资副本。
她的手指停在几项名称上。
“矿道加固锚。”
“热炉稳定柱。”
“大型封印钉。”
“编号不一样,但是材料规格一样。”
她抬头。
“这条线和白星要塞采购审计中的异常物资重合。”
所有人安静了。
这意味着,赤铜王都不是单独事件。
也不是矮人内部叛乱。
这是卡姆兰计划的一部分。
深渊结社并没有只靠污染、梦境、镜像和刺杀推进战争。
它还在用账本、订单、矿石和工坊,把打开门所需的每一件材料送到该去的地方。
巴尔德终于开口。
“我不知道卡姆兰之门。”
艾登看向他。
巴尔德的脸色很难看。
“我知道诺鲁达。”
“知道瓦尔肯残余。”
“知道黑市代理。”
“也知道赤渊矿不干净。”
他的声音终于不再像会议厅中那样完全平稳。
“但我不知道那座门。”
莉可忍不住道:
“你知道矿不干净,还让它进生产线?”
巴尔德看着她。
“小铜铃,你在旧工坊应该已经听过答案。”
莉可的手指攥紧。
巴尔德低声说:
“普通工坊没有选择。”
“我也没有。”
艾登冷冷道:
“你有。”
“我若拒绝,买方转去黑市。”
“我若停止供货,外层工坊破产。”
“我若公开赤渊矿问题,赤铜王都信用崩塌。”
巴尔德抬头,看向艾登,也看向七羽和爱花。
“你们可以说我错。”
“我也许确实错了。”
“但我只是让王都活下去。”
石厅里没有人立刻说话。
这句辩解,太沉。
如果他说自己为了权力。
如果他说自己为了战争。
如果他说自己信奉深渊。
那么七羽可以审判,爱花可以压制,红叶可以射断他的路,莉可也可以用检测器证明他被污染。
可是他说:
我只是让王都活下去。
这句话不是完全的谎言。
也正因如此,才更刺耳。
七羽低头看着账本投影。
那些线条冷冰冰地交错着。
每一条都意味着钱、矿石、工坊、订单、工资、恐惧和死亡。
她没有立刻否定巴尔德。
这让爱花转头看了她一眼。
七羽的眼神很痛。
但不是迷茫。
她慢慢抬头。
“那就让王都用不用战争也能活下去的方式活下去。”
巴尔德怔住。
艾登也看向她。
七羽握紧手里的审计副本。
“我知道这很难。”
“我也知道,光说战争不好,不能让工匠明天有饭吃。”
她的声音一开始很轻,后来越来越稳。
“但是赤渊矿武器不能继续生产。”
“把恐惧和仇恨送进每一把武器里,不是在让王都活下去。”
“是在让王都以后只能靠战争活下去。”
莉可抬头看着她。
七羽继续:
“圣辉教会边境采购审计线可以提出调整。”
“原本用于可疑封印钉和重型军备的采购预算,可以转向污染净化器材、矿道修复设备、边境防御但不主动进攻的机关。”
她看向艾登。
“如果主和派能提供工坊名单和清洁生产线,我们可以优先登记。”
艾登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七羽又看向莉可。
“莉可可以设计赤渊矿污染检测器。”
莉可一怔,随即用力点头。
“可以!”
“还有隔离炉芯、矿粉过滤器、工坊净化铃!”
她越说越快。
“如果大规模铺开,工坊会有新的订单。”
“不是军火,是清理军火污染后的维护系统!”
红叶在风线里淡淡道:
“终于像工匠了。”
莉可眼眶发红,却挺起胸口。
“我本来就是工匠!”
七羽看向爱花。
她没有替爱花决定。
只是看着她。
像是在问:
可以吗?
爱花心口微微一动。
她明白七羽想说什么。
如果要给矮人工坊战争之外的订单,单靠圣辉教会不够。
必须让魔族边境也参与。
她以北境商会代表身份向前一步。
“北境商会可以作出临时承诺。”
巴尔德抬头看她。
爱花平静道:
“魔族边境不会购买赤渊矿武器。”
“但愿意购买矿道加固、污染隔离、民用防御设备与边境修复器材。”
石厅中一阵骚动。
这句话意义很大。
魔族边境是矮人工坊重要买方之一。
如果北境商会带头转向非进攻性订单,至少能给一部分工坊看到替代可能。
爱花继续:
“此外,部分被赤渊矿污染的边境矿道,需要长期隔离与清理。”
“这是连续订单。”
“不是一次性购买。”
莉可立刻补充:
“连续订单比军火单更适合中小工坊!”
七羽也说道:
“圣辉教会采购审计线可以推动类似模式。”
艾登站直身体。
“矮人王都主和派会以王族名义成立工坊转型名册。”
“愿意退出赤渊矿军火线的工坊,可优先获得污染净化与矿道修复订单。”
巴尔德看着他们。
他像第一次听见一种不在自己账本里的计算方式。
不是战争订单。
不是封锁。
不是拖延调查。
而是把工坊的锤子从战争里一点点拉回来。
这不是完整答案。
远远不是。
它救不了所有人。
无法立刻偿还所有债务。
不能马上让三万座炉子都有新订单。
但它至少不是空话。
七羽说的是:
我们先给出一条路。
爱花看着七羽的侧脸。
她忽然想起废弃升降梯井里,七羽问她:
“那我们现在能给他们吗?”
那时爱花沉默了。
因为她们不能。
可现在,她们给出了第一块石头。
很小。
不足以铺成大道。
却足以让人知道,战争之外也许真的还有路。
巴尔德低声道:
“你们太天真。”
七羽看着他。
“也许。”
巴尔德握紧账本钥匙。
“这些订单不够。”
爱花回答:
“所以要继续谈。”
“工坊不会立刻相信。”
艾登说:
“所以我要公开账本。”
莉可抱着检测器:
“所以要先证明赤渊矿不是普通材料。”
红叶的声音从风中传来:
“所以你现在需要被逮捕。”
巴尔德看向风线方向。
几名精灵密探从阴影中走出。
王子护卫也上前一步。
巴尔德没有逃。
他看着艾登。
“王子殿下,你会发现,治理比揭露更难。”
艾登点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巴尔德冷声道。
“但我会学。”
艾登回答。
巴尔德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松开了手中的账本钥匙。
铜钥匙落在地上。
声音很轻。
却像某个时代暂时断开的一环。
护卫上前,将巴尔德·铁账扣押。
他被带走时,经过爱花身边,低声说:
“你们以为自己赢了?”
爱花没有看他。
“没有。”
巴尔德脚步一顿。
爱花平静道:
“我们只是阻止一座炉子继续烧。”
“后面还有很多。”
巴尔德没有再说话。
他被带入矿道阴影。
莉可看着他的背影,手指紧紧攥着检测器。
七羽走到她身边。
“莉可。”
莉可抬头。
“嗯?”
“接下来会很辛苦。”
莉可吸了吸鼻子。
“从工匠角度来说,修坏掉的大型系统本来就很辛苦。”
她停顿一下。
“但是能修。”
七羽轻轻笑了。
“嗯。”
爱花看着她们。
熔炉残光落在七羽与莉可身上。
一位圣女,一位矮人工匠。
她们都还很年轻。
却已经站在一座庞大战争经济的残骸前,试图把世界从炉火里一点点拉回来。
这不是魔王擅长的战场。
但她必须学会站在这里。
不是只用黑月剑斩敌。
也要用商会、订单、路线和承诺,给那些被恐惧绑住的人看见另一种选择。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震动。
很轻。
但所有人都感到了。
爱花猛地转头,看向禁忌熔炉更深处。
黑红光芒从那里再次闪了一下。
莉可的检测器发出尖锐鸣叫。
“赤渊反应!”
红叶的风线瞬间绷紧。
“他还活着。”
七羽握紧月之泪。
爱花抬手,黑月蔷薇剑影再次在掌中凝成。
远处,半毁的禁忌熔炉核心深处,赤炉矮王拖着残破身体继续向前走。
他的身影摇晃。
赤红胡须化作灰烬一缕缕落下。
胸口裂纹中,炉火已经暗淡。
可他仍然在笑。
像一个已经知道自己无法离开炉子的人。
又像一件被送往某处的祭品。
他走向熔炉最深处。
走向那道通往卡姆兰回声的黑红裂缝。
每一步落下,地底就传来一声低沉脉动。
咚。
咚。
咚。
爱花的眼神沉下。
“七羽。”
七羽站到她身侧。
“嗯。”
红叶的声音从风线中传来:
“追。”
莉可在后面大喊:
“带稳定器!还有别让炉心二次过载!”
七羽已经把稳定器握在手里。
“带了!”
爱花看了一眼七羽。
七羽点头。
两人没有多说。
星辰环在灰白矿尘中亮起。
黑月剑影划开前方炉火。
她们向熔炉最深处追去。
身后,账本终于被炉火照见。
而前方,赤炉矮王拖着残破身体,像一块即将被投入门前的矿石,继续走向最后的黑暗。